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上完厕所回来,揣起汤婆子继续躺着。

徐霖回来从自己屋里拿了两本书来,沈令月好受些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书,疼得哼哼的时候,就帮她揉手掌。

***

若谷到前头仍去户房。

衙门三班六房的衙役胥吏,他跟户房的人是最熟的,自然最愿意呆在这一处。

秦书吏看他今日来得这么晚,又知他早上出去请了大夫,徐霖和沈令月更是没到前面来,自然找了他问:“这是怎么的了?”

若谷回答道:“月姑娘身子有些不适,没什么。”

秦书吏听了笑道:“原来月姑娘那么强悍的女子也会生病,也有看大夫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铁打的身子呢。”

若谷道:“都是爹生娘养的,要喝水要吃饭,谁会是铁打的?又不是孙悟空,石头里蹦出来的。”

秦书吏不跟他扯这些个,又笑着小声说:“堂尊和月姑娘若是没空来管前头的事了,咱们玩起来的话,岂不是更方便?”

若谷更小声:“那也得万分小心。”

秦书吏点头,“明白。”

知道徐霖和沈令月这会没空管前头的事,秦书吏胆子自然更大,下午便又带着若谷出去,找场子玩去了。

不止带他在外头玩了半天,也约了他晚上去花珍楼吃酒。

若谷也不能全然脱了徐霖的管制。

晚上放衙后,秦书吏和杨主簿先到花珍楼,等着若谷脱身过来。

在雅间里落座,杨主簿问徐霖和沈令月的情况。

秦书吏微压着声音跟他说:“那月姑娘身子不适,早上请了大夫进内宅,接下来几天可能都起不来床,暂时是管不了前头的事了,想来还是这月姑娘起着主要作用,没有她,那姓徐的就像折了左右手。”

杨主簿:“要不然怎么会请她当幕僚?”

秦书吏:“要是能把她也收买了就好了。”

杨主簿:“这姑娘见识多主意正,不太容易。”

秦书吏:“还是先拢着这个吧。”

这话说完不多会,话里说的若谷便到了。

两厢见面,杨主簿和秦书吏都站起来,与若谷客气地互相打招呼。

若谷在热情中坐下了,自是哥啊弟啊的一阵寒暄。

听着小曲吃了些酒,更是激昂起来,与杨主簿和秦书吏说:“我若谷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瞧得起我,对我这么好,杨兄和秦兄,你们简直就是我的亲哥哥!不对!比亲哥哥还亲!”

秦书吏接话道:“若谷贤弟,你这么说就是太见外了,既然比亲哥哥还亲,那就不必如此客气,压根不用说这些话!”

若谷带着酒意道:“要说要说,只因我话还没说完。虽然你们比我亲哥哥还亲,但是我家少主人……我也绝不能背叛我家少主人……”

听得这话,杨主簿又道:“若谷贤弟何出此言啊?我们何时叫你背叛堂尊啦?你还是对我们有误解,觉得我们和堂尊是对头。可你仔细想想,我们都是在衙门里干活的,目标都是把差事当好,又怎么会是对头呢?堂尊想要政绩,我们要做的,也就是让全县的老百姓都能太平安稳地过日子,目标是一致的。但有时候堂尊太钻牛角尖了,也不好的。我这么说,不知若谷贤弟你能不能懂?”

若谷喝口酒叹口气。

低眉片刻,然后抬起头道:“我虽读的书不多,但杨兄你这话,我确实能听懂个一二。当初若不是我家少主人钻牛角尖,非要辩出个是非黑白,也不能从朝中被贬下来。其实这个世道,它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灰色的。”

杨主簿听了这话猛一拍桌子,“还是若谷贤弟有见解,这些话说得甚好!如此,你也该明白了,我们从来就没想过要害堂尊,相反都是为了他好。只要管的地方甚少有官司,赋税都能如数收上来,运气好再考上一二个举人或者进士,政绩就全有了,其他都是虚的。”

若谷点头,“有理!”

秦书吏趁热打铁接着道:“所以,若谷贤弟你不必觉得有什么负担,好像与我们亲近了,跟我们多说了一些话,帮我们解决了一些事情,就是在背叛堂尊,根本没有的事。堂尊的政绩,就是我们的政绩,我们总不能害自己吧?”

若谷再次点头,“说得对!”

临近夜禁时分,沈令月和香竹已经洗漱完上床了。

沈令月抱着肚子说:“真是命苦啊。”

香竹揉着她的手,安慰她说:“咱们做女人的,少不得要受些这样那样的苦痛,从前怕是没怎么注意,以后慢慢调着,应该能好些。”

沈令月应一声:“嗯。”

原身家里穷,又早早没了母亲,是哥哥一手带大的,这方面的事自然没人教导,每次来了不好跟哥哥说,就自己忍着疼。

疼是一阵一阵的。

这阵疼过去后,沈令月又和香竹说起开布店的事。

香竹道:“这个东家只答应一年一租,我也只好交了一年的租金,把租契给签了,从明儿开始,就着手办些手续。其他需要置办的东西,也都在置办当中,不能那么快就成。”

沈令月点头,“慢慢来。”

和现代一样,开店总是要向官府报备的,有官府的许可才能开,官府向商家收税的时候也需要依据。

两人说着话,听到院门开合的声音。

香竹下意识往外看一眼,“想是若谷回来了。”

说完转头看向沈令月,又说:“他近来瞧着挺忙的。”

沈令月笑一下。

闭着眼睛说:“今天我和东翁都留在内宅没往前头去,要他在前头担着事,自然是比平时要忙了。”

香竹也不懂衙门里的事。

又应上一声,便没再说了。

院子里。

若谷进院子插好门闩,刚一转身,便见徐霖和金瑞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两人面对面而坐,点着灯正在下棋。

若谷吃了酒反应慢,因而徐霖先出声,问他:“回来啦?”

若谷走路步子微微打飘,走到徐霖近前,弓下腰应:“少主人,我回来了。”

他刚一走到近前,徐霖和金瑞就都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徐霖继续往棋盘上落子,又问:“去哪了啊?”

若谷吱唔道:“今天少主人和月姑娘都没往前头去,叫我盯着前头的大小事务,少不得……少不得……要应酬一二……”

徐霖失笑,“那你这差事做得好啊。”

若谷:“不敢辜负少主人所托。”

徐霖把手指间夹着的棋子扔回棋坛里,看向若谷,“难道说,是我叫你出去与他们吃酒厮混的?”

若谷更加吱唔起来。

徐霖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叫金瑞:“给他二十大板,让他醒醒酒!”

若谷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叫道:“少主人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徐霖没理会他,起身便回屋去了。

金瑞不敢不听他的话,为难间拿了板子过来,压着若谷趴下,在他屁股上打了二十板子。

打完又拉若谷起身回屋,小声与他说:“我觉得你是有点忘了自己的斤两了,你还真当自己是这县衙里的老爷了?”

若谷想推开他,但酒意加上痛意,他自己根本没法走。

他一走一歪道:“我为了谁?我还不都是为了少主人?你对我也下这么重的手,还是兄弟不是?”

金瑞压着声音:“我这打得还重?再轻就是给你挠痒痒了,我觉得你也合该结结实实挨顿打,不然我瞧着你要上天了,已经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可别忘了,咱们都是奴才。”

若谷:“奴才怎么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金瑞看若谷片刻,直接松开手把他扔在了地上。

若谷哎哟一声惨叫,半天没爬起来。

外头这些动静,沈令月和香竹听到了大概。

沈令月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没心情多说,只香竹简单说了几句:“衙门里的人个个精得跟狐狸似的,跟他们打交道不容易啊。”

***

屁股挨了二十板子,若谷这一夜是趴着睡的。

早上在饭堂里吃早饭,也是站在桌边吃的。

去到户房当差,尝试几遍也没坐得下去。

秦书吏看到他这举动,过去关心他:“若谷贤弟,你这是怎么了?”

若谷深深嘶口气,小声说:“还不都怨你,非叫我晚上出去吃酒,回去就被少主人堵院子里了,说我出去厮混,按家法打了我二十板子。”

秦书吏听得眉头蹙起。

他又说:“该死该死,确实不该晚上叫你出去,你等我会。”

说完他便转身急急走了。

走了一会回来,手里抱了两个厚厚的软垫来,一个让若谷放在屁股底下坐着,一个放到腰后靠着。

扶着若谷坐下来,他问:“这样如何?”

若谷有些满意道:“这样好些。”

秦书吏这便又小声说:“堂尊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你好歹跟着他伺候了十几年,不过出去吃顿酒,算什么大错,竟罚得这么重。”

若谷下意识接话:“谁说不是呢……”

说完立马又抿住嘴,左右看看,心虚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秦书吏笑道:“放心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若谷确实放心了,又道:“以后可别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叫我出去了,真惹恼了少主人,下回可就不是二十板子了。”

秦书吏:“明白。”

他们前前后后费这么多心,也不会让若谷成了没用的废子。

因而他又说:“那从今儿个开始,咱们明面上就不走那么近了,虽说堂尊看不见,谁知道有没有谁去告密,咱们秘密联系。”

若谷点头,“好。”

***

头几日最是难熬,今天沈令月还是卧床休息。

徐霖也仍有大半时间没往前头来。

所以若谷依旧得了空,和秦书吏出去厮混了一个时辰。

厮混完去茶馆吃口凉茶。

包厢里无其他人,说话也便更加没有顾忌。

若谷说:“这二十板子算是让我彻底看明白了,我在他那儿就是个狗奴才,想打就打,想罚就罚。以前不觉得,现在见识多了,越发感觉到不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有和秦兄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像是个真正的人。”

秦书吏从中劝道:“你也不能这么说堂尊,他是心里对我们有误会,看你和我们有所亲近,所以心里才不痛快的。”

若谷哼一声:“你们怎么了?你们把衙门里的事处理得那么好,根本没什么事让他可操心的,可他非还要自己没事找事。我觉得你们说的为官之道,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拼死拼活当了官,谁不是为了钱?没钱没好处的事,谁又会挣破头去抢?”

秦书吏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他奉承道:“还是若谷贤弟你看得明白,很多时候……说真的,我觉得你比他通透得多,事情做得也更漂亮……”

若谷叹口气,“可惜我身在奴籍,只能给人当奴才。”

秦书吏看着若谷,眼珠转了转,又说:“若谷贤弟若想脱了这奴籍,也不是没有办法。”

若谷立马看向秦书吏:“什么办法?”

秦书吏道:“你想想,当初自己是怎么入了奴籍的,那还不是家里没钱,把你卖给出来当了奴才。想要脱了奴籍,自然也是使钱,只要有了足够的钱,赎了自己的身契出来,还有什么不好办的?”

若谷听了又觉为难,“我哪来那么多的钱?虽然少主人家有钱,但你知道,越是有钱越是不肯吃亏,不可能不要钱就把身契还给我。”

秦书吏笑,“办法嘛,总是人想出来的。”

若谷盯着秦书吏看一会,“秦兄你有办法是不是?”

秦书吏还是笑,不置可否。

若谷忙又道:“只要秦兄你能帮我脱了奴籍,让我能堂堂正正做个人,我什么都愿意!”

秦书吏开了口:“光脱了奴籍也不成,没钱还是活不下去,还得有钱在手里才成,这就更不是小数目了。”

若谷眼里的期待慢慢又减了,“说得也是,脱了奴籍,没有钱没有地,成了流民,还是要饿死的,还不如给人当奴才。”

秦书吏看着若谷说:“若谷贤弟别灰心,我来帮你想办法。”

若谷眼睛里又生出期待,“当真?”

秦书吏:“这些日子,我带你赢了多少钱?你对着你钱袋子里那白花花的银子想一想,我可有骗过你?”

若不是赢了这么多钱,他心气也不能高起来。

若谷踏实了道:“那就先谢过秦兄了。”

如此这般,两人更是交心。

吃着茶说着话,哥哥弟弟叫得分外亲。

说了一会高兴的话,秦书吏又跟若谷说:“你现在心里虽然对堂尊有抱怨,也巴不得立马脱了奴籍,但在事成之前,切不可真失了堂尊的信任,不然我也没把握能帮你办成事。”

若谷想了想点头,“行,都听秦兄的。”

***

吃了两杯茶,若谷和秦书吏没再耽搁,忙回了衙门。

为防着被人瞧见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是分开道,不同时间回到衙门的。

若谷回到衙门坐下来办差没多一会,徐霖来了户房,把他叫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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