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王乐忙道:“巡抚大人,此事草民不知,得问若谷。”

吴知府本来就是想借此事,拉徐霖下水,没想到被若谷耍了。

现在想起这事来,还忍不住心里的气,要浮到脸面上。

那边张巡抚又道:“带若谷吧。”

若谷带了上来,张巡抚接着问:“若谷,你与王乐串通一气,伪造假账簿陷害秦掌案和杨主簿,可有此事啊?是不是你家主人,徐知县,指使你这么干的呀?”

若谷语气急而坚定道:“巡抚大人明察,小人绝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小人根本不认识这个王乐,也没有伪造账簿,那些账簿都是真的,是秦掌案告诉我藏在乐心湖上的,巡抚大人若是不信,拿着账簿去查,看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究竟缴了多少税,一查便知啊!”

张巡抚又翻了翻面前的案卷。

“两日前,吴知府叫人查过了呀,说是老百姓缴的赋税,和衙门里的账簿是一致的,和这假账簿,可不一样啊。”

若谷:“知府大人是派冯捕头去查了,可这查出来的不是实情啊,请巡抚大人明察明鉴,这事有很大的蹊跷啊!”

张巡抚面上看不出信与不信。

他出声道:“这是吴府台亲自查的案子,本官还是相信吴府台的能力的,吴府台应该不会出这么明显的错。”

若谷更急了些,“可是巡抚大人,这其中确实有问题啊!”

张巡抚摆一摆手,让若谷闭上嘴。

若谷不得不闭上嘴咽了声,那边吴知府虽没太看懂张巡抚的意思,但他心里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有彻底松完。

张巡抚又跟王乐说:“王乐,既然这些账簿都是你伪造的,那你现在便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再仿着秦掌案和杨主簿的笔迹写出几个字出来,只要你能证明这账簿确实是你伪造,本官现在立刻就把这个案子结了。”

王乐闻言一愣,偷偷看向吴知府。

吴知府心里没松完的那口气,立马又紧回去了。

张巡抚来之前,没有人能左右他这个知府办案,他和薛老都认为这案子板上钉钉了,想着把程序走完结了案,顺便弄掉徐霖,也就成了,可没想着费心费力要做到滴水不漏,本不需要的。

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也很难做到滴水不漏。

王乐慌了,他也慌了。

而旁边已有书吏端了小案过来。

小案上摆齐了笔墨纸砚,直接放到王乐面前。

张巡抚道:“墨都给你磨好了,写吧。”

王乐哪里会写,他连秦书吏和杨主簿的笔迹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伸手拿起毛笔来,握着笔的手颤抖着,迟迟不落到纸上。

张巡抚等了一会不见他下笔。

催他道:“快写啊,本官事务繁忙,也想早些结了这案子,就差你这一写啊。”

王乐笔尖抖得快甩下墨来。

他捏着笔往下落,可怎么也落不到纸上去。

就在笔尖快要碰到纸张之时,他突然情绪失控,一把撂下毛笔,跪到小案旁边,给张巡抚磕头道:“巡抚大人,求您饶了草民吧,这些账簿不是草民伪造的,草民实在是写不出啊。草民只是为贪些银子,才来顶罪的,您就饶了草民吧!”

当然了,他贪的银子与顶罪受的刑法比起来,是无比划算的。

张巡抚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只看着王乐又问:“既如此,那是谁指使你来顶罪的?”

王乐慌得口不择言道:“是一个草民不认识的老头,但草民想着,这案子和薛老、杨主簿有关,杨主簿已经被关起来了,那剩下只能是薛老了,那老头应该是薛老指使来的!”

“!”

这个王八蛋!

知道的事还不够他说的!还要说出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来!

吴知府搭在大腿上的手指简直要掐进肉里。

他这会头上不止冒火了,也冒汗了。

但他尚且还沉得住,坐得住。

张巡抚又问:“你说是薛老,那你可有证据?”

王乐又吱唔:“没有……”

说完语气又亢奋起来,“但草民现在说的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巡抚大人,草民只是一时糊涂,您就饶了草民吧!”

吴知府:“……”

这都是什么怂人,他真是控制不住想上去揍他几拳。

就在吴知府又心虚又气恼的时候。

张巡抚看向他说:“吴府台,那看来你手下的人不行啊,这么点事情都查不清楚,得好好责问才是。”

吴知府已是满头大汗了。

他不敢抬手去擦,只得忍着道:“下官回去必会好好责问的。”

张巡抚笑一下。

接下来又问了许多案子有关的细节。

而这些细节,便全都是实情了。

审完了秦书吏若谷和王乐三人,因是说的实话,三人的口供最后便全都严丝合缝对上了,再没有细节上的出入。

最后剩下的,只有杨主簿。

也只有杨主簿,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便是张巡抚,也仍然审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他什么都不说。

与他耗到夜深,所有人都困了。

张巡抚有些熬不住了,没再与他硬扛,先把他收押回了牢里。

出了牢房,各自回去睡觉。

张巡抚晚走一些,与徐霖和沈令月多聊了几句。

张巡抚说:“这个人软硬不吃,又是官身,我不好对他用刑,怕是很难叫他张嘴,实在是不好搞啊。”

沈令月旁听到这会,心里早有了主意。

她跟张巡抚说:“中丞大人,您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让我试一试。”

相处了这些日子,张巡抚知道沈令月是个有能耐的姑娘。

普通人哪能见到他这个巡抚,她能办得到,不止见到了他,还知道他的难处,说动了他来乐溪县亲手办这个案子。

张巡抚没多犹豫。

点点头道:“好,但愿月姑娘你能撬开他的嘴。”

当然现在太晚了,不急在这一时。

说完这些话,三人也便散了,张巡抚去官驿,徐霖和沈令月回内宅。

回内宅的路上。

徐霖问沈令月:“不用刑的话,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张嘴?”

沈令月笑道:“我审案从来不用刑,这招也是不使的,但现在遇到了杨主簿这样的人,不得不用来使一使,你看着就知道了。”

***

薛宅。

薛老这一天下来寝食难安。

晚上吴知府去了衙门后,他便焦急地等着。

等至夜深扛不住打瞌睡了也没睡。

等到吴知府从衙门回来,他顿时便醒了个彻底。

仆人伺候了茶水点心上来。

两人在灯下对面而坐。

薛老给吴知府递过茶水,略有些焦急问道:“审得怎么样?”

吴知府也没心思吃茶,直接说道:“除了杨主簿,都是没有用的,能招的都招了,只有杨主簿,怎么审都不说。”

薛老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他不招,不拿出证据来,他们暂时就动不了老夫。”

吴知府想了想道:“他若是能扛住不招的话,倒也不用除掉他……”

薛老不放心,“不可,他只要活着,只要在牢里,谁也不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开这个口,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开口说话。”

这一天已是熬得非常晚了。

徐霖和沈令月回到内宅,简单洗漱一番便睡下了。

次日晨起,沈令月并没急着提审杨主簿。

张巡抚虽心里急这事,想早点结案,但也没有催沈令月,耐着性子给她留足了时间,让她可以安心妥帖地办好这件事。

沈令月不去牢房见杨主簿,而是先去了工房。

她找到工房小吏,让他们放下手里其他所有的事情,用最短的时间给她造出一间窄小的屋子来。

工房小吏拿笔做记录。

沈令月与他们细说:“不必琢磨什么样式,方方正正的结实就成,长宽不能够一个成人躺下,高也不能让一个成人站直,里面要用足够软的材料包上一层,不能叫人一头碰死,还要十分避光……”

工房小吏虽不知沈令月要这样的小屋子做什么,但守着自己的本分也没有多问,只按照沈令月要求的,立马去做了。

沈令月在旁督了半日工,提了些改进意见。

快到晌午的时候,瞧着没什么问题了,她才往牢房去了一趟。

到了牢房,恰碰上杨主簿的老婆和儿子来探监,要给杨主簿送吃的。

周三生亲自看的杨主簿他们,不让杨主簿的老婆儿子探监,更不让他们带吃的进牢房去,因而便僵持住了。

看沈令月来了,杨夫人又抹着眼泪跟沈令月说:“月姑娘,我家老爷关进来这么多天,我们一面也未曾见过,您就行行好,让我们娘儿俩进去看看他吧,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我们也不能做什么呀。”

沈令月打开他们带来的食盒看了看。

食盒里装着一盘菜,一碗汤,和一碗白米饭。

在沈令月看食盒里的食物时,杨夫人又抹着眼泪说:“我家老爷这些日子在牢里,不知受了多少辛苦委屈,他从来也没有吃过这样的苦……月姑娘,你们之前都是一同在衙门里办事的,您就行行好吧……”

沈令月看过了食盒里的饭食,抬目看向杨夫人和她儿子。

看上一会,她出声问:“这饭食……没什么问题吧?”

听得这话,杨夫人和她儿子眼神同时闪过慌乱心虚。

杨主簿年纪这么大,他儿子自然也不小了。

他连忙出声道:“月姑娘,这是给我爹送的饭食,能有什么问题?怕你们不让,我们也没敢多带,只带了这一菜一汤和一碗饭,望月姑娘发发慈悲,让我爹吃上一口吧。”

沈令月又盯着杨夫人和她儿子看一会,没出声。

杨夫人和她儿子被沈令月盯得浑身发毛,两人都避着沈令月的目光。

沈令月没再多问,叫周三生:“验一下。”

周三生应声,拿了银针过来。

沈令月往旁侧让开些。

在周三生拿银针验饭食的时候,她看的不是周三生手里的银针,而仍然是杨夫人和她儿子。

母子俩都是一副屏紧了呼吸的模样,目光紧盯周三生手里的银针。

银针验过所有饭食,没有什么变化。

母子俩反应仍是同步,都轻轻地松了口气。

绷紧的面色也缓和了一些。

杨夫人道:“这样,能让我们进去了吗?”

问的是沈令月,沈令月自然回答道:“可以,进去吧。”

狱卒领了杨夫人和她儿子进牢房去。

不等周三生说话,沈令月又看向周三生跟他说:“拖一会别让杨主簿吃上这个饭,我差人去叫个大夫来。”

周三生疑惑:“饭食有问题?”

沈令月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

也是依着如此判断,她才放杨夫人和她儿子进去的。

这衙门里,周三生最信沈令月的话。

月姑娘说有,那肯定就是有。

因而他没再多问什么,忙转身跟着进牢房去了。

进了牢房,亲自盯着杨夫人和她儿子去看杨主簿。

他找了个借口,把饭食扣下,让杨夫人和她儿子跟杨主簿先说话。

母子二人见到杨主簿在牢里的模样,更是哭哭啼啼起来。

旁边看守的人多,又有周三生在,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这般哭着说些寻常的关心话,说说家里怎么样。

话说得差不多了,杨夫人要给杨主簿吃饭。

恰在这时,沈令月带了大夫进来。

没等周三生出声阻止。

沈令月道出一声“慢”道:“还是让大夫验过再吃吧。”

听得这话,原本沉浸在悲痛情绪中的杨氏母子又是面色一慌。

杨主簿的儿子出声道:“月姑娘,刚才在进来之前,不是都已经验过了吗?怎么还要验?难道我们还能加害我爹不成?那可是我亲爹!”

“谁知道呢?”

沈令月笑一下,不多理会杨氏母子,直接叫大夫查验饭食。

杨氏母子脸上的神情显得越发紧张。

但他们也没有做出其他反应,只是绷着表情,盯着大夫查验饭食。

反复查验了几遍,大夫放过了米饭和菜,最后只端起汤,看向杨夫人问:“敢问夫人,这丸子汤里的丸子,是用什么做的?”

提到汤里的丸子,杨夫人手也捏到一处了。

她微虚着气息出声说:“不过就是普通的肉丸,用猪肉做的。”

大夫放下汤碗说:“怕不止是猪肉吧。”

杨夫人说起话来有些急,“那还能有什么?难道我还能给我家老爷下毒不成?刚才周捕头已经拿银针验过了,这丸子没有一点问题。”

大夫不与她再多分辩,直说了道:“这丸子里还有一样东西,鹅膏菌,此菌有剧毒,银针是验不出来的,食完这碗里的丸子,不超过一个时辰,人将必死。”

听完这话,杨氏母子眼睛瞪大了,牢里的杨主簿也瞪圆了眼。

杨夫人怒声斥道:“你胡说!我怎会给老爷吃这种东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