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怕赵仪听了生气,所以赵太太才没有跟赵仪说。

这会听他问起来了,自也就如实回答了道:“这村子里的人只知道他们去了南安县,出了村子,没人认识他们,更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咱们家记得他们样貌的家丁,都还被押在衙门的大牢里呢,这样子全无头绪的找法,怎么找得到呢?”

是啊。

他们家的家丁还在衙门里被关着呢。

不止是周桂王四那些家丁,还有管家王英也没被放出来。

他赵仪眼下的情况,就如被砍了四肢一般,什么都做不了。

而他自己又真断了腿尚未痊愈,真真是窝囊至极!

窝囊极了,也憋屈极了。

可再狂怒发狠,眼下也伤不到那姓徐的和姓沈的分毫。

赵仪便只又攥着拳头狠捶了几下案面。

赵太太给他顺背,心里的憋屈不比他少。

可气归气,憋屈归憋屈,事情还是要处置的。

这样气过了一天,赵太太率先冷静下来。

又等赵仪再消上半日的气,她用小心委婉的语气与赵仪商量:“老爷,他们既下了催缴文书,我们不主动交了的话,他们必会找上门来……到了那时,不交也是要交的……”

赵仪明白赵太太的意思。

如此闹大了的话,他们得不到半点好处,面子上也会更加难看。

可他们就这么当了孙子,老老实实地交了上去,又岂有什么面子?

赵仪仍是不太能咽得下这口气,因而说道:“三天时间还未到,急什么?说不准京里的消息明天就到了,未等收钱收粮,他们就先上囚车了。”

这倒也是。

赵太太想了想点头:“那便再等等。”

如此,赵仪和赵太太便又耐心等起来。

结果等过了期限的最后一日,却仍是没有等到他们想要的消息。

最后一日的晚上。

赵太太心里忐忑又生,找到赵仪劝说:“老爷,要不咱们还是先把钱粮交了吧,且先随他们折腾,咱们不过多忍几日罢了,只要忍到他们倒霉的日子,这些东西也就都回来了。”

赵仪却不愿松口,坚持道:“再等!”

但他心里其实也是有动摇的,又听赵太太苦口婆心劝了一会,便也退了一步道:“行了行了,叫人去把钱粮先准备好吧。”

赵太太听得这话才稍松了口气,忙起身出去叫人准备钱粮去了。

***

县署衙门。

勤政苑。

徐霖端坐在桌案后,沈令月坐于桌案旁侧,坐姿随意。

周三生和范先生并肩站于案前。

范先生递上手里的名单,先回话说:“堂尊、月姑娘,这三日里头,主动来衙门补交了税粮和罚款的,只有这三家。”

徐霖接下名单先看过,又给沈令月看。

这三家能主动来交,最主要原因,还是要交的税粮和罚款不算多。

早也在预料之中。

徐霖道:“既都不主动,那就只能上门去收了。”

说完了税粮罚款的事情。

周三生又汇报他的事:“那姓刘的倒是供出了赵仪才是赌坊真正的老板,但是拿不出具体的证据来,原那赌坊一直都是他经营的,赵家平日里只管收钱,未曾插手管过,这人抓还是不抓?”

刘掌柜的拿不出具体的证据来,难道赵仪自己能拿出来?

沈令月想了会,出声道:“那就暂且先放他一马,你现在去召集些人手,随我去收税粮银钱。”

周三生听从命令:“是。”

如此说罢,沈令月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没什么紧张情绪,轻松且随意道:“东翁,那我就去忙了。”

徐霖应上一声,起身送他们出门。

收税粮银钱,需要有人称重计数,所以沈令月带的不止是周三生这些衙役,还有包括范先生在内的几个户房书吏。

徐霖送他们出去后自己也没闲着,又叫若谷召来些人手,安排他们去通知各乡乡长来县里。

这一年的赋税征收在即,他要亲自向这些乡长下达指示和命令,让他们严格按照衙门的账册来收缴赋税。

若有弄虚作假和欺上瞒下者,一律严惩不贷。

***

弯弯曲曲的土泥路上。

成排的驴车摇摇晃晃往前行进。

沈令月和范先生坐在驴车上。

范先生手里拿着表单,翻了一会看向沈令月问:“姑娘,这些人家,咱们先去哪一户?”

沈令月不看表单,直接道:“谁家势力最大,谁家欠的最多,就去谁家。先把最难搞的搞定了,剩下的不就都简单了?”

如此,确实不用看。

但范先生还是又问了句:“赵家?”

沈令月看向他,笑一下道:“就是赵家。”

说完冲排在第一个的驴车喊一声:“去西渡村,可别走错了。”

第一个驴车是周三生在赶。

他高声回答一句:“听到了。”

***

西渡村赵家。

有仆人在窗下回话:“老爷、太太,兴儿回来了。”

这兴儿是赵太太前些日子安排去府里和省里打探消息的人。

听得这话,赵太太下意识高兴,忙道:“还不快叫他进来回话!”

仆人回道:“正过来呢。”

赵仪也觉得兴儿带来的必是好消息,与赵太太一样高兴。

等着兴儿进来的这一会,他哼上一声道:“他们的死期到了!”

这话刚一说完,兴儿便过来了。

他进屋先没别的话,规矩地给赵仪和赵太太行礼请安。

赵仪和赵太太现在只关心他打探来的消息,直接便问他:“如何?来缉拿那姓徐的官兵,如今到哪里了?”

兴儿面色中却不见高兴。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说话声音也不大,回话道:“老爷、太太……我打探到省里,未曾听说有收到过缉拿徐知县的文书……”

怎么可能?

赵仪脸上的高兴全然不见,蹙起眉头道:“你可打探清楚了?”

兴儿道:“老爷,凭咱家的关系,再使足了银子,这点消息没有打探不到的。恐是文书还没发到省里,奴才原想再多留几日等一等,但又怕老爷和太太等得着急,所以就先回来了。”

没打探到想要的消息,回来又有什么用?!

赵仪心头陡然生怒,声音蓦地抬高:“那就再去探!探不到消息,就给我死在外面,别回来了!”

兴儿头皮发紧,连声应着“是”,忙出去了。

赵太太坐在旁边促紧了眉头,出声低语道:“都这么多时日了,以舅舅的能耐,怎么可能到这会省里还没动静?”

赵仪哪里知道啊。

明明是绝无意外的事,谁知这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结果!

赵太太又想:“难道是被张巡抚给压下了?”

这哪可能。

赵仪立马接了话道:“张巡抚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压刑部的文书!”

赵太太实在不解,“那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以舅舅的手段和能耐,还解决不了一个小小的知县?就算有什么缘故解决不了,他也应该回信来告知我们才是,怎么到现在连个回音也没有?实在是奇怪。”

顺着这话,越想越觉得,之前递出去的信像石沉大海了一样。

赵太太心跳突突突快起来,顺着想了一会又道:“是不是递信的驿使那边出了问题?”

也不是没有可能。

横竖现在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仪道:“叫人找去问问。”

可要找驿使去问,这又难住了。

赵太太看着赵仪道:“当时是王管家找的驿使,王管家现在被关在县衙大牢,咱们哪知道他当时找的是哪个驿使啊。”

“……”

赵仪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长这么大,从也没遇到过这么多麻烦事。

然后还未等他出声,更大的麻烦又来了。

只听窗下仆人急声传话说:“老爷、太太,衙门里那月姑娘带着人赶着驴车停在前头大门外,说是收税粮和罚款来了。”

还是让他们找上门来了。

赵仪闭上眼屏息,没再说话,也没再像之前那般暴躁失控。

人上门来了,尤其那姓沈的丫头也来了,根本就是挡不住的。

再是不愿意,再是抵抗,最终也还是要把钱粮交出去。

虽然他们没有主动把钱粮送到衙门去,但是准备好了的。

赵太太不知赵仪眼下这是什么意思,默声等了会仍不见他睁眼出声,便试探着叫了他一声:“老爷……”

赵仪攥得拳头发抖。

片刻咬牙吐出三个字:“给!他!们!”

这是被逼无奈,不得不给而给的。

赵太太想着要给赵仪留些体面,因而主动揽下这事道:“老爷您腿脚不便,我去罢。”

说罢这话,赵太太起身出去。

带了丫鬟婆子到前院,让仆人去把沈令月请进来,又安排几个壮丁去把已经准备好的钱粮搬到院子里来。

不多一会。

沈令月便带着周三生和范先生等人进了院子。

桩桩件件事情到现在,仇怨不知叠了多少层了,赵太太见到沈令月等人,自然没有任何的好脸色。

当然她也不失身份体面,姿态端得很足。

沈令月却不像是见了仇人的样子。

她面带微笑走到赵太太面前,笑着行礼道:“给太太请安了。”

请安?

请的什么安?

赵太太心里越发憋气,端得一副高高在上的冷面模样,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沈令月,冷声道:“何必装腔作势。”

沈令月仍旧笑着道:“请太太体谅,这丈地追税之事,原是张巡抚下的命令,咱们这些下头当差的,不办不行啊。赵员外的舅舅在朝廷任职,更该明白其中的道理才是。咱们和和气气地把这事给了了,给其他人家做个表率,岂不好?若因为这点事闹将起来,让别人白看一场笑话,又何必呢……”

话说得好听,可是人都能听出来其中的真意。

赵太太自也想的明白,不然不会提前把需要的粮食和银钱全都准备好。

但她嘴上不顺这话,只道:“衙门办事,我们支持配合是应该的,从来也没说过不给钱粮,要与你们闹什么。钱粮早都准备好了,只是家中人手不足,无法亲自送到衙门去,我今儿倒想问问月姑娘,抓了我们家那么些人,便是再大的案子,也该审完断完了,为何至今不见放人?”

沈令月在来之前,还预想着赵家会不识趣地抵抗,所以她让周三生带了不少的人手过来,准备好了再次来硬的。

没想到,这次赵家挺识趣,没打算多做无畏的挣扎和抵抗。

如此甚好,能省不少事。

沈令月故意表现出不好意思,接话道:“赵太太,这可真怪不得我们,我们办案子的,哪有不想赶紧结案的?实在是您家里那些家丁啊管家啊,太有骨气了,说什么宁死也不认罪画押。有赵员外在,您赵家的人,我们也不能屈打成招是不是?这不,就僵住了呀。”

闻得此言,赵太太又一口气呕在胸口。

现在衙门里没了他们赵家的走狗,衙门里头到底什么情况,他们全都不知道,还不是凭她一张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太太正气得不知再说什么的时候,恰好她吩咐的人把准备好的粮食银钱陆陆续续抬过来了。

赵太太并不打算给沈令月太多的面子,只在院里站着,并不请她进屋坐下,更没有茶水果点招待。

等钱粮全都搬完了,赵太太又道:“需要补交的税粮和罚款,按着你们给的数,全都在这了。你们清点一下,没什么问题就抬走吧。”

得言,沈令月给范先生他们递个指示。

范先生带着户房其他书吏一起,又有周三生等人分担体力上的活,把赵家搬出来的粮食银钱都仔细称了一遍。

称完最后一袋,范先生把算盘笔墨装回木箱子里,拿了记满了数据的纸张过来,送到沈令月手里:“不多不少,正好。”

沈令月看完纸上的数据,笑了道:“谢太太配合。”

谢完又关心起赵仪来,笑着道:“怎么不见赵员外出来,将养了这么多时日,员外的腿伤还没好么?”

赵太太哪愿意提这个,听得脸黑。

她尽力端着高姿态道:“我家老爷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见的。”

沈令月无所谓这话,仍是笑着。

她把手里的纸张给了范先生,又说:“事情了了,那我就先走了,不进去给员外请安了,麻烦太太给问声好吧。”

说完话不再与赵太太假客气,让周三生等人扛东西出门。

把钱粮全部扛到大门外停着的驴车上,赶上驴车高高兴兴走人。

沈令月等人高兴了,赵太太自是气得不行。

她没有送沈令月出门,气得坐到正厅里吃上几口茶,气冲冲道:“请安问好?亏她也能笑着说得出来!若不是她,老爷的腿怎么会断?若不是她,谁敢抓咱家的人不放!若不是她,谁又敢抄咱家的赌坊,直接上门来收咱家的钱粮!可知我们赵家的钱粮,是那么容易碰的!”

提起这些事情,赵家没人不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