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穆然耸起鼻子,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还没等他开口再问,司清的手指动了动,早就浑浊不清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妈。”司野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妈,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然凑到床边,很轻地叫了一声“阿姨”。

好几分钟,司清都只是浅浅地呼吸着,让人怀疑她可能并没有真正醒过来,好半天才翕动着嘴唇,艰难说道:“小野……不,不治了。”

有一瞬间,穆然看到他永远能扛起担子,永远能找到方法的哥,表情短暂扭曲了一下。

司野的眉头往中间皱了皱,紧接着嘴角就颤抖起来,布满血丝的眼底笼上了一层薄雾。但不过瞬息间,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连语调都不曾变过:“说什么呢妈,这次手术挺成功,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就能回家了。”

司清攥着他的手似乎是用了点力,她目不能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缓解恐惧:“疼……”

“不疼了妈,”司野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快就不疼了。”

墩子在旁边看着,伸手抹了抹眼眶。

司清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又陷入了昏睡。司野在床边僵硬许久,才将她的手缓缓塞回被子里,转身走出病房,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他推开窗户,忍不住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墩子随后进来,身后还跟了个小跟屁虫:“今天医生怎么说的?”

“达不到开颅指标。”司野皱着眉,狠吸了一口,像个熟练的老烟民那样把烟灰弹进掌心。

司清的情况非常不容乐观,肝脏上的肿瘤转移到了头部,导致失明,保守治疗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手术,或者不手术,康复几率都一样渺茫。

墩子盯着楼道干瞪了会儿眼睛,突然问道:“坤哥那边怎么说?让你去城西了?”

“嗯,那边跟琼楼不太一样。”司野含糊过去,他摸出烟盒,想再拿一根,发现已经空了,便只能茫然攥着一把烟灰,在垃圾桶上把手拍干净,“坤哥那不能离人,我还得过去……下午护工就来医院,你们不用在这儿耗着。”

走之前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小崽子,从皮夹里抽出两张红票子放进穆然手中:“自己在家买点东西吃。”

穆然从来没得到过如此“巨款”,那段流浪生活让他浅薄的大脑皮层对无功不受禄这个词有着深刻理解。吃一顿饱饭往往要靠挨一顿打来换,那二百块钱要让司野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然而不等他多问一句钱是哪儿来的,司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直接从楼梯间离开了。

坤哥对司野会来找自己这件事并不意外。那孩子家里的情况他清楚,怂蛋爹在外面躲债,几年都没回过家,母亲又患上重病,面对这样艰难的环境,就算司野比同龄人多几个心眼,也总会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

开始做生意之后,坤哥自诩也是个“正经人”了,对那些欺行霸市的混混行径颇看不上,也早就过了看中什么就要不择手段抢过来的年纪。

对于司野,他更多是一种放长线钓大鱼的态度。要等这孩子主动求上门来,方能为己所用。

那晚司野找过来时,他正在西城华府的包厢里跟几个旧友厮混。男性alpha们的午夜场无非就是下三路那点事情,他这几个朋友混迹诸多圈子,有些放不上台面的“爱好”,想跟他商量在西城这个新开的夜店里办一场圈内的聚会。

西城跟琼楼那边的商务夜店不同,什么新奇玩什么,主要以年轻人为主,只要肯花钱,还能弄到不少市面上没有的玩意儿,提供一些剑走偏锋的刺激。

司野被领班带进来时恰好经过外面群魔乱舞的舞池,整个开放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做出了烟雾缭绕的效果,面对面连对方是人是鬼都看不清,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自嗨,律动,信息素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宛如一场野蛮的交/媾。

他一路骑车过来,面色苍白,衣着朴素,身上还带着夜色的凉意,像一把格格不入的剑兰,插在这泥坑一般的地方。

一进包间,坤哥就“以身作则”地挥退了腻在身上的两个omega,招手让司野过来坐下,像个贴心的老大哥一样拍拍他的肩膀:“遇到事儿了?”

司野年少时为他所救,这些年又一直在拳场讨生活,说从没感激过坤哥是假的。经历了重大打击后又被这样安慰,一时间像有了能落脚停歇的地方似的,眼眶后知后觉有些发热。

坤哥观察着他的表情,没再继续追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只是说:“你既然找到我,我这当哥的不能坐视不理,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不管有什么事,哥这里没有二话。”

有一瞬间,司野差点想把司清生病的事和盘托出。不等他开口,对面沙发上有个alpha吹了声口哨:“我就说怎么越看越眼熟,原来真是熟人啊。”

司野循声抬头,神色微动,说话的alpha正是前段时间在琼楼找上他的那个齐老板。

坤哥面色有些不善:“老齐,你太不厚道,来找我场子里的小朋友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齐老板告罪似的自罚一杯,暧昧笑道:“谁想到这小朋友不一般呀?”

司野并不很能听懂他们说的什么,只是某种敏锐的直觉再次发挥了作用,让他没有把急缺钱的事情说出来。他接下了西城看场子的活儿,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二点,白天还要陪坤哥出去应酬。

坤哥对他的识时务非常满意,伸手揽着他的肩膀:“小野,西城这边你也看到了,比琼楼那儿乱不少,但你们年轻人也该多历练,池子太风平浪静,怎么化蛟成龙呢?”

当晚,司野在西城喝吐了两次,他在琼楼浸淫多年,场面话说得漂亮。坤哥被哄得心情甚悦,当即给他预付了几月的工资,觉得这小子自己算是没看走眼。

比起那些黏黏腻腻只会撒娇讨宠的omgea,眼前的beta少年显然已经足足吊起了他刻意压抑许久的胃口。

司野跟坤哥出去的第一天就出事了。

坤哥靠当混子发家,习惯了铺张排场,丝毫没有低调的自觉。眼下他东有琼楼,西有华府,俨然半个市的娱乐行业和地下买卖都被他收入囊中,愈发忘乎所以。

他有一辆改装的军用越野,据说是从东南亚地方武装手上退役下来的,拆成零件运进国内,改装得十分华丽酷炫,时不时就得拉出来显眼一番。

这车全防弹设置,用枪打上去都不一定能凿出个坑来,他用这辆车时基本不怎么带保镖,出事时车上除了他和司野,就只有一个司机。

坤哥本来抱的是给司野开开眼的心思,将这车的前世今生猛吹了一番,但司野心事重重,一上车就跟截儿木头似的杵在座位上,并没有少年人乍见豪车时的激动。

坤哥也觉得没趣,干脆倚靠在车窗上,眼神放肆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司野今天穿上了保镖制服,他这人特别衬衣服,普通的黑西装穿在身上显得利索又精练,加上他眉眼沉郁,面若平湖,俨然是个好苗子。

坤哥这样想着,就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把,然而他伸到一半,悍马突然重重刹了个车,在一声尖啸里停在了原地。

“你妈……”坤哥猛地撞到了前座上,不等他开口痛骂,就见司机战战兢兢转过头来:“坤哥……”

不知不觉间,悍马开进了一条宽进窄出的巷子里,巷子口斜杀进来一辆黑色SUV,逼得司机不得以踩下刹车。坤哥不愧是混混鼻祖,立马回头看去,果然见后路也被一辆同样的SUV堵上了。

车门一开,前后七八个人同时跳下,一人手里拿着根削尖的铁棍。

他妈的阴沟里要翻船,坤哥咬紧牙根,打电话叫人支援,想着这越野皮厚,多少也能撑一会儿。

铁棍狠狠敲下来时,整辆车都被震得一晃,发出恐怖的嘎吱声。更令人惊悚的是,那号称纯科技与狠活的防弹玻璃上竟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坤哥来不及去想到底是哪个孙子骗了他,就见司野把车门一开,径直跳了出去!

那七八个人对着个铁疙瘩狗咬王八壳,正愁无处下嘴,见车门一开,登时围着司野冲了过去。

司野手里有一把短刀,他二话不说扬手剁下,直接砍在一人肩上离颈侧两寸的位置,鲜血喷涌如注。

那几个alpha里不乏等级高的,下意识释放出信息素震慑,眼前的少年却丝毫不受影响,手起刀落又卸了一人的棍子。

于是大家惊恐地发现,这个一出手就废了他们两人的少年,竟然还是个beta!

棍子和拳脚更加疯狂地往他身上招呼过来,可司野宛如有四眼六耳,身后脚步声刚到他已经侧头闪避,让那人劈了空的同时抓住了前面一人的铁棍,一拉一拽间对方便踉跄着扑了出去,差点跟身后那位来个深情的法式舌吻。

还没等坤哥的人赶到,这边已然分出胜负。司野浑身浴血,西装袖子皱巴巴堆在胳膊上,他随手抹了把脸,喘着粗气拉开车门,轻描淡写地对坤哥说道:“我身上脏了,等下打车回去。”

坤哥看着他,莫名感觉一股邪火直冲下三路,胀得他发疼。

他本来只是想养个金丝雀调剂下生活,结果却发现这家雀儿爪尖喙利,竟隐隐有雏鹰的模样。

坤哥到底没让人打车回去,开着玻璃碎了一半的破越野,先把司野送去了医院。然后转头就联系人把这华而不实的破货卖了。

司野从胸口到腰间被人划了一长道,还好他躲得及时,没有伤到根本。坤哥为此给了他一大笔奖金,对他舍身护主的行径大加赞扬,越发觉得将这小子收作心腹是个再也正确不过的决定。

司野对这场一战成名的干架没什么想法,他目前的经济来源主要来自坤哥,只是不想他太早死在外面。

胸口的伤需要静养,他却没什么时间,缝好针的第二天就回到了西城华府。道上的人捕风捉影听到一些传闻,还以为他是坤哥专门从哪里找来的打手,一时间竟没人敢在西城生事。

每天盯着那群魔乱舞一般的舞池,司野也偶尔会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更早一点接下这个活,再三犹豫到最后还是跨出了这一步,平白耽误好多时间,也误了司清的病情。

可目之所及皆为泥沼,那天坤哥在越野上的举动他并非没有察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迈了进来,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没有定数。

他在西城呆到半夜,夜店关门后就和衣在休息室眯一下,清晨起来后他擦了擦身上,换上套新衣服,顶着晨光去了医院。

已经到隆冬时节,医院看病的人骤然多了起来,大清早门口就有水泄不通的架势。有个卖红薯的老头跟他一起被堵在路口,司野停下来,买了他两个红薯。

司清的情况稳定了很多,这几天能坐起来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偶尔还能下床溜达一圈。

司野到病房时,正看到穆然从楼下买了早餐上来,他一个孩子,挤在一堆家属里,还没人大腿高。电梯门打开后,他小心护着怀里的包子和米粥,钻得慢了些,被门夹了一下,也没停下来揉揉,径直就往病房走去。

表情严肃得好像正在执行什么机要任务,与脸颊两侧圆滚滚的婴儿肥格格不入。

等他终于把早饭护送到目的地,却看见司野靠着病房门框,手里揣着俩红薯,不知道一路看了他多久。

这几天司野都是凌晨下班,得空的时候来医院看一眼,穆然和司清都在睡着。三四天连个照面都没打上,穆然盯着他的脸,心想,哥好像又瘦了。

不等他期期艾艾叫声哥,司野先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将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进他怀里:“趁热吃。”

“哦。”穆然眨了眨眼睛,又有点想流眼泪。自从上次哭过之后,眼泪像开了闸,见不着司野就想哭,见着了也想哭。

见他呆呆的,司野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不认识了?”

穆然臊得尾巴一夹,灰溜溜跑进病房,那俩烤红薯抱在怀里放凉了也没舍得吃。

护工是一个三四十岁的beta大姐,人很勤快,一大早赶过来先伺候司清去了厕所,端来一杯温水给她喝下,吃过早饭后又忙进忙出地按摩,洗刷。

她干这些活儿的时候穆然都会凑过去打打下手,想尽力多学一点,要是他能伺候司清,就能把护工费剩下来了。

司野一大清早赶来参加专家会诊,结果还不错,直接排上了手术日期,要是顺利的话司清的眼睛说不定能恢复一点视力。

心里像是有根弦短暂地松了松,司野回到病房,又跟司清聊了会儿天,就这么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穆然跟着护工阿姨洗完餐具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永远顶天立地的哥好像突然小了很多,他缩在司清怀里,仿佛只有睡着后才能短暂露出孩子气的模样,让人恍悟他原来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而已。

穆然站在旁边静静看了会儿,在心里埋下了一颗幼嫩的种子,我得快点长大才行,他想,快点长大就能保护哥了,再也不让他这么辛苦。

司野不过眯了一个小时,身体就跟自带闹钟似的醒了过来。一睁眼,先闻到了清苦的药味儿,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躺在司清怀里,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偏偏穆然还趴在床边,跟观赏似的,眼睛直勾勾看过来,眼神儿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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