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司野颇有些没面子,感觉丢了威信,他从床上爬起来,给司清掖好被子:“妈,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压着你了没?”

司清摇摇头,浑浊的眼底温柔依旧:“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再睡一会儿吧。”

“待会儿还要上班。”司野看了眼时间,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他现在赶回西城还来得及。

护工走过来在床头放下一杯温水,随口感慨道:“你们兄弟关系真好,你弟弟一直在旁边守着呢。”

话音未落,穆然突然开口道,“哥,以后我长大了,出去赚大钱,我来养你和阿姨。”

“呦,听听!”护工惊叹一声,“小小孩子,有志气!”

司野刚睡醒,身上还软乎着,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发酸发麻。但他急于把刚才丢掉的威信捡回来,板着脸老气横秋道:“还赚大钱,你先长大再说吧,这小胳膊细腿儿的,还轮不到你赚钱。”

穆然被看低了,急着为自己辩驳:“我也能打……”话说到一半,他看了眼床上的司清,改了口:“我也能像你一样挣钱!”

司野眼前闪过小卷毛的样子,脸色蓦地变了:“放屁!你给我老实在医院呆着,听到没有?”

穆然看着他一言堂的哥,屈辱答应了,但心里的种子并没有因为受到打击而动摇,反而坚定地发出芽来。我早晚有一天能养活这个家的,他对自己说。

穆然还真就开始兑现他要赚钱养家的承诺。

前段时间司清身体虚弱,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情况稍有好转后,穆然的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

他现在一天三顿都在医院食堂吃,品种少而且价格贵。司清的饭钱不能省,为了少花点,他只捡价格便宜的素菜吃,每天晚上都饿得睡不着,想着司野才能把自己艰难哄睡。

眼看红票子要花完一张,穆然开始焦虑起来,司野已经够辛苦了,他不能再腆着脸上去要钱。

在他纠结要不要多花五块钱买份肉菜时,机会来了。某天他打饭回来,在电梯听到两个病人家属说附近新开了一个工地,大锅饭便宜又好吃,比在医院吃能省下不少。

当天下午穆然就溜出了医院,凭着他听到的三言两语,兜兜转转真的找到了那个工地。他耐心等到开餐时间,用比平时便宜一半的价格吃了个饱。

他揉着撑得浑圆的肚子,摸了摸省下的那张红票,最终站起来,又买了十份盒饭。

十份盒饭不算轻,他一路提回去感觉手指都要被勒断了。这东西太油,病人没法吃,在家属中却很受欢迎。医院里什么突发状况都可能有,很多家属赶不上食堂吃饭时间,看到有小孩在兜售盒饭,纷纷掏出钱来买。

穆然谨慎地每盒只加了两块钱,在走廊就被一抢而空。

渐渐地,他摸出了规律,每天中午一趟晚上一趟,基本上跑一天能赚四五十块。甚至还有了些“老主顾”,会提前跟他说想吃什么菜。

这小孩看着营养不良,脑子却出奇地好使,哪个病房要什么菜都能记住,每天几十份从来没有送错的。

直到隆冬将至,司清准备出院了,他也没再问司野要过一分钱。

司野也是个心大的,他刚到西城,各方面还在熟悉,忙起来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更别提生活费这种琐碎小事。

穆然没问他要,他当真就忘地一干二净。

这些日子穆然医院工地两头跑,外面数九寒天,哈气成冰,跑一趟回来几乎要冻得没了知觉。可穆然依旧乐此不疲,感觉自己好像也能把这个家撑起一角,终于不再是一条被司野养着的米虫了。

他从每天背回来的盒饭中,艰难地找到了一点自我价值。至于身体能不能扛得住,完全被他忽略了。

冬季流感肆虐,穆然每天在各个病房乱窜,不知道碰上了什么病毒,英勇地发起烧来。

他怕传染给司清,不敢进病房,跑到外面的排椅上边咳嗽边迷迷糊糊地想凑合一晚。可这次高烧来势汹汹,丝毫没有好转的意思,穆然趴在椅子上,意识越来越昏沉,他感觉自己浑身滚烫,却又冷得如坠冰窟,连走廊上嘈杂的人声都逐渐听不清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他有些难过地想着,死之前要是能再见哥一面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微凉有力的手将他从排椅上抱了起来。

司野刚来医院,就见穆然人事不知地蜷缩在排椅上,脸颊烧得通红,摸一下都烫手。

他吓了一跳,把穆然抱起来往急诊走,这小子又不老实地动起来,伸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把有零有整的纸币钢镚,打眼一看,数额还不小。

司野惊了一下,脱口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一问,也想起来了,自己给穆然零花钱的时候还在一个月前,他这段时间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小子不会去偷东西了吧,司野心里一沉,就听到穆然在耳边虚弱地说:“哥,这是我卖盒饭赚的钱,一共……一共八张一百的,五十二块零的。”

小崽子没正经学过数数,应该算了挺久,司野听着耳边一声重过一声的呼吸,伸手把穆然滚烫的脑袋往自己颈窝里按了按,一时间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穆然病猫似的被他抱着,趴在司野的怀里安心极了。把“遗产”交代清楚后,他眷恋地伸手搂住司野的脖子:“哥,你以后别那么辛苦了好不好?”

病成这样了嘴还那么碎,司野也是怕了他,但还是配合着说道:“嗯,不辛苦了。”

穆然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强撑着交代:“哥,我要是快死了的话你别治我,要花很多钱……”

“闭嘴。”司野忍无可忍地捏了下他的嘴巴,把穆然抱到急诊挂了号,输液针扎进去后他总算安静了下来。

穆然感觉自己又累又困,上下眼皮打架打得难舍难分,可他不敢闭上眼,生怕闭上后就再也看不到司野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紧紧盯着坐在床边的司野看,眼睛都不舍得眨。

司野被那双幽亮的瞳孔盯得发毛,伸手强行把穆然的眼睛盖住:“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穆然点点头,睫毛在他的掌心扇动了两下,最后闭着眼睛说:“我没进病房,没传染给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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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窝子都要被他这一句一句的话戳出洞来,司野感觉自己那被暴力和绝望裹挟的心脏狠狠抖了一下,叫人拿住了软肋似的酸麻。他轻轻在穆然身上拍着:“嗯,你是乖孩子。”

穆然到底皮实,扎上点滴后温度就开始下降,等到了早晨,除了身体还有点虚弱,已经没了昨晚那种要死要活的难受劲儿。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司野怀里。可能是他昨晚退烧,老是动,司野就钻进被子,将他结结实实搂住了。

穆然睁开眼睛,盯着心心念念近在咫尺的人,心想,昨晚哥又救了我一命。

儿童病房很吵闹,隔壁床的小孩不知怎么的开始哇哇大哭,闹着要找妈妈。七姑八大姨赶紧围过去哄:“妈妈去洗手间了,等会儿就回来。”

就这动静都没能把司野吵起来,他睡得很沉,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大概这段时间很操劳,长长的头发没来得及剪,堪堪垂下来一缕,把眼睛挡住了。

穆然伸手把那缕头发拿开,听着隔壁床闹哄哄的声音,突然福至心灵地开口轻轻叫了声“妈妈”。

叫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闭上嘴装作无事发生,脑子却依旧信马由缰地转着,感觉司野醒着的时候是哥哥,睡着了是妈妈,生气发火的时候是爸爸,他惊喜地发现自己拥有的竟然一点儿也不比别的小孩子少。

司野醒来时就看到这小子冲自己一个劲儿地傻乐。

“发烧烧傻了吗?”司野觉得这孩子有点割裂,机灵起来知道拿盒饭去卖钱,傻的时候就会盯着人看,真愁人。

今天司清出院,他找西城的一个小领班借了辆车,把人拉回家里。自己领着穆然去了派出所——办户口。

前段时间他跟几个同事聊天,说起房贷车贷奶粉钱的问题。尽管大家都是混子,但总归对正常生活有一些向往,除了几个野心勃勃的,谁都想赶紧攒够钱好金盆洗手回家过日子。

他们当中低等alpha比较多,又没有学历,大概只能做一些看场子之类的体力活。司野就突然想起了他家的小崽子,他虽然不知道穆然的分化等级,但大概不会是高等,学习这块不能落下。

穆然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等明年司清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也得让他去上学了。

他找墩子妈打听了一下,上学要先办户口,上次捡到穆然时给他做了流浪人口登记,现在司野打算把他转到自己家来。

墩子来帮忙收拾出院的东西,看到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弯肘捅了人一下:“我靠还有司机,野子你去卖身了啊。”

穆然扶着司清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被司野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他手上提着大包小包,没时间跟墩子那蠢货发作,只恶狠狠威胁道:“放屁!给我妈听见你就死定了。”

等他们在巢丝厂小区下了车,墩子还在满脸忧虑地嘀咕:“野子,你不会是混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圈子吧。”说完,感觉司野之前混的圈子也不一不二,干脆闭上了嘴。

司野懒得搭理他,在小卖部门口抽了支烟歇脚,脑子里盘算着待会儿办户口可能遇到的流程。他满脸的苦大仇深,墩子就识趣儿地不吭声了,穆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待会儿要去干嘛。

墩子要乐天不少:“您老就别盘算了,等去了问问,不行再想办法呗。”

三人于是挤上了去派出所的公交车,穆然一开始还满脸茫然,直到他记起了目的地附近的街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上次司野要送走他的地方!

在司野一言堂的脑子里,上户口这种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事儿犯不着跟小孩解释,穆然只去个人拍张照就行了,其他不用管。就少了这么两三句话,穆然整个人如遭雷击,在车上僵硬成了一座石像。

哥还是要把我送走了。被司野从车上拉下来的时候,他满脑子就这一句话。

他说不上心里是委屈还是酸楚,明明早上还在开心自己拥有了这一切,转眼间美梦就要破碎了。既然要把我送走,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好呢?多种滋味在穆然心里发酵膨胀,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倒反天罡地甩开了司野的手。

司野和墩子都是一愣,面面相觑,又同时扭过头来看向突然发疯的小崽子——穆然眼眶通红,眼底包着泪花,像是在拼命忍着,一低头就要掉出来了。

周围人来人往,司野先呵斥了一声:“你鬼上身了,抽什么风!”

“我不走!”穆然突然冲他吼了一声,“你把我扔了也没用!我……我记得回家的路,我能自己走回去……”

他说着说着,发现巢丝厂小区已经不能算是自己的家了,不禁悲从中来,越说越哽咽,最终万念俱灰地放声嚎啕起来。

“谁他妈要扔了你……”司野满头雾水,跟墩子对视一眼,都恍然明白过来,这小傻子想岔了!

“行了,别在路上显眼。”司野走过去把穆然抱了起来。

穆然本来想狠狠推开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拒绝不了大哥的怀抱,他难过地抽泣着,心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派出所就送你回去这一个作用了?”司野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你要想在咱家留下,得先有个本儿,那是你的身份证明,有了这东西才能上学,明白不?”

穆然抹着眼泪,似懂非懂,感觉自己好像是闹了个乌龙,眼泪却开了闸似的关不掉。他埋在司野颈窝里,狠狠哭了一场,把恐惧和不安都发泄出去才算完。

最后他抽抽搭搭地说:“我不上学,我要和你一起去打,打拳……”

“哎呦弟弟,真有志向。”墩子给他竖了拇指,紧接着就被他哥在屁股上踢了一脚。

“那是以后的事,你说了不算。”司野胡乱用袖子把他的眼泪擦干,“哭好了没?”

穆然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哭好了。”

从派出所出来,他拿着属于自己那页的户口看了半天,得了便宜还卖乖地拉着司野的手腻歪:“哥,我现在是不是合法的小媳妇了?”

墩子又忍不住竖拇指,被司野冷冷瞪了回去,转而摸了摸穆然的脑袋:“是合法了,以后跟你哥就是一家人了。”

穆然嘿嘿笑了一下,仰着头觑司野的神色。他哥没说话,表情却难得柔和了起来,带着少年人清俊的笑意,好看极了。

年关将近,分散在各地的务工人员开始返乡,西城的生意逐渐火爆起来。

在外地受了一年的憋屈,回来见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姐们,三五杯酒灌下去人最容易上头,这时候要有个煽风点火的,保准摔瓶子就上了。

西城华府从早闹到晚,不打个三场五场这天都当白过。司野每天带着人四处灭火,先好言相劝,不讲理的直接暴力“请”出去,声色场混多了人不免会变得圆滑,有时候司野解决完一场冲突都会恍惚,感觉不像自己。

有了上次胡同一役后,坤哥对他放心了不少,甚至都觉得算半个自己人了。司野逐渐从夜班打手混成了个小领班,虽然没有特定的头衔,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坤哥面前的红人,隐隐有“干儿子”的架势,都指着他说两句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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