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潮湿的稻草让他浑身痒,难受得成夜睡不着觉。

在牢里糟蹋了几日,现在已经不觉得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成了阶下囚,没了挑剔的资格,有口吃的便吃,有地方便睡。

这一晚他仍蜷缩在稻草上。

抱着与徐霖他们对抗到底的决心入睡。

并不踏实地睡完一觉,早上起来有口粗粮饭食吃。

刚吃完这于他而言如猪食一般的饭,沈令月出现在了他的牢房外。

杨主簿倒是淡定,放下碗道:“月姑娘这是亲自来接我去小黑屋?”

沈令月笑一下道:“说得没错,我来亲自送你过去。”

杨主簿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锁链。

他起身走路,锁链便跟随着动作生响。

他直接走到牢房门边,坦然道:“劳烦月姑娘了,那就走吧。”

既然他这么迫不及待加爽快,沈令月自然不浪费时间。

他让狱卒开门,押了杨主簿出来,带往小黑屋。

到了小黑屋前停下。

小黑屋瞧着没什么特别的,不是什么叫人看一眼就能生惧的地方,若论起来,对人的威慑力还不及刑讯房一分。

不过就是一间普通的小屋子罢了。

杨主簿不需要沈令月催,自己便弯腰走了进去。

进去后看到,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大号的恭桶。

他直接在角落里坐下来,出声道:“谢月姑娘特意给我准备了这样一间干净舒适的屋子,比牢里好多了。”

沈令月笑,“你喜欢就好。”

杨主簿慢声道:“很是喜欢,连墙都是软的,月姑娘费心了。”

沈令月:“确实费了不少心,你就安心住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杨主簿:“月姑娘慢走,不送。”

沈令月没再搭他的话。

她让衙役把小黑屋的门锁死,又把四个轮换看守的衙役叫到一边去,细细交代他们:“从现在开始,他每日每餐饭食减半,水也要少给,饭食从下面的小洞递进去,递完便快速封起,不允许你们任何人跟他说话,也不允许你们在外面说话让他听到。我给你们准备了一面锣,你们掐好时间,每一炷香的时间敲上一次。都记住了吗?”

衙役把沈令月的话从头到尾捋一遍,嘴上简单复述一遍,确定没有疏漏了,点头道:“月姑娘,我们都记住了。”

沈令月点头,“嗯,那就交给你们了,必须严格按我说的办,不管他在里面闹出什么动静,你们都不准和他说话。倘或有什么特殊情况,比方说他喊要招认的话,你们也别多管,只需要去告诉我就成。”

四个衙役保证:“一定按照月姑娘的吩咐完成任务!”

自己挑选和训练出来的人,沈令月还是放心的。

把事情交代清楚后,她便走了。

而四个衙役虽严格领命,但心里也有自己的疑惑。

待沈令月走后,他们望了望那小黑屋,小声嘀咕了几句。

“就凭这一间小屋子,能行吗?这看起来比又脏又臭的牢房好多了。”

“杨主簿瞧着还挺乐意住这里的,说话都自在起来了。”

“比牢里干净,也比牢里清净,他肯定乐意啊。”

“别嘀咕了,月姑娘这么安排自有她的道理,咱照着办就是了。”

“嗯。”

看守杨主簿的四个衙役分两人一组,每半日换一次班。

按照沈令月的要求,他们每天只给杨主簿送两次饭和水,饭食和水的分量照在牢里的时候减半。

杨主簿一个人呆在小黑屋里,除了两次饭点有人从下面小洞里给他递饭食,其他时候他便再也感觉不到有人在。

拿饭的时候他试图和送饭的衙役说话,也没有人出声理会他。

当然这周围也不是全无声响。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来铜锣被敲响的声音,格外惊促刺耳。

就这点小小的伎俩,也想让他屈服?

杨主簿完全不当回事,只当是休息,又乐得清静自在,第一天便轻轻松松地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与第一天无异,杨主簿仍旧能保持泰然。

不过这一天没有昨天那么轻松,一是因为那面锣鼓总是响,小黑屋空间又小,他觉没有睡好,二是无人说话实在无聊。

实在无聊的时候,杨主簿便在黑暗中背文章。

学习时背过的那些诗词典故,一篇篇从嘴里过一遍。

***

清晨,太阳初升。

全然黑暗的小黑屋里不见一丝光亮。

杨主簿靠在角落里睡觉,发出粗而重的鼾声。

“铛铛铛铛!”

一阵惊促又刺耳的铜锣声响起,杨主簿被惊得猛地睁开眼睛。

眼睛睁开的同时,心脏也跟着突突突地猛跳。

再一次被锣声给吵醒了。

这两天两夜,他已经不知听了多少次这个锣声,每次都是将将睡着便被惊醒,现在只觉得头疼欲裂,整个脑壳要炸开一般。

他坐着愣怔一会。

这已是第三日,他没能再像前两日那般淡定,情绪有些失控起来,捶墙吼道:“别敲了!别敲了!!”

外人无人理会他,锣声又响了一会才歇。

终于又清净了,杨主簿那失控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一下子软塌了下来。

他此时又困又饿,感觉自己从里到外像被恶鬼摧残过一般。

他闭上眼睛想接着睡觉,小黑屋下的小洞打开了,饭食从外面递了进来,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声。

杨主簿瞬而又有些失控,撑着力气爬过来,对着小洞无力喊:“你们谁在外面?怎么每天吃的越来越差,越来越少了?”

他话还没说完,小洞便又封上了。

外面无人理会他,好像根本没有人一样。

杨主簿越发失控起来,力气却又不足,虚着声音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呆在这里了!让我去坐牢,让我出去!!!”

无人理会他,他举起手来捶墙。

可墙面是软的,拳头落在棉花上,有力也显得无力。

杨主簿这般折腾了一气,发现仍是无人理他,他只好又瘫下来。

累得眼泪都出来了,肚子里的饥饿感又席卷而来,他只好眼泪拌着饭,大口地一起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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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食少,不过几口就吃完了,肚子只有小半饱。

吃了些饭,他又恢复了些力气与理智。

他靠在角落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行,得坚持住。

然坚持不到一刻钟。

外面人开了小洞来拿装饭的干瓢,他又再次失控,不让外面的人拿瓢,而是对着小洞喊:“放我出去!让我回牢里!放我出去!”

外面的人看他不把瓢递出来,索性又直接把洞封上了。

杨主簿急得拿头撞墙,无果后,再一次被逼着冷静,瘫软下来。

***

勤政苑。

张巡抚徐霖和沈令月坐在一处。

张巡抚此趟来无别的事,全为这个案子。

他自不关心别的,只问沈令月:“你把杨主簿关进小黑屋已过了两日,今天是第三日,可有什么效果?这法子,当真能有用?”

沈令月知道,大家对她这法子都心存怀疑。

觉得不过就是一间小黑屋,没有任何的威慑力,不能让人心生畏惧,对人造不成任何的折磨和伤害,不能叫人屈服。

之前张巡抚没问,沈令月也便没有详细解释。

既然张巡抚这会问了,她也便跟张巡抚细细解释了一番。

“中丞大人,您可能觉得这间小黑屋实在没什么特别,但其中门道却很多。我让工匠造的时候,长宽不够一个人躺下,高不够一个人站直,人关在里面,想躺躺不平,想站站不直,再加上他手上和脚上戴着锁链,所有行动都受限,这便是一种折磨。”

张巡抚听了没出声,想来是没体验过这种折磨。

沈令月继续说:“除了空间小会让人觉得压抑,想躺躺不平,想站站不直,又被锁链束缚,永远没有舒服的姿势可以让身体放松,还有便是,我把他的饭食减半,让他吃不饱却也饿不死,于是每天还要忍受饥饿的折磨。”

饥饿的折磨,是最实在的折磨,张巡抚明白,点一下头。

沈令月继续:“我再让看守的衙役,每一炷香的时间敲一次锣,不让他能睡上一个完整的觉,这是第三重折磨。”

古代一炷香的时候,约莫就是现代的半个小时。

“小黑屋里不见光亮,一直暗如黑夜,不知晨昏感受不出时间,也无人说话,等于看不见听不见,更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这种无边的孤独和寂寞,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这是第四重折磨。”

张巡抚越发能想象一些了,点头的幅度也大了些。

沈令月:“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生而为人,吃饭和睡觉是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吃不饱和睡不好就是在挑战人的生理极限。生理上得不到满足,再加上压抑、孤独和寂寞,精神上必然崩溃。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之下,第一天尚且能轻松应对,第二天也能勉强度过,到了第三天第四天,能撑住的人便不多了,能撑过五天那该是圣人了。被折磨到极致的时候,人多会寻死以求解脱。也是为了防止杨主簿在小黑屋寻死,我让工匠把屋内墙壁做成了软的。”

张巡抚听明白了。

也就在这时,有人来传话。

张巡抚让传话的人进来。

那传话的衙役进来先挨个行礼。

礼毕,最后跟沈令月说:“月姑娘,杨主簿瞧着是呆不住了,嚷着放他出来,让他回大牢去。”

这个在沈令月的预料之中。

她回衙役道:“不必理会他,有情况再来报。”

衙役应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小黑屋的效果已经开始产生了。

沈令月转头看向张巡抚,微微笑道:“中丞大人,您现在该放心了吧?”

张巡抚心里确实踏实了些。

他冲沈令月点头,“那就再等他两日。”

***

这一日,杨主簿在小黑屋里时而狂躁时而冷静。

他所受的折磨除了沈令月说的那些,还有他这几日在恭桶里方便,虽有盖子遮一下,却仍臭味弥漫,让他痛苦不堪。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熬下来的。

到了第四日,他整个人已然崩溃,除了想要出去,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冲着小洞处往外虚声喊:“放我出去!我要招供!”

看守的衙役听得这话喜不自禁,又跑去告诉沈令月。

沈令月却没有下令放他出来,只道:“不着急,再磨他半日。”

让他把这种痛苦深深烙在脑海里,出来后才不会反悔,又耍起心眼。

杨主簿看喊招供也无人理会,整个人彻底陷入绝望。

空间小而压抑,饥饿感折磨得他抓狂,锣声又尖锐地响了两次,本就脆弱的神经一次次受刺激,他被按在无边的痛苦里无力自救,自然便想到了死——死了便能解脱了。

可小黑屋里除了恭桶什么都没有,他能怎么死?

能用的只有墙壁,因而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撞墙,但那墙壁是软的,当时他被关进来的时候,还谢沈令月费心了。

现在才明白,她确实费了不少心,连死这条路都没有留给他。

撞墙行不通,也没有其他可用的,只剩下手腕上的锁链。

他想着要是把锁链绕到脖子上,勒死自己算了,结果试了半天,锁链的长度太短,根本绕不到脖子上。

好歹有一些长度。

他便试着直接用手往后抱住脖子,让锁链勒在脖子里。

但这样根本使不上力,而且他被折磨这几日,本也就没力气了。

试了一会无果,手上力气一松,垂了下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想过,自己竟会有想死却死不掉的一天。

这可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杨主簿这会也没力气再喊了。

他靠在角落里坐着,有气无力重复:“放我出去……我要招供……放我出去……我要招供……”

***

夕阳垂落大地,敛收起所有的光线。

暮色之中,一匹马绝尘狂奔,到了乐溪县城门外停下。

马上的人下马入城,又一路疾步狂奔,直奔城东的薛宅而去。

在暮色中入了薛宅。

见了薛老,呈上急递。

在杨主簿受折磨的这几日里,薛老和吴知府在等省里的消息。

吴知府现在在县衙还没有回来,薛老不能等他,直接拆开信件来看。

本来想着会是非常确定的好消息,结果信件还未看过一半,薛老眉头便慢慢蹙了起来,面色也一点点变得沉重。

看完不多会,恰好吴知府回来了。

吴知府知道省里来了信,见面第一句便问薛老情况。

薛老把信递给他看,嘴上说:“张巡抚此趟过来,表面上是为了查案,实则是为了军饷一事。现在省里的头等大事,也就是这个事,所以想要用省里别的事把张巡抚催回去不太容易。”

关于这个事,信里也给了提议。

张巡抚是省里最大的官,省里的其他官员都在他之下,想借别的事催他回去,总归没那么容易,最好是京里下达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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