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夫仍不跟杨夫人分辩。

他转而看向沈令月道:“月姑娘,可找个活物来,一试便知。”

沈令月也早叫人做了准备。

她稍抬一下手,便有衙役拎了个小笼子来,笼子里是一只老鼠。

大夫拿了筷子,夹了一颗丸子放进笼子里。

老鼠在笼子里快速地啃起肉丸,他放下筷子说:“老鼠体小,毒性发的也快,不需要一个时辰,很快便能见效。”

大夫预估的没有错。

老鼠啃完肉丸子以后,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到,便伸腿闭眼了。

这一幕看着稍有那么些惊悚。

杨主簿更是冷汗涔涔,毕竟这丸子原是给他吃的。

这边杨夫人和她儿子却还是不认。

她儿子道:“再等等,它肯定还能再活过来!”

大夫道:“吃了鹅膏菌,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杨夫人也不信,“绝不是什么鹅膏菌!肯定能活过来!肯定能的!”

看母子俩如此这一系列的反应。

沈令月想了一会出声:“是不是……薛老告诉你们能?”

杨氏母子闻言怔愣,看向沈令月。

看他们这反应,想来是没有猜错了。

于是沈令月又继续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丸子里的鹅膏菌,是薛老给你们的吧,告诉你们这是能诈死假死的奇药,让你们想办法把这药喂给杨主簿吃了,让杨主簿假死在牢中,他那边做好了后续的安排,能让杨主簿脱身出去。”

杨夫人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说完又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便算是承认了。

但再想收回去,也不能了。

当然她也不相信,薛老给他们的是鹅膏菌。

沈令月没回答她这句话。

继续说:“我相信,薛老有能力让你们相信,这不是鹅膏菌,而是假死药。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对于薛老而言,杨主簿现在是最大的麻烦。只要杨主簿死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们觉得,他是更想让杨主簿直接意外死在牢里,还是想救他出去,给自己留着这个麻烦?”

这话说得甚是有道理。

可杨夫人不愿相信,坚持摇头道:“不可能!薛老不会这么做的!”

沈令月没再跟杨夫人多说。

她看向牢里的杨主簿,问一句:“杨主簿,您说呢?”

杨主簿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心情也经历了大起大伏。

但此时他已经平静下来了,脸上无有一丝表情,垂着乱糟糟的头微弯着腰,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坐回了稻草上去。

杨夫人这又急得转身去牢房边,手握栏杆冲杨主簿喊:“不可能的!老爷!薛老是为了救你出去,薛老肯定会救你出去的!”

“别吵了!”

杨主簿一句话喝住了杨夫人。

喝完忍不住心里的气,又捶地恨骂:“蠢货!全都是蠢货!!”

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就是薛老想借杨家人的手除掉杨主簿,了结了这件事。

沈令月没让杨氏母子在这里继续上演苦情剧,让衙役押了他们道:“先关起来,把老鼠放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一看,这老鼠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再在他们眼前活过来。”

杨氏母子喊叫着被押走。

沈令月跟大夫道了谢,送大夫出衙门。

此时已到了正晌午时分。

沈令月准备去饭堂,从勤政苑路过了一下。

徐霖这半日也没有闲着,和张巡抚一起去搜查了杨家。

这会刚忙完不久,张巡抚没有留在县衙,而是回下榻的官驿去了。

沈令月和徐霖一起去饭堂。

沈令月问徐霖:“搜出来什么有用的没有?”

徐霖回答道:“没有,还是得从杨主簿嘴里问。”

既没有,那也就不必往下说了。

沈令月这便说起了刚才的事情道:“杨夫人和她儿子刚才来牢房探监了,带了些饭食来……”

她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部说给徐霖听。

说完道:“小黑屋应该明天才能用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杨主簿现在心里不知怎么想,要不下午抽个时间,再审他一审?”

说不定杨主簿看薛老如此待他,不止不保他,还要借他的老婆孩子灭他的口,这会真能愿意愿意招点什么出来。

徐霖点头:“好。”

沈令月没有正经审案的资格。

下午抽出了时间来,她和徐霖一起去刑讯房,仍由徐霖坐于案桌后,主审案件。

在提审杨主簿之前,他们先审了杨夫人和她儿子。

母子两人没等到那只老鼠活过来,这会终于相信了——薛老不是在帮他们,而是想要借他们的手,直接把杨主簿毒死在牢里。

相信以后,两人都如身在冰窖一般。

稍往前回想,便觉得心惊肉跳——他们险些就亲手把杨主簿杀了!

他们招了前后因果。

事情也就如沈令月猜测的那般。

杨夫人和她儿子招完被骗在饭菜中下毒的实情后,心里已知道薛老靠不上了,又悲痛啼哭,求徐霖饶过杨主簿,把事情都往薛老身上扯:“都是薛老指使我家老爷这么干的,钱也大多进了薛老的口袋,薛老才是幕后主使,我家老爷不过是个九品小官,实在没有办法,都是被逼的呀,该认罪受罚的人应是薛老啊!”

这些话听起来早已不能让人惊讶了。

徐霖看着杨夫人和她儿子问:“你们说是薛老诓骗你们给杨主簿下的毒,又说私吞赋税也都是他主使,你们可有证据?”

杨氏母子被问得吱唔起来。

他们满心信任薛老,以为他真要设计救出杨主簿,根本没有想过留什么证据。

私吞赋税的事,他们未曾参与过,更是无证据可拿。

杨氏母子拿不出证据,徐霖也没再追着问。

他看着杨氏母子道:“本县与杨主簿共事一场,私心里也是不希望他获罪的,但他不招认幕后主使,这罪名就只能他担了。薛老想要他的命,他却还想保住薛老,自己顶了这份罪,这份忠心值得么?杨夫人不如劝劝杨主簿,让他早点招了所有实情,您觉得呢?”

杨夫人急切点头,“我劝!我劝!”

如此,徐霖便让周三生把杨夫人和她儿子关去了杨主簿旁边。

一家三口在牢里隔栏相对,少不得又抹了一阵眼泪。

杨主簿没眼泪可抹。

只气得咬牙骂道:“蠢货蠢货!”

杨夫人委屈得很,“老爷,我们哪里能想到,薛老能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会使这样的毒计,想让你死在牢里啊!”

以薛老的手段,糊弄他两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杨主簿没再费劲多骂,松了这口气,也没再说别的。

杨夫人和她儿子无法像他这般,自是一人一句开始劝他。

“老爷,薛老不止不想保你,还想要你的命,你还替他瞒着做什么呀?徐知县说了,只要你招了实情,自会对你从轻发落的。”

“爹,那些账簿上有你的字,那是铁证,老百姓究竟交了多少税,他们派人下去一查便知,你难道真要替薛老顶罪吗?”

“老爷,薛老他不值得你这样啊!”

……

***

徐霖和沈令月审完杨氏母子,没急着提审杨主簿。

他们让周三生集合起无要紧事在身的衙役,又叫来户房里其他的书吏,让他们搭配好人数分组下乡去,到村里头挨家挨户统计,去年每家每户都交了多少赋税。

任务安排结束。

周三生带着衙役和书吏们即刻出发。

徐霖和沈令月去与张巡抚汇报了一下案子进度,又接着提审杨主簿。

徐霖征求张巡抚的意见:“您可要亲自来审?”

张巡抚昨晚已经审过了杨主簿,知道他是个难缠的人,而且他也答应了把这件事交给沈令月来办,因而答道:“这案子原就是你们在办,跟了那么长时间,你们比我清楚其中关节,我若事事插手,必然影响进度,所以你们且继续往下查办,让我知道进度如何就行。需要我出面的地方言语一声,我再出面不迟。”

有张巡抚这话,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那么束手束脚了。

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去到刑讯房,再次提了杨主簿来审。

杨夫人和她儿子在牢里劝了杨主簿不短的时间,结果在刑讯房里再面对面坐下,杨主簿看起来和之前并没什么不同。

看来薛老下毒这事没动摇得了他。

既看出来了,徐霖也没再费劲细致地提问,僵持片刻,直接道:“本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招,还是不招?”

杨主簿仍旧不出声。

在心里冷笑——招又如何,不招又如何?

徐霖和张巡抚两人都顾惜自己的名声,讲究规矩礼法,正直又迂腐,不会对他用刑,他有什么可怕的?

徐霖把张巡抚这么大的官请过来,不能是为了他一个小小的主簿,他们的目标是他背后的士绅。

所以只要他不招出薛老,他们就不会轻易结案。

同时,只要他这么拖着不招,薛老就会一直想办法。

当然了,了结他的性命也是薛老想的办法之一,但是,徐霖他们是不会让薛老要了他性命的。

薛老不能了结他,就只能想办法保他。

所以。

只要他拖着不招。

就还有赌赢的机会。

看杨主簿仍是不开口说话,沈令月出声道:“算了,要我看,直接关小黑屋吧,自有他哭着求着要招的时候。”

哭着求着要招?

这听起来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连牢房都坐了,还怕关什么小黑屋?

只要他们不用酷刑。

就别想从他嘴里问出半点东西来!

如此,徐霖和沈令月没再继续浪费时间审问杨主簿。

把杨主簿关回牢房,沈令月与他说:“在这稻草上舒舒服服睡一晚吧,到了明早,可就再也没有这么舒服的时候了。”

在这阴暗潮湿的大牢里,睡在脏乱的稻草上叫舒服?

关到一个小黑屋里,又能比这差到哪去,拿这个来吓唬他?

他可不是被吓长大的。

杨主簿用无力但不沉重的声音道:“都已经进了牢房了,还在乎关哪里吗?你们想怎么关怎么关,在哪睡不是睡。”

沈令月冷笑一下,没再与他多说。

到底是不是如他说的这般轻松,到时候自然便知道了。

***

薛家书房。

薛老在案前练字,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这会天色已有些暗了,他又年迈眼花,看东西不真切,因而写的字多半是凭着大半生积攒下来的经验和感觉。

正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忽听外头仆人传话:“老爷,吴知府回来了。”

薛老写完最后一笔,嘴上应一句:“知道了。”

应完放下笔,没急着立马去找吴知府,拿起纸张吹一吹,自己欣赏上一会,自觉满意,才放下往吴知府所住的院子去。

到了吴知府的院子里,吴知府刚好更衣出来。

茶水果点已经端上了桌,两人简单客气一句在案边坐下。

吴知府坐下先吃茶。

薛老无心吃茶,先开口问:“事成没有?”

吴知府吹完浮沫吃口茶,放下茶杯道:“若是成了,杨家人能不来与薛老您报信?不止没成,还一并叫关进大牢了。”

“!!”

薛老眉头蹙起,“怎会如此?就算不成,也不该被发现才是。”

吴知府:“听说是先拿银针验了,没验出毒来,便放杨家母子进去探视了,谁知那月姑娘又找了大夫来,当着杨主簿的面验出来了。”

薛老手指握拳,说话咬字:“又是那丫头!”

那丫头好似他的灾星,专克他来的!

恨着咬完这几个字,薛老心里又担心,问道:“那杨主簿知道我诓骗他妻儿给他下必死的毒,有没有反水,招出什么来?”

这也是吴知府还能不那么慌忙的原因。

他回答道:“没有,他嘴严得很,仍是什么都没招。”

薛老闻言也松了口气。

吴知府又说:“都这样了,他也没有招出半句,我看他是不会招的了。徐霖那边现在防范实在太严,我们想下手太难了。我想着,只要杨主簿不招,这案子就结不了,我们不妨就耐心等一等,省里那么多事,张巡抚能在这里呆多久?把他耗走了,事情就好办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薛老。

他顺着这话思考一阵道:“不能这么干坐着等,我即刻修书一封,急递到省城,让人弄出点事情来,催张巡抚回去。”

吴知府听完这话眼睛一亮。

他赞薛老道:“这个办法甚好!弄出点事,让张巡抚不想回也得回!”

薛老深深闷一口气,阴沉着目光和语气道:“这件事已经没那么容易往下压了,催了张巡抚回去,得想办法逼姓杨的写下供状,让他顶下所有的罪,然后直接在牢里做了他,以绝后患。”

吴知府点头,“明白。”

***

杨主簿刚进牢房的时候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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