第53章

那些老百姓不识字,搞不懂这其中的关窍。

这也就和他们前天了解来的情况对上了一些。

有些老百姓只说赋税年年增加,却不知为什么增加,这不就找到原因了么?

徐霖深深吸口气。

平复片刻又问:“你家的隐田,只有这五亩?”

金家媳妇嘴唇又哆嗦起来。

她没有回答,忽而伏身狠狠磕下头道:“大老爷,您就给我们孤儿寡母留条活路吧!”

徐霖猛地拍一下桌子,愤怒厉声道:“你们可想过给其他百姓留条活路!偷盗讹诈百姓攒的土地,平日里穿衣戴金享用不尽,如此竟还不知足,继续挖空心思让其他连肚子都吃不饱的百姓替你们分交赋税,你们的良心是都被狗吃了吗?!”

金家媳妇跪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她又哭着自辩道:“老爷,这些都不关民妇的事啊,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里不过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家务事,哪管得了外头这些事。不过是孩他爹回来跟我说了几句,我才知道的,知道的也有限。”

徐霖怒气未消,“便是这些事都与你无关,只凭当时查抄你家的时候你瞒而不报,本县也能治你个欺瞒不报之罪!”

金家媳妇伏身呜呜哭不停,“民妇也是逼不得已!求大老爷恕罪啊!”

恕不恕罪的,也不过就是带回衙门打板子的事。

徐霖捡要紧的事办,只叫她:“现在!立刻!把你家所有隐田的地契全都找出来交上来!你如若不肯交,本县就再叫衙门的捕快来,让他们再把你家抄上一遍!看有多少东西抄不出来!”

金家媳妇也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胆小妇人。

被徐霖审成这样,早已是半点主张和沉稳也没有了。

她也没敢再藏奸,把藏起来的地契全都找出来,交到徐霖手里。

递到徐霖手中的时候她又舍不得,捏着地契不肯松手,攥了好半天才松开了。

徐霖接了地契看上几页,又问:“还有没有?”

金家媳妇眼睛红肿道:“再没有了……”

再用重言威逼上几句后,徐霖和沈令月都看出金家媳妇确实没了胆子再说谎藏奸,也就没再继续逼问了。

沈令月写好了审讯记录,从箱子里拿出印泥,让金家媳妇画押。

金家媳妇手抖得像筛糠一般,画了押问:“大老爷、月姑娘,你们这是要拿我回去吗?”

徐霖道:“既然所有事情你都未曾参与,现在便不拿你回去,但今天我们来找你盘问的这些事,你也莫要出去张扬。你应该知道,这些事张扬了出去,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金家媳妇下意识松口气,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谢大老爷开恩!”

但她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沈令月把笔墨等收进箱子里,又接着说:“不拿你回去,你也得现在赶紧进趟城,拿着你典当土地得来的钱,再去当铺,把当出去的那五亩地给赎回来。我们暂时在蘑菇村不走,你把赎回来的土地地契再拿来交给我们。”

听得这话,金家媳妇顿时脸色露苦。

她十分为难道:“月姑娘,若是连这点钱也没有了,我和两个孩子,可真就要饿死了呀。”

沈令月道:“你们吸着其他老百姓的血过了那么多的好日子,也合该尝一尝其他老百姓吃过的那些苦,没把你带回去打上几十大板坐上几天牢,已是对你宽容了。”

看沈令月态度也如此之硬,金家媳妇便再没说可怜的话。

她泪眼涟涟,心里泛苦,拿上了当票和典当土地得来的钱,跟着沈令月和徐霖一起出门。

到了外头走了几步她又说:“大老爷,月姑娘,我脑子昏昏的,这才想起来,昨儿个当了土地得了银子,我买了些粮米回来下锅,余下的这些钱,倒是不够把土地给赎回来的。缺的钱不多,可你们现在就是打死了我,我也没有法子补上这点钱。”

徐霖没再难为她。

这会叫她脚下刨钱她也刨不出来。

于是他接了当票看过,把缺的钱给她补上了。

金家媳妇拿了当票和银子,急匆匆地往城里去。

徐霖和沈令月背着箱子拿着地契,回到了他们的马车上。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回来,坐在马车上的若谷忙跳下来,招呼道:“少主人,月姑娘。”

徐霖和沈令月简单回应了他的招呼,直接上马车。

到马车上坐下,车帘不掀,只打起车窗里的车围子让光照进车厢,然后对照着从金家媳妇手里拿来的地契,再细看蘑菇村的土地图册。

翻看一气,沈令月先说话。

她拿着土地图册和地契给徐霖看着道:“东翁你看,这五亩地,是记在一个姓王农户家头上,而这家姓王的,人都死了,是绝户。”

既是绝户,家里一个人也不剩,那自然就不用缴税了。

徐霖深深吸口气。

拿了图册和地契又跟沈令月说:“你看这十亩地,托记在一个姓周的人名下,这个姓周的,是个举人,名下土地不用缴税。”

沈令月没忍住叹一句:“牛啊!”

而越往下看,越是忍不住要惊呼惊叹。

看到最后,徐霖捏紧了手里的地契,捏得指节泛白道:“一个盗匪而已,竟就足足藏了五十亩土地!”

更是不敢往下想,其他的大户田主呢?

沈令月转头往车窗外看一眼。

回过头看向徐霖道:“这会已是正晌午了,大家这时辰多半在家吃饭,田里应该没什么人,咱们找大户的地测一测去?”

原是昨天说好的事。

徐霖没犹豫,直接拿上工具和图册起身道:“走!”

他和沈令月离开马车往田里去,仍是让若谷留下看车。

找到图册上大户的田,对照图册来看。

还没动用工具测量土地的大小,沈令月先看出了不对劲。

她仔细看看图册,又看看地里的庄稼,以及庄稼下面的土地,然后看向徐霖,疑问道:“这是盐碱地?”

他们原对种地方面的事都不甚了解。

但前天他们在乡下走转一天,是看过穷人家真正的盐碱地的。

图册上记录这块地是盐碱地。

盐碱地怎么可能会长出眼前这么茂盛的庄稼来?

徐霖气得胸口闷。

但说话语气已然淡定,“盐碱地收的赋税低罢了。”

赋税的收取也是看土地好坏的,肥沃的土地收成好,收的税自然多,像盐碱地这种草都长不茂盛的土地,收的税就很少了。

沈令月直接气笑了。

她和徐霖也没多耽搁时间,忙又拿了工具量地。

果不出所料,土地图册记录的土地面积,也是不准确的。

实际的土地面积,要比图册上记录的大很多。

虽然他们量算得不是十分精确,其中有些估算的成分,但实际面积和图册里记录的面积差得多,那就是有问题了。

如此,上缴的赋税也就比实际该缴的要少上很多。

看完大户的地,两人又看了些穷人家的地。

而有些穷人家的情况,和大户家刚好是反过来的,那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的,结果图册记录的是上好的土地,要缴高赋税。

实际面积只有三分的土地,图册上记录的却是四分地,也就是,种着三分的田,却要缴四分地的税。

对照图册看完土地,回到马车上,徐霖已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

沈令月也无话可说无话想说。

再愤怒的话,这会儿说出来都感觉显得没有半分重量。

这样默声过了好一会。

沈令月叹口气道:“我总算明白,农民起义都是怎么来的了。”

尚且还能不饿死的时候,就忍着。

实在没饭吃了,那就只能揭竿而起了。

说起来又觉得可笑。

沈令月笑道:“老百姓都以为是朝廷收的税,谁知朝廷那边根本没收到,这许多的钱,都不知进了什么人的口袋。”

若是这种情况蔓延开,日渐严重,老百姓日子苦不堪言,国库又空虚,打仗也拿不出钱来,老天爷再降点天灾,内忧外患,便是再强大的帝国,再牛逼的王朝,也无法改变灭亡的命运。

徐霖闻言睁开了眼睛来。

也叹口气,半晌道:“苦了这些百姓了。”

他话音刚落下,忽听到若谷在马车外面说:“少主人,金家媳妇把地契给送过来了。”

徐霖转头往窗外看一眼。

他伸手接了若谷递过来的地契,看了说:“你让她回去吧。”

若谷应一声走了。

徐霖拿着地契,和沈令月再度翻看图册。

正如金家媳妇所说,这五亩地,分摊在很多户贫民头上,拿捏着尺度每家分一点,每年赋税多一点,又不会多到交不起。

看完了,把土地图册和地契都收放起来。

沈令月看着徐霖说:“这些事情,别的人不好说,但村里的村长和耆老肯定脱不开干系。”

毕竟各家各户信息的收录,都是这些人亲手办的。

徐霖默了好一会道:“若只抓村长和几个耆老,也没什么用。”

沈令月想了想说:“凭咱们现在掌握的这些东西,目前只能查到村长和耆老,抓了他们审问,不知能不能再审出上头的人,若是能审出来自然好,要是审不出来的话,又惊动了他们,怕是就更难查了。”

徐霖又默了会道:“那就……先回去吧。”

沈令月同意的,点头道:“好。”

这些事和孙典史他们干的那些事不一样。

孙典史他们勾结盗匪讹诈百姓,百姓自己都是知道的,只是衙门黑,有苦难言罢了,但土地赋税上的事,百姓根本不知道。

知道这些事的人全都是从中得了好处的。

既都从中得了好处,又岂会那么容易说出所有的实情和有关的人,拉一船人下水?

因而想要往上查往深了查,难度必然比之前大很多。

徐霖打起车帘让若谷回县衙。

若谷应一声,抽起马鞭赶马回城。

路不难记,这番回县城他也便没再要沈令月指路。

沈令月和徐霖坐在马车之上,细议他们目前所知道的事。

沈令月说:“这些藏田躲税避税的手段,有些村长和耆老就能做主做到,往上瞒也容易,上面没人会到田地里来核对,拿的贿赂大约也不会很多。有一些则需要衙门里的人着手办才行,但并不需要经过杨主簿的同意,所以金家藏田的事情,最多最多,大约也只能查到秦书吏。”

他是户房的掌案,许多事只要他做主就能行。

徐霖道:“就怕是连秦书吏都查不到,只要涉案的村长和耆老顶了罪,就没上面人什么事了。再说咱们只掌握了金家这五十亩地,也只有金家媳妇一个人的口供,金小虎之前又那般蛮横,村长他们收的贿赂不多,甚至可能申辩受胁迫没收过贿赂,都是被逼的,那么也便判不上什么刑。那些个大户,自是不可能承认自己行贿的,问下来的话,最多也就是村长耆老失职,他们只要辩称自己找人丈地的时候出了差错,或者记录的时候写错了,便可以了。所以,顶了罪是最可能的。”

沈令月微仰面靠到车厢上,轻轻呼口气。

片刻又说:“咱们今天不过就就近看了几块地,这要是全县清查,不知道会如何触目惊心呢。藏了这么多的地,难怪卷册上记录的耕地面积,会比县志记载的以前的耕地面积,少了那么多。”

徐霖用差不多的语气接着说:“地都被这些大户给兼并了,又做成了隐田,赋税也只能继续往老百姓头上压了。老百姓的地越来越少,要交的税却越来越多,这样下去的话……”

沈令月笑一下,忽想起一首诗,慢声背出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

沈令月和徐霖在外忙了一天,回到县衙的时候天恰时黑了下来。

这一天都没闲着,审了金家媳妇,又翻了好些遍土地图册,又去地里丈地,又是气又是恼的,也没顾得上吃饭。

这会儿三人都饿得钱胸贴后背了。

旁的也便不想了,先赶紧到饭堂吃晚饭去。

吃完晚饭回到内宅,才算清闲下来。

但沈令月也没有闲着,梳洗完之后便直接往徐霖房里去了。

这一方小小的衙门,管着一整个县的大小事务,担着一整个县老百姓的生计,香竹知道徐霖和沈令月忙的时候多闲的时候少,自也不多问不多打扰,只自己留在房里忙自己的。

她拿了纸笔在自己的计划表上写写画画。

铺面她和金瑞最近看得差不多了,打算就在自己看过的比较满意的几家铺面中定一间,定好后交了租金签下租契就行了。

织机也得开始定制了,先就打个四架织机好了。

再有染缸染料这一些,也都得置办。

开布店,最重要的便是原料。

她和金瑞也都找了县里的棉农和桑农,并了解了大体的价格,到时候直接从那些棉农桑农手里买就是了。

钱啊。

这些可都要白花花的银子往里投,哪一样都不是小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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