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程小莫的情绪就像炸烟花,来得快去得也快,放完就算,而穆然往往会有“后劲儿”,司野很难判断他此时的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积攒的,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泄完毕。

于是司野用一种简单粗暴的,搂孩子的方式,单手环过穆然的肩膀,往自己肩头上压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穆然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了他。

少年的身高比司野矮不了多少,刚好能趴在司野的胸膛上,司野被他毛绒绒的脸颊扫过,有点痒,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别扭。拥抱这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对他而言太过亲昵了。

司野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你要是觉得压力大,就趁假期出去玩玩,放松一下。想去夏令营不?我看方辰他们都参加国外大学的夏令营,给你也报一个。”

穆然趴在他身上摇了摇头。

“找奶呢你。”司野后退一步,“大小伙子也不嫌丢人。”

回到餐厅,程小莫正跟厨师聊得起劲儿,见他们回来,活灵活现地冲穆然眨了眨眼睛。

穆然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暑假期间,方辰跟方钺去国外出差,司野总算有了个完整的假期。

对程小莫来说,日子就变得难熬起来了。

司野在家里的存在有点像霸王花,远香近臭。他在外面的时候俩孩子巴巴地想,生怕大哥让别人拐跑,等他成天在家了,程小莫就像打霜后的蚂蚱,蹦跶不起来了。

因为司野首先整治的就是他的学习问题。

期末考试结束后,程小莫的文化课成绩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司野拿到他们班排名,打眼一扫都没看到程小莫在哪儿。

五十来个学生,程小莫能排到四十几,偏偏他还自我感觉挺好:“我专业课成绩排前五呢。”

“你那专业课能吃饭吗?”司野压抑着怒火,在他看来,程小莫学特长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他能以比较低的成绩上个不错的学校,以后好找份体面的工作。

真正能靠艺术吃饭的有几个,特别是对于司野这种在生存线上挣扎起来的“前赤贫”来说,这些描花弄月的东西统统不靠谱,什么都不如稳定收入来的实在。

偏偏这两天中考成绩放榜,冲刺班参与全市排名,穆然的成绩就算放在正常中考生里也名列前茅,破格被高一录取。

程小莫又感觉自己变成小白菜了,顶着大哥颇具压力的目光,小声嗫嚅道:“方辰说我的画能拿出去投稿呢。”

“谁?”司野疑心自己听错了,没想到这俩小崽子私下里还有联系,他不听程小莫的诡辩,下了最后通牒:“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成绩补上,不然后面那个什么集训也不用去了。”

之前程小莫找他要钱,就是为了报名集训。

“我就要去!”程小莫蓦地抬起头,这股气势让司野颇为意外,他收紧下巴,摆出一副强势而专制的姿态,似乎是想看看程小莫能憋出什么屁来。

程小莫吭哧了半天,上前抓住司野的小臂:“求求你了哥……”

司野简直要喷火:“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程小莫茫然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想问,出息是什么,他有吗?

能屈能伸的架势叫人自愧弗如。

程小莫苦大仇深写了两周作业,总算迎来了好消息——他们终于可以搬进新公寓去了。

新房子跟墩子家买的同一栋,本来司野打算住样板间,连装修都懒得搞,结果吴青的一个发小是设计师,直接把活儿揽了过去,三套房子一块包办。

墩子妈挑了个好日子,把店里的大货车开过来,几个伙计上下几趟就搬完了。

司野站在楼下,看着这幢低矮破旧的五层小楼,曾经他做梦也想离开这里,可真到了这天,又不免觉得茫然。

此情此景,都跟他预想的相差了太多。

穆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司清的遗像,他轻声说道:“阿姨,咱们搬新家了。”

司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穆然往他身边靠了靠,垂落的指尖不经意间碰过来,司野心里稍动,不等多想,就听穆然说:“哥,你就是在那里捡到我的。”

他看向的是自行车棚,近几年已经完全荒废了,就连那辆传承了三代人的小自行车也被丢进地下室里落灰。

“我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的,”穆然扭头看向他,“没想到过上了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司野讶异地挑了挑眉,觉得这小子还挺容易满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份“好日子”里占了多大的比重。

新房子一百多平,比原先大了一倍不止,俩孩子都有了自己的房间。程小莫顾不上还穿着衣服,跳到床上滚了两圈:“太软了哥!”

叶子在新环境里很适应,吴青的朋友知道他们养猫,还特地在客厅墙角摆了一个猫爬架,那厮已经不怕生地爬了上去,找了个舒服姿势开始眯盹儿。

穆然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表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不跟司野睡一张床后,他不用担心偶尔会有的尴尬反应,摆脱了甜蜜的负担,另一方面,心里又好像空了一块似的——以后可能都没机会跟哥躺在一张床上了,他有些惆怅地想着。

司野察觉他脸色不对,不知道这孩子又在走什么神,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不喜欢?”

“不是哥,”穆然顺势走进房间里,摸了摸崭新的床头柜:“就是有点……不习惯。”

司野感觉这小子可能真有点受虐倾向:“不爱住大房子,就喜欢挤着睡?”

穆然没吭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程小莫巡逻完一圈又蹦回来,兴奋地止不住嚷嚷:“浴室……好大!有热水!”

他终于不用洗完澡挂着一身水珠往家跑了。

司野禁不住笑起来:“出息。”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墩子攒了个乔迁宴,说是要一起庆祝。

吴青的那个朋友也来了,看起来挺清秀的一个omega,大学刚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

“之前给你说过的,司野。”吴青给两人介绍,“宋竹,我亲发小。”

宋竹跟吴青是一挂的,长得文文弱弱,性格却很爽快,冲司野伸出手:“野哥好。”

司野跟人握了手,宋竹看着瘦,手上却很有劲儿,动作间能看出小臂的肌肉很结实,他笑道:“我们搞设计的也不只画图,天天搬木头实操,练出来了。我听墩子哥说起你,在国际大公司上班,真厉害。”

司野直觉张敦豪有后招,不动声色地坐下,吃席过半,等大家熟络一点了,果然就听他说道:“野子,我们小竹儿可还单身呢。”

司野没想到丫能这么虎,一句话吊在半空中不知道怎么接,宋竹大方方地笑着给两个孩子打汤:“野哥也还单着?”

“他何止是单着,”墩子说,“再过几年能直接成魔法师了。”

墩子和吴青打算在年底领证,此时正处于自己甜蜜蜜也想让身边所有人都甜蜜蜜的阶段。吴青夹了块排骨堵上他的嘴:“有你这样拉纤的吗?人家总得有个认识的过程。”

“那下午你俩出去逛逛呗。”墩子把排骨啃了,“孩子我给你带,你们想去哪儿玩,墩子哥请客。”

“电玩城!”程小莫嘴快说完,终于想起了什么,悄悄看了穆然一眼。

穆然的脸色果然比那块镇江排骨还黑了,他低着头,捏着筷子的手指痉挛般绷紧:“我……不去,还有功课要做。”

“都考完了还有什么功课?”墩子大概一辈子也理解不了学霸的思维,顺杆上把穆然也夸了一通,“我这个弟弟,成绩可牛逼了,别看他年纪小,连着跳了好几级呢,现在都上高一了。”

穆然最不喜欢听别人说他小,特别是在大哥面前,脸色更黑了。

“真厉害。”宋竹羡慕地说,“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行,走的艺术特长,减了好多分才考上大学。”

程小莫眼睛放光:“我也是艺术生!”

放完又忍不住去看穆然,他觉得自己要难受死了,一方面他对宋竹挺有好感,忍不住想跟他多聊聊,另一方面又是小然的少年心事,要是大哥真跟他出去了,小然得多难过啊。

程小莫两相为难,往嘴里猛塞一通,不吭声了。

宋竹却来了兴趣:“小莫走的是什么特长。”

“我是美术设计大类。”程小莫说,“还没想好以后学什么专业。”

“你还小,不着急,先把基本功打好。”宋竹摸了摸他的脑袋,看向司野,“野哥,前天文化宫那里开了个美术展,是我导师他们办的,要不带着孩子一起去看看?”

“去吧去吧。”墩子赶紧说,“带小莫去看看,小然也跟着熏陶一下,要注意劳逸结合。”

俩孩子同时扭头看向他们的大哥,一个又期待又纠结,另一个……穆然的眼神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吃下去的东西都仿佛变成了生铁,刮得五脏六腑生疼。

司野挺无所谓地搁下筷子:“那去呗。”

平心而论,他对宋竹的印象还不错。大概是没念完书的缘故,他对所有带着书卷气的人都挺有好感,像是周文,付谨言,还有宋竹这个尚未完全摆脱学生气的设计师,他们都属于这类。

吃完饭,吴青用大货车把他们送去了文化宫。司野看画展完全是牛嚼牡丹,浮于表面地看上几眼,买完票进去后就一直跟在后面。

程小莫倒是跟宋竹挺有话说,他一个艺术生,每天跟两个毫无鉴赏细菌的人呆在一起,丝毫找不到共鸣。宋竹懂得很多,每一幅画都能讲出东西,给程小莫介绍了很多设计流派和画法,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司野溜达了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但毕竟是第一次出来,他不想表现得没礼貌,强打起精神走到半天没动过的穆然身边:“看什么呢?”

穆然面前是一副很诡异的油画,画上的人双眼突出,十分痛苦地抱着头,他的嘴巴被很多杂乱的线条缝了起来,而颅顶处多了一道可怖的裂缝,向天空大张着口,像是要急于吐露什么。

画的名字叫《心声》。

司野扫了一眼就觉得浑身不适,完全不懂这种画作有何欣赏之处。

穆然从画作上移开视线,有一瞬间,司野仿佛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跟画上人如出一辙的痛苦,但很快,穆然就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哥,你要跟宋竹哥谈恋爱吗?”

“瞎说什么呢。”司野反应得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猫,总感觉亲密关系四个字跟自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逛个街就谈恋爱了?我是看……小莫跟他挺聊得来。”

穆然忍着心里密匝匝的疼,继续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哦,那逛完之后呢?”

“逛完再说。”司野终于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结合穆然这些天的反常,他推测出一个非常合理的可能性:“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穆然被司野的话打蒙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那什么……咳,”司野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光怪陆离的画上,“之前不让你谈,是因为你那时候还小,上了高中要是有喜欢的,接触一下也没什么。”

说完,他又拾起点家长的气势:“当然,不能耽误学习。”

毕竟法定性同意年龄是十六,而alpha十七八岁就要面临第一次发热期,按照墩子的说话,分化级别越高,发热期的症状也越猛烈,普通AO吃个药说不定能扛过去,穆然到时候可能不太好过。

所以很多分化级别高的AO,就算自己不找,父母到时候也会帮着张罗,赶在发热期前尽快定下来。

意识到司野在说什么,穆然张大了眼睛,脖子根慢慢染上一层红晕,仿佛被冒犯狠了:“我不想谈。”

司野看他这副模样,恶劣心思就浮了起来,嘴角弯起个不像好人的笑:“那你到时候发热期怎么办?我给你送抑制剂?”

穆然整张脸都涨红了,被调戏了的小媳妇似的,绕过他哥急匆匆跑洗手间去了。

美术馆挺大,逛到一半宋竹遇到了之前上学时候的同门,又领着程小莫去给人帮忙。程小莫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志趣相投”的人,干活干得热火朝天,等从美术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司野坐在排椅上睡得昏天黑地,脑袋往旁边一点,清醒过来。让他意外的是,自己并没有落空,而是稳稳靠在了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穆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来了他旁边,正在某个题库软件上做题。

他是单手做的,因为另一条胳膊正虚拢在自己腰上,像是怕他从排椅上滑下去。

这样的照顾有点太“体贴”了,司野不太自然地坐直:“我睡了不长时间吧。”

穆然把手机收起来:“一个半小时。”

司野:“……”

宋竹那边忙完了,带着程小莫走过来:“不好意思,时间有点长,这样吧,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人家是吴青的发小,还是个omega,司野肯定不会让他请客,刚睡醒声音还哑着:“不用,这附近有家烤肉,要不要去尝尝?”

那家自助烤肉开了很多年,司野在西城华府的时候就有了,穆然每次去都能吃很多。

宋竹挺好说话,见司野对美术馆的事不感兴趣,开始跟他聊接单时候遇到的奇葩客户,司野偶尔应一声就能自己笑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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