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说罢了土地钱粮的事,沈令月又说了今儿个把那些扎堆来报官的苦主给抓了打入大牢的事。

说罢了道:“这些人好对付,周三生这几日又查出了些证据,审不了几句就得招了。”

如此,徐霖下午没再出去,而是和沈令月一起审这些苦主。

正如沈令月所料的那样,这些人根本经不住审,拿出些相关的证据来,稍微吓唬几句就全撂了,供出了赵家的管家来。

审完这些人,已到了傍晚时分。

沈令月和徐霖休息一会,吃了晚饭,又叫来周三生,召集足够的人手,直奔赵家的赌坊而去。

***

赵家赌坊。

屋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人围在一起摇骰子,有人凑在一起斗蛐蛐。

有人为赢钱而欢呼嘶吼,有人为输钱而捶胸顿足、气急懊恼。

“嘭!”

原本关好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

赌坊里不少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往门上看一眼。

但这些赌徒心思更多在赌局上,又仗着赵仪的势力心里安心,因而看上一眼也就罢了,立马收回目光继续赌起来。

赌客不在意,掌柜的可在意。

谁来他的赌坊里砸场子,这是不想活了!

然他刚恼怒着脸迎到门口,还没发作出来,便先噎住了。

因为从被踹开的门里进来的,是那身手惊人的月姑娘,还有身着差服的周三生和其他捕快。

沈令月走进来,逼得掌柜的和他身后的打手往后退了两三步。

她停下来,往赌坊里看一眼,然后盯着掌柜的说:“衙门里贴了禁赌告示,你知不知道?”

掌柜的吱唔着没说出话来。

旁边周三生拿出了告示,抖开放到他眼前。

不管他看没看完,周三生猛一下收回了告示,冷着脸和声音,大声喝道:“衙门抓赌!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放下手中全部的东西,抱头在墙边蹲下!”

大家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大多人都懵懵的,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还有小部分,还沉迷在赌博当中,根本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看没有人动,周三生往人群里走过去。

走到最近的赌桌边,抬起脚直接踹在一个赌客身上,把他踹翻在地吼道:“都听到没有?!全都想挨打吗?!”

他这一踹倒是把人都唬住了,人人面露惊色。

周三生看他们还是没动作,便又道:“衙门里的禁赌告示贴了有十多天了,别告诉我你们全都不知道!我再说一遍,这里的所有人!抬手抱头!去墙边蹲下!快!!”

这话吼完,后面的捕快又蜂拥而上。

这些赌客知道怕了,连忙一个学一个,挤着去墙边蹲下来,抱起自己的脑袋,生怕跑慢了挨上几棍子。

其他人全都像鸭子一样被捕快赶到墙边蹲了下来,只还剩下掌柜的,和他养在赌坊里日常用来镇场子的打手。

他们知道这月姑娘和这些捕快的厉害,所有没敢轻举妄动。

沈令月看着这掌柜的,撇一下头道:“你们也一样。”

掌柜的身后的打手手里都握着棍,一副随时准备迎敌的模样,自然没有立刻就听沈令月的话,到墙边蹲着去。

到墙边抱头蹲下,跟孙子似的。

看他们这样,沈令月也没再废话。

她从旁边捕快手里接过棍,手指松握两下,直接冲那些打手挥过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打手捂脸的捂脸,捂胳膊的捂胳膊,瘸腿的瘸腿,全都低头缩着脑袋,一个跟一个到墙边蹲着去了。

“……”

掌柜的不敢再说话,默默抬起胳膊抱住头,蹲到了他们旁边去。

沈令月把棍子扔给旁边的捕快,拍拍手又道:“搜!把所有的赌资全部搜出来,包括每个人的身上,一个子儿都不准放过,店里也给我搜仔细,所有账本银钱,全部抄回衙门去!”

***

西渡村赵家。

花厅之中彩灯轻摇、灯火闪烁。

光影交织之中,觥筹交错,尽是酣畅的笑声。

客人手执酒杯站于桌边,奉承赵仪道:“他一个小小的流官知县,岂敢跟员外您过不去?之前丈地,员外您给他个面子,他倒好,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现在知道厉害了!”

赵仪爱听这话,听罢不禁哈哈大笑。

笑着说上几句自得自大的话,端起酒杯来吃酒。

接下来又有其他人端着酒杯起身奉承,赵仪全都一一回应了。

正是气氛最热,宴席上人人兴致都最高的时候,忽有一仆人有前头急急赶来,叫了王管家到一边,与王管家耳语一阵。

王管家听完话面色一凛,张嘴骂道:“放你娘的屁!这怎么可能!”

那家仆道:“消息是从县城里急传回来的,奴才不敢乱说。”

王管家听得心头一阵糟乱。

还没待说出话来,那边赵太太瞧见他俩神色有异,出声问道:“怎么了?”

忽听到赵太太问话,王管家心头一跳。

但他没有太表现出来,忙笑了道:“太太,也没什么事,台上的戏快唱完了,您再点两出。”

赵太太哪肯放过他,“有什么事就说,藏着掖着做什么?”

王管家吱唔不言,赵太太追着问,其他人也便都看向了王管家。

赵仪没耐心又道:“有什么事赶紧说,别婆婆妈妈的!”

王管家是想把这事给糊弄过去的,至少且先过了今晚,等这宴席散了再说,于是想再编个什么事情先搪塞一下。

结果还没等他想好,那来传话的仆人抢了说道:“老爷太太,衙门里的捕快把家里的赌坊给抄了,店里掌柜的、伙计、打手,包括那些在赌坊里玩的,全都被抓走了。还有店里但凡值钱点的东西,也全部都被搬走了,招牌被砸了,连门板都被卸了呀!”

赵仪听得眼睛瞪起,猛一下直起腰来。

“什么?!”

看到赵仪这样的反应,那回话的仆人也不敢说话了。

王管家头上直冒汗,恨不得伸手掐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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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其他人也都噤了声,唯有戏台上的戏还在继续唱。

赵仪哪还有心情听戏,又暴躁吼一句:“都他妈别唱了!”

戏台上瞬时也没了声儿。

传话的仆人和王管家站一起,两人都低着脑袋,忍不住手指打颤。

赵仪心里也是觉得这事不大可能,于是又叫王管家:“王英!你现在即刻派个人去城里,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个事!”

王管家抬起头,面露为难道:“老爷,这会已是夜禁时间了,城门紧闭,安排人过去,也根本进不了城啊……”

赵仪听得此言,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捏得手都抖起来,然后忽而“啊”大叫一声,把杯子摔碎在地。

席上众人被吓了一跳,越发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原今日是来恭维奉承赵仪的,哪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搞得场面难堪起来了。

赵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别的也不顾了,又大声道:“把从城里回来传话的人叫进来,让他进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传话的仆人哆哆嗦嗦的,忙转身跑去叫了。

此番,除了赵仪气急了的喘气声,花厅里再无别的声音。

这样过了会,赵太太顾虑着他赵家的面子,强打着笑脸起身,说上几句客气话,让家中仆人带着在座的客人先去休息,想让大家先散了去。

结果赵仪又顾虑另一层面子,猛拍一下桌子道:“走什么走?!都给我继续吃继续喝继续乐!”

说着看向戏台,“你们也继续唱!”

拍桌子这一下把在场人都吓得一哆嗦。

这些人哪敢不听,于是花厅里很快又“热闹”起来了。

不一会,那从城里回来传话的伙计进来了。

伙计直接回话说:“回老爷,是那个月姑娘和姓周的捕头,带着一大批衙役,直接破门闯进的赌坊,连声招呼都没有打。进去后就把人都赶到墙角蹲了下来,打手都被那月姑娘收拾了,连掌柜的,都被抓进去了。奴才当时恰好出去了一阵,回去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赵仪听完气得牙根疼,赵太太更是憋得心口疼。

赵仪忽而瞥过目光看向王管家,粗声重气又道:“王管家!你不是说你的法子奏效了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王管家抬手擦一把头上的汗。

声音微颤说:“老爷,遇上了这种不要命不怕死的,死到临头还要硬着头折腾的,也实在是没办法啊。老爷您也不用太动气,他们再猖狂,又还能猖狂几日呢?等京中的消息一到……”

在场的人也都知道,赵仪此番动用了他那远在京城的舅舅。

再不说话的话,好像真成在这看戏的了,谁敢看赵仪的戏啊,于是客人里陆续有人出声,顺着王管家的这话说起来。

“就是啊,员外,他就是再嚣张,又还能嚣张几日?”

“员外您快别动气了,可别因为这样的人气伤了身子,他是个什么东西,原不配!”

“他要折腾,就让他且先折腾,到时候,必叫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正是,说不准刑部的文书这会已经发到到省里甚或是府里了,来拿他的人,也有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员外,切莫与将死之人置气,伤了自己的元气啊!”

……

赵仪听完这些话,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

他没再过分气急败坏,也没再继续为难王管家,语气稍缓和了说:“说得正是,他早晚得知道我赵仪的厉害,我岂能因为他一个将死之人坏了大好的兴致?是我急躁了,大家不要被搅了兴致,继续吃,继续喝!来!”

赵仪话说完,在座的配合地端起酒杯,又说起各式各样的奉承话来,把赵仪说得心花怒放,厅里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赵太太心里仍忐忑,找个更衣的借口离席,把王管家叫了去。

远离了花厅里的喧闹,她先轻叹一口气问说:“你说这京里的消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王管家宽慰赵太太道:“太太莫着急,应是要不了几日了,京里路程那么远,再快也得要些时日。”

赵太太自然是知道的。

她原也没那么着急了,但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这又忍不住着急起来,想赶紧解决了这恼人的知县。

看赵太太没再说话,王管家又说一句:“太太不必担忧。”

赵太太倒没有担忧这个事,毕竟他家舅舅的地位和能力摆在那,解决一个小小的县官,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她叹口气道:“我只是觉得烦闷觉得憋屈,先前丈了咱家的地,这又抄了咱家的赌坊,搬走了赌坊里那么多的银子,接下来他们还要做什么?是不是要把我们赵家的产业都抄了?”

王管家:“太太放心,那肯定不会,赌坊他尚且能找到些理由动,其他的他凭什么动?其他的都是正经生意,他动不了。”

赵太太:“他要想动,还怕找不到理由?”

这话说的,让王管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赵太太也没要他硬回,轻咽了口气又道:“算了,且就忍一忍吧。其实照我的意思,当时咱们就该先把赌坊关了,暂且避一避风头,可你和老爷都说不能关,结果现在怎么样?”

王管家被赵太太说得脸上挂不住。

他干着语气道:“谁知道他们真能这么不怕死呢……早知如此,确实该听太太您的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太太又道:“罢了,已经这样了,不提了,你明儿一早赶紧去城里盯着,可千万不能叫刘掌柜再把老爷给扯进去,那姓徐的知县和姓沈的丫头实在是胆大包天,怕是敢抓咱家老爷也未可知呢。”

这刘掌柜便是赌坊明面上的老板。

王管家道:“太太放心,这绝不会的,被衙门问罪,不过是枷号两个月,但若是得罪了咱家老爷,那可比被衙门问罪严重多了,什么下场他心里清楚,这点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赵太太听得放心,“好。”

***

发生了赌坊被抄这样的事,虽说赵仪没有当即追究,但王管家这一夜也没怎么合眼睡好,毕竟这事是他没有办好。

次日天还没亮,他便带个小厮匆匆出门了。

小厮赶着马车往城里去,王管家坐在马车里摇晃着又眯了会。

到了县城,天色初初亮起来。

王管家这会不像在家里那般紧张,于是先下马车进了冒着腾腾热气的面馆,要了碗卤面,先坐下来吃早饭。

坐下来刚要完卤面,便听到旁边人都在议论昨晚的事。

“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儿晚上,春兰巷里的那间赌坊被衙门给抄了。”

“不止听说了,我刚才还特意去瞄了一眼,里面已经被搬空了,招牌被砸了,门板都被卸了呢。”

“那你们知不知道,这赌坊是赵家的产业?”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赵家已经动用京中的关系了,那徐知县……怎么还敢去动赵家的产业?直接拿赵家开刀?”

“徐知县都来这么久了,你还问这种话,自然是因为,徐知县是个真君子,他心怀公正大义,不畏强权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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