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用完早饭,徐霖若谷和金瑞香竹,如常分开各忙各的。

自从沈令月走后,二黄有时一天都呆在衙门里,有时自己出去玩,有时也跟着金瑞和香竹去布坊。

今日它便去布坊,跟在香竹和金瑞后头,一会在路旁撒泡尿。

香竹和金瑞并肩走在前头。

香竹转头看金瑞两眼,出声问他:“你之前因为徐知县和若谷都变了,时常生气,现在知道他们都是装的了,怎么还不高兴?”

金瑞确实不怎么高兴,只道:“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香竹揣测着问:“你是因为徐知县信任若谷,重用若谷,没有重用你,所以心里有些不平衡了,是么?”

金瑞:“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我才不会嫉妒这些。”

香竹微微歪头看着他,“那你是怎么?”

金瑞闷了会道:“我是气他们,什么都瞒着咱们,什么都不让咱们知道,现在回想起来,就我成天跟个傻子似的,气得跟什么似的,又憋屈又难过,还淌眼泪呢,真傻!怎么就不能让我也知道,分明就是拿我当外人!”

香竹倒是想得开,笑一下道:“知道的人多了,露出破绽的可能就多了,难免就不那么真了,也就骗不到杨主簿和秦书吏了。”

金瑞:“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高兴。”

香竹叹口气,“咱们高兴不高兴的都是小事,眼下吴知府过来了,这案子由他接手,接下来不知道要怎么样呢,叫人担心。”

金瑞不高兴虽不高兴,担心也还是担心的,这于他是两码事。

听了香竹的话,他的面色也沉重起来道:“不知道今天衙门会不会升堂审这案子,若是升堂的话,咱们也过来看看。”

香竹应声点头:“嗯。”

***

吴知府没有一来就升堂。

他一早入了衙门,直入刑讯房,先私下提审秦书吏和杨主簿。

这事由秦书吏而起,案卷里也只有他的供词,牵扯出杨主簿来,也是他说的,所以吴知府自然先提了秦书吏来审。

秦书吏到刑讯房跪下,看到知府亲自来县里审案,他那脑子装的可不是浆糊,刚行礼跪拜完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吴知府看着秦书吏说话道:“本府听说你们乐溪县发生了一起贪污大案,与朝廷税赋有关,因而本府不得不亲自过来查办。这案子从你而起,从现在开始,本府问你的所有话,你都要从实交代,不可有半点隐瞒。当然若有什么冤屈,也可尽数道来。”

前面都是废话,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徐霖、周三生和若谷在旁边默声旁听,面色都不轻松。

秦书吏这边积极应是,“小吏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吴知府发问:“你说乐溪县每年真实收上来的赋税,是交到府里的三倍左右,可真有此事?”

秦书吏像是见到了正义的大救星,大声回答:“府台大人!绝没有这样的事啊!县里绝没有多收赋税,请府台大人明察!”

虽料到了这一周,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生怒。

若谷站于徐霖身后侧,吞口气忍住,周三生则直接咬牙捏紧了拳头。

吴知府:“那从乐心湖上搜缴上来的账册如何解释?上面记录的数据为何与衙门里的不同?又为何有你和杨主簿的笔迹啊?”

秦书吏道:“府台大人明察!小吏不知那些账册是怎么来的,更不知为什么会有我和杨主簿的笔迹,想来……应该是有人模仿了去,想要栽赃我和杨主簿啊!”

吴知府猛拍一下惊堂木,大声呵斥道:“这供词难道不是你的?在上面签字画押的也不是你?这上面说得清清楚楚,甚而连薛老也扯上了,现在又说不是,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秦书吏忙磕头,忽而眼泪唰唰往下掉,哭着说:“求府台大人恕罪,小吏也是逼不得已啊!他们拿着这房里的刑具,逼着小吏承认。小吏身子弱,哪经得住这些啊,只能承认了呀!扯上薛老也是逼不得已,全因担心案子不得重视,查不出真相,我和杨主簿就此受了冤啊!”

“!!!”

周三生差点没忍住抽出腰里的刀,上去砍他两刀。

吴知府闻言看向徐霖,“徐知县,可有此事?”

徐霖忙出声回话:“回府台大人的话,断没有此事,若是严刑逼供,那他身上必有伤,但他现在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秦书吏争辩:“那是因为我胆小,经不住你们的吓,我都承认了,你们当然就不对我用刑了。我若是不承认的话,不知怎么样呢!”

周三生终于没忍住,过来行礼道:“府台大人,供词里所有的话,都是秦书吏在看到账册以后,无话可辩,自己招的!”

秦书吏没理会周三生,直接又向吴知府磕头,“府台大人明察!小吏确实是被逼迫的呀,你看周捕头这个样子,便可知一二啊!”

周三生:“……”

这个该死的狗东西!

周三生还要再争辩,被若谷用眼神拦了一把。

无人再说话,吴知府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本府自会查明。”

他按照案卷供词,继续审问秦书吏,秦书吏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哭着把自己之前招认的事情,全部推翻了不认。

吴知府审完秦书吏,又提审杨主簿。

杨主簿则是一副受惊虚弱的模样,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哭着说自己在家睡觉睡得好好的,被抓过来,真是受了无妄之灾。

两人都审完了,周三生瞧着气得肺都要炸了。

徐霖和若谷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起周三生还是要淡定许多的。

刑讯房里只剩下他们审案的人了。

吴知府问徐霖:“徐知县,本府审出来的,跟你这案卷上说的,可全都不一样啊,这姓秦的书吏全都翻供了,这怎么说啊?”

徐霖沉着道:“府台大人,这姓秦的书吏说话前后不一,必有谎言,自然是要查清楚的。隐田之事暂且不说,只说赋税,拿着衙门里的账册和这搜缴来的账册去老百姓家里查问,一查便可知道,乐溪县每年到底从老百姓那收了多少税上来。”

吴知府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说着往那些捕快衙役看过去。

身为本县捕头,周三生自然出声道:“府台大人,小人定会去查个明白,给您一个真相,一个交代!”

吴知府却摆摆手,说:“刚才那姓秦的书吏翻供,多处说到你审案时恐吓威胁逼迫,你还是避一避嫌的好。本府也带了捕快来,这个事情就由冯捕头去查,查明以后再审。”

周三生还想说话,吴知府直接起了身道:“今日就到这儿吧,眼见着也晌午了,都各自回去吧。等冯捕头查明了此事,再继续审。”

吴知府带着他的人走了,徐霖他们恭送后留步。

周三生没忍住发牢骚道:“这种事情,我怎么就不能查了,怎么就非要用他的人去查?”

若谷小声道:“连少主人都做不得主了,怎么会让你查?”

周三生闷住这口气,没再说话了。

***

查这个事,倒也不是每家每户都要查的,只挑出一些人家来,能反应大概的情况就可以了。

因而耗费的时间也不长,不过半日,这冯捕头就查完了。

吴知府来县里办案,没有那么多时间能耗,也不想让这案子再多生波折,因而不多浪费时间,待冯捕头查完,晚间又提审了秦书吏和杨主簿。

秦书吏和杨主簿的话,还和白日里一样,不再有变。

而冯捕头查的结果也有了,他呈上调查来的证据证词跟吴知府说:“府台大人,小人已经查明白了,各家所缴赋税,和衙门里账册上的一样,并没什么差错。那些搜缴上来的账册,应是什么人伪造的。不知是何人伪造,用心实在是险恶。”

吴知府听完,嗯两声看向徐霖:“徐知县,那你可能是被什么人给利用了,这案子没你查的那么严重,怕不是贪污,而是栽赃啊。”

徐霖顺着吴知府的话说:“若是栽赃的话,那目标便是杨主簿。现在有些麻烦的是,把薛老也给扯进来了。如果是栽赃的话,也望府台大人查清楚,把栽赃陷害的人揪出来,用证据,还薛老一个清白和公道。”

吴知府点头,“那是自然。”

说罢又吩咐冯捕头,“再给我仔细查。”

冯捕头应声:“是,府台大人。”

***

这番审完了,夜已深了。

徐霖他们再一次恭送吴知府出衙门,看着吴知府的轿子走了后,站在夜色中深深吸口气。

站一会回县衙,去刑讯房再收拾收拾。

身边没了吴知府的人,周三生出声道:“只要是乐溪县的人,都知道那两版账册的问题,那冯捕头是怎么查的,查出百姓所缴赋税,和衙门里的这本账册相同?堂尊你怎么也不辩驳一句?”

徐霖回问:“周捕头,你难道看不出吴知府此趟过来的目的?你觉得有辩驳的必要么?”

周三生自然是明白的。

从吴知府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案子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可他心里有正义感,也有被鱼肉的憋屈感,总是没法咽下这口气。

忍了一会,到底还是没忍住,又问:“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把案子给断了?”

说着开始嘴没遮掩,“说不准他要处理的不仅是案子,还有堂尊您呢!”

刚一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了。

连忙跟徐霖道歉说:“小人失言了。”

徐霖没怪他,只道:“拖。”

周三生没懂,疑惑:“拖?”

徐霖想要拖,吴知府却只想赶紧把这案子结了。

但再是想快,该要走的流程也是一个都不能缺少的,因而吴知府又让冯捕头领着人查了两日。

两日后的傍晚,冯捕头从外头押回来一个叫王乐的人。

徐霖见冯捕头押了个人回来,自然问他:“不知,此人是谁?”

冯捕头再是府里来的,也是没官阶的捕头。

他对徐霖说话客气,只道:“回老爷的话,小人严查两日,查出此人正是伪造账簿、栽赃陷害杨主簿和秦掌案的人。”

徐霖点点头,明白了。

这是找好了人来顶罪,准备以这种方式结案了。

而冯捕头的话却没说完。

看徐霖要走,他又叫住徐霖,继续说道:“老爷,还有一事要跟您说,咱们还得再拿一个人,可能得罪老爷,望老爷见谅。”

徐霖停住步子问:“什么人?”

冯捕头看着徐霖,眼梢带笑,“您的随从,若谷。”

徐霖闻言眉头轻蹙,“为什么要拿若谷?”

冯捕头不藏不掖道:“自然是查出来他与这王乐串通,伪造赋税账簿搬来县衙,陷害杨主簿和秦掌案,要拿了一起审问。”

徐霖:“你可有证据?”

冯捕头没说话,伸手进衣襟里,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香囊。

他把香囊送到徐霖眼前,问道:“老爷认识这个么?”

徐霖自然是认识的。

这是若谷平日里常戴的一个香囊,还是他赏给若谷的。

没等徐霖说话。

冯捕头收回香囊又说:“这是从王乐身上搜出来的,他说与若谷交好,这个是他们交好时互换的信物。”

哪有这种事。

徐霖:“若谷根本不认识这个什么王乐。”

冯捕头道:“证物现在放在这里,证词也有,至于到底认不认识,交不交好,又有没有串通,还是得请若谷过来,问上一问才是。”

既牵扯进去了,是免不了被盘问的。

徐霖也知道,他们这不是冲若谷,而是冲他。

他没再多做无谓争辩。

应声道:“好。”

***

冯捕头跟徐霖去拿了若谷,恰好吴知府过来了。

他见冯捕头事已办得差不多了,直接通知徐霖说:“这件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本府心里已经有数,收拾收拾,准备升堂吧。”

这会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徐霖回道:“府台大人,再过不多会便到夜禁时分了,老百姓都出城的出城,回家的回家,堂外无人观看,谁来见证薛老的清白呢?”

吴知府往外头瞥上一眼,“薛老的清白本就在所有老百姓心里,便是不能亲眼见证,大家也都是信服的。”

徐霖:“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这案子里的细节,这些天在城内城外都传开了,大家都不相信薛老会私吞赋税,也都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件事,若是不叫他们看着,弄清楚首尾,解了心里的疑,就这么悄悄地定了案,老百姓都不知具体怎么回事,说不准还会生出其他的揣测来。升堂审案,也不急在这一晚,您觉得呢?”

吴知府看着徐霖想了想。

确实叫老百姓看着,当众结了这个案子,会更有说服力,也能堵上所有人的嘴。自己升堂背着老百姓结了,就还有揣测和闲说的余地。

不管是今晚升堂还是明早升堂,这案子基本已经定了,凭徐霖一个小小的知县,是左右不了最后结果的。

于是吴知府犹豫一会,松了口道:“行,那就明日一早升堂。”

听到这话,徐霖且稍微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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