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吴知府这又说:“那今晚就且先私下审一审吧,私下审清楚了,明日到了堂上,专挑要紧的说,也能节省时间。”

徐霖自然接话:“那下官陪府台大人一起审。”

吴知府笑了笑,拒绝了道:“这案子如今扯进了你贴身的人,我看你今晚就先别旁听审案了,明日升堂时,再旁听吧。”

徐霖:“可是……”

“没有可是。”吴知府语气蓦地硬起来,像敲响的厚重铁块,不容再纠缠半句,“今晚本府一个人审便够了。”

徐霖只好应:“是。”

***

吴知府支开了徐霖,把剩下能换的人也都换了。

这案子是半点也沾不上了,吴知府还把若谷给扯进去了,只怕要让若谷咬出徐霖来。

光是想一想,周三生就觉得全完了。

正在周三生垂头丧气的时候,徐霖来找了他。

徐霖悄悄把他叫到后头,直接递一个包裹给他,又牵了匹马给他,跟他说:“包裹里有干粮、水和银子,趁着夜禁关城门之前,你骑上马赶紧出城去……”

周三生本来懵懵的。

听到徐霖说话后,慢慢也便不懵了。

听到后来不止不懵了,两只眼睛也亮起来了。

听完后他重重点一下头,“我这就去。”

说罢便背上包裹,牵着马从后门出了县衙,往南城门去了。

徐霖心里挂念着若谷,还是回了监牢去。

吴知府在刑讯房审若谷的时候,徐霖便一直守在监牢外头。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吴知府和冯捕头审完了若谷。

两人看着心情十分好,出监牢的时候面上都很开心,走在一起笑呵呵地说话。

冯捕头说:“还没怎么着他呢,就吓得尿裤子了,更是险些吓得昏过去。”

吴知府笑着说:“年龄小,胆儿也小,自然是经不住吓。现在什么都妥当了,就等明日升堂,把案子断了就是了。”

两人说着话,看到了外头的徐霖。

徐霖早就听到了声音,自然也看到了他们,忙上来给吴知府行礼。

吴知府看着徐霖道:“徐知县待身边人不错啊,这么晚了还守在这不肯走。徐知县放心吧,到底是你的人,本府一根手指头也没碰他的。至于其他的话,明儿到了大堂上再说吧。”

说完不给徐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就走了。

徐霖只好转身,原地恭送他。

看着吴知府走掉,徐霖又想进去看一看若谷。

但是看守若谷和杨主簿几个与本案有关的人的狱卒,全都换成了吴知府带来的人,拿着吴知府的命令,找了个借口,并不让徐霖进去见。

人也见不得,只好就回去了。

回去后也睡不着,心里总归挂记着若谷。

金瑞和香竹也知道若谷被抓了,从徐霖那问了大致的原因,金瑞更是急得坐也坐不住了。

倒是香竹沉稳些,在旁边安抚他。

这一夜三人都没睡。

到了次日天亮,吴知府便来了县衙,穿好了官服准备升堂。

金瑞和香竹心里全牵挂着若谷,牵挂着案子,哪还有心情往布坊去,所以直接留在了县衙。

在吴知府升堂审案时,和其他老百姓挤在一起观看。

大堂上。

吴知府坐于主案之后。

徐霖坐的,则是杨主簿平日里坐的位子。

因案子与薛老有关,薛老也过来了。

他当然不是受审,也有座位,坐于堂上一旁,与徐霖一样旁听。

吴知府拍响惊堂木,先带秦书吏和柳芽村村长。

带了人上来,先审十亩隐田的事,秦书吏自然还是按最开始说的,说原不是故意隐而不报,只是登记的时候出现了疏漏。

柳芽村村长也改了口,所以这案子也就是失职之责。

审完了十亩隐田,又审到私吞赋税一事。

吴知府道:“依照本府所查,乐溪百姓缴纳的赋税,与衙门账册里记录的并无出入,你为何要招私吞赋税一事,又为何攀扯薛老?”

秦书吏仍旧回答道:“那是知县老爷,我们的徐知县,抬了一箱子的账簿来审小吏,又有周捕头用刑具威胁,小吏不得已才招的呀,攀扯薛老,那是小吏病急乱投医,是怕案子不受重视,因而受冤啊!”

吴知府又问:“账簿从何而来?”

秦书吏道:“回府台大人,小吏不知啊。”

秦书吏不知,吴知府却知,他没多费口舌问徐霖,拍下惊堂木道:“带王乐上堂!”

不多一会,两个衙役便押了那个叫王乐的上来。

王乐跪下行礼。

冯捕头上来禀报说:“府台大人,经小人严密调查,此人王乐,便是模仿杨主簿和秦掌案笔迹,伪造账簿之人。”

听到这话,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开始窃声讨论。

人群里传出嗡嗡低语——

“原来是有人伪造账册栽赃啊。”

“看到没有,连杨主簿和秦掌案都是被陷害冤枉的,那薛老岂不更是冤枉?”

“早就说了,乐溪县其他任何人都可能,只有薛老不可能做坑害咱们老百姓的事,肯定是被攀扯进去的。”

“这秦掌案也真是,胡乱攀咬,给薛老惹一身臊。”

“也就薛老好脾气,有着大佛般的仁慈,若是换做我,我肯定忍不住要上去踹那个姓秦的一脚。”

……

老百姓在堂外窃窃私语,堂上审案还在继续。

吴知府问王乐:“为何要栽赃陷害杨主簿和秦掌案啊?从实招来!”

王乐跪在地上伏身埋头道:“回知府大人的话,草民与杨主簿和秦掌案结仇已久,早就想找机会报复,但是一直没有找到。自从徐知县来了以后,草民知道,徐知县和杨主簿秦掌案一直不对付,他们一直在暗下较劲,都想除掉彼此,于是草民便找到了机会,串通了徐知县的随从若谷,伪造账簿送去了县衙……”

听完这些话,徐霖手指还是攥到了一处。

外面听完了这些话的老百姓,也更是议论了起来。

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谁好谁坏了,只听出来,是徐霖他们和杨主簿等人斗起来了。

吴知府这回把目光转向了徐霖,“徐知县,你可知道此事啊?”

徐霖起身回道:“回府台大人的话,下官并不知此事,也不认识王乐此人。”

吴知府笑一下,“那就……带徐知县的随从,若谷上堂来!”

徐霖站在原地,看着若谷被押上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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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若谷身上确实没有伤,他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又坐下来。

待若谷跪下行了礼。

吴知府问道:“你就是徐知县的随从若谷,是吗?”

若谷回道:“是,知府大人。”

吴知府又问:“你转头看一看,认识旁边这个人吗?”

若谷听话地转过头去,看向跪在他旁边的叫王乐的人。

他看了好一会,端详了好一会,没有出声回答。

吴知府本是怡然等着那个肯定答案的。

但等了一会不见若谷出声回答,又有些没了耐心道:“因何看这么久,你与他相交甚密,难道你不认识他了?”

若谷闻言回过头来,不敢直视吴知府,只低着头道:“回知府大人的话,小人不认识这个人,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

听到这话,吴知府神色顿时一怔。

与他同样怔住的,还有冯捕头。

另外还有薛老,脸上神色也有细微的变化。

吴知府怔过了道:“你仔细再看看,给我看清楚,到底认不认识,这里可是县衙大堂,不是你能扯谎的地方。”

若谷只好又转过头来,再次仔仔细细端详了王乐一番。

这次端详的时间更加长,惹得吴知府更不耐烦起来,抬手轻拍一下惊堂木问:“本府再问你一遍,到底认不认识?”

若谷转回头来摇头,语气坚定道:“不认识,没见过。”

吴知府心里顿时一口气顶上来,红了一半脸颊。

昨天在大牢里审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他什么都“招”了,也什么都答应了,说好了今日要咬出徐霖来。

别的都能是假的,那泡尿能是假的?

吴知府没有让自己暴躁。

他稳住了,让人呈上香囊,继续问若谷:“你说你不认识他,为何你的贴身之物会在他身上?”

这只香囊是若谷的,之前戴的多,衙门里的人都见过,不好扯谎不认。因而若谷照实了说:“望知府大人明察,这只香囊确实是小人的,但是是小人送给秦掌案的,不信您问秦掌案,那些账簿也是秦掌案告诉小人,藏在乐心湖的!”

这话一说完,堂外又是一阵骚动。

吴知府黑了脸。

却不得不顺着若谷说的,再问秦书吏。

秦书吏自然不认,只说没有收过这个东西,更不知道什么账簿。

于是这问题又落到王乐身上,王乐则坚称这东西就是若谷给他的。

若谷急了,看向王乐道:“你说我和你相交甚密,这东西是我送给你的,那你倒是说说,我本家姓什么,我又是什么时候生日?”

这个可没有准备啊。

王乐噎了一下,看向冯捕头。

冯捕头急也不能帮着说话,案上的吴知府则脸更黑了。

堂外的老百姓多数都听糊涂了,不知道这大堂之上,现在在唱的是哪一出,到底是怎么个事。

一个字,乱啊。

吴知府拍一下惊堂木,打破这一阵的尴尬。

他看着若谷道:“昨天晚上本府在刑讯房里审你,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若谷畏畏缩缩道:“知府大人,我胆儿小,昨晚刚进刑讯房就被吓尿了呀,后来脑子一直昏昏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呀。”

“啪!”

吴知府怒拍惊堂木,“你竟敢戏弄本官!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既然你不记得自己昨晚上说了什么,那就拉出去打上二十大板,醒醒脑子!”

听得这话,不等衙役上前来拉人,徐霖忙站起来道:“府台大人,若谷一不曾犯上,二不曾喧哗公堂,您问什么他答的什么,就算说话前后有差,也该再细查才是,怎好直接用刑?”

吴知府:“你看不出他在戏弄本官,他如此不尊本官,本官打他二十大板还是轻的!莫不是徐知县觉得他是你的奴才,本官打不得!”

他的一个家奴而已,知府怎么能打不得?

但徐霖还是极力争取道:“府台大人,若谷打小胆子就小,确实是被吓糊涂了,凭他一个小小的奴才,怎么敢戏弄府台大人?”

吴知府冷笑,“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都敢得罪当朝首辅,他有什么不敢戏弄我这个知府的?”

说完不给徐霖再说话的机会,喝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拉出去,重打二十大板!重打!”

衙役听完,上来拉人。

若谷这回是真慌,大喊了道:“知府大人,小人没有戏弄您,真的没有啊,知府大人饶命!知府大人饶命啊!”

若谷大喊着被拉到外面的长凳边。

金瑞和香竹在人群里着急,金瑞急得那眼眶都湿了。

他也打过若谷二十大板,可那都是轻打的,就那都疼得不行。

衙门里的板子,和他打的板子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了,尤其那吴知府还强调了,要重打。

着急之中,他一把抓住了香竹的胳膊,下意识捏得紧。

湿着眼眶着急道:“这可怎么办?这二十板子打完,以若谷那身子骨,不死也得半条命,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好呢……”

香竹也着急得要命。

可徐霖都没办法,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啊?

若谷被衙役按到了长凳上面。

眼看着板子举了起来,金瑞不自觉一把掐住了香竹的胳膊。

也就在香竹吃疼之际,忽听到尾调很长的一声:“报……”

声音是从大门外传进来的,衙役手里的板子没落下来,所有人都循着声音往大门的方向看出去,只见一个公差又喊着一声“报”跑了进来。

过了院子入到堂下,公差行了礼,喘着粗气道:“禀知府大人,禀知县,张巡抚……张大人来了!”

吴知府听得一愣,下意识问:“哪个张巡抚?”

问完又觉得自己失言,他们省难道还有第二个张巡抚?

他反应过来了,又有些忙乱,问道:“你是不是报错了,张巡抚在省里,怎么会到这里来?”

那公差道:“小人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乱报这种事,张大人已经快到了。”

那可是巡抚!

吴知府不敢有半点含糊。

他当即忙乱起来道:“准备……准备……该回避回避,该列队列队,打开仪门,准备迎接张巡抚!”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赶紧忙起来。

老百姓全部都避让到一旁去,衙门里的人结集起来准备迎接。

结果仪门还没打开,就听到一声锣响传了进来。

锣声响尽之后,又听到一声:“张巡抚到!”

张巡抚没有特意等那道仪门,直接从人门进来了。

他之后自然也有一队人马,跟着一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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