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两人在前面越走越远,程小莫和穆然落在了后面,他意意思思往穆然身边凑了凑:“那个,小然……”

穆然目视前方,不跟他搭话。

程小莫一跺脚:“小然,你是喜欢大哥的吧。”

辗转反侧了那么些天,真从程小莫嘴里听到这话,穆然反而没感觉了。他克制着“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程小莫转了转眼珠:“那……大哥知道吗?”

穆然无言了,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说呢。

本来程小莫觉得穆然表现得这么明显,大哥应该有所察觉,没想到自己变成了最先发现新大陆的那一个。他难得当一回“吹哨人”,激动之余又有些纠结:“我觉得宋竹哥哥挺好的……”

穆然眼神一收,似乎是将他打成了叛徒,双手插在兜里闷头往前,走出了一股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哎,小然。”程小莫赶紧追上他,抓住穆然的胳膊,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来帮你,但……”

穆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程小莫忸怩了一下,小声说道:“你以后要是当了大嫂,能不能多给我点零花钱。”

穆然:“……”

他有时候真的很像把程小莫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是怎么长的。

程小莫的想法很简单。反正大哥都是要找个伴的,与其找回一个具有不确定性的人,还不如就选小然了呢,反正小然做饭好吃,还能教他功课,程小莫感觉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行。”穆然一言难尽地开口,“给你双倍。”

程小莫原地停下冲他鞠了个躬:“嫂子好!”

程小莫这个知情人虽然思路新奇,嘴上没个把门,可好歹也算个盟友了。

正值饭点,烤肉店人满为患,服务员把他们引到最后一张靠窗的桌子,司野仍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坐下,等两个小的去拿肉和菜回来。

宋竹正要靠着他落座,就被程小莫拽走了:“宋竹哥来这边,我给你挑好吃的!”

司野眼前一晃,穆然已经把背包放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稍稍弯下腰来:“哥,你想吃什么?”

司野什么也不想吃,他右手不动声色搭在腹部:“不用管我,挑你自己的就行。”

墩子口味重,今天中午点了一桌浓油麻辣的东西,方才逛展的时候胃里就不舒服,到现在演变成了火烧火燎的抽痛。

身体出现不适,正常人都会想停下来休息,而司野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反了你了,给老子忍着。

他对忍痛十分有经验。

不一会儿,程小莫和宋竹回来了,两人花花绿绿端了五六盘,在桌面上铺开。

“拿这么多吃得完吗?”司野把肉夹到烤盘上,被油腥气扑了一脸,觉得一阵反胃。

程小莫丝毫没有察觉,没心没肺地盯着烤肉流口水:“吃得完,小然自己就能吃一半。”

话音刚落,穆然回来了,手上拿着一碟蔬菜和半碗粥,他将粥碗放在司野面前,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走了夹子:“南瓜的,先暖暖胃。”

司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难道被这小子发现了?而穆然神色坦然,像是一门心思都在烤肉身上,见火候差不多,夹起几块放到程小莫碗里,然后将剩下的翻了翻,推到宋竹面前的保温槽中。

“小然也太会照顾人了。”宋竹忍不住感慨道,“在学校肯定很招omega喜欢。”

司野一个喝粥的还不忘臊白人,拿手肘戳了戳穆然:“有吗?”

穆然神色一顿,就见程小莫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满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在学校才不这样呢,整天板着个脸,吓死人。上体育课的时候我们班有omega去给他送水,小然都不搭理人家!”

宋竹惊奇道:“这么酷。”

司野看着面前的小子,怎么都想象不出他冷着脸不理人的样子,忍不住抬手在穆然的耳朵上弹了一下:“装呢。”

穆然手一抖,夹子在烤盘上磕出清脆的一声,他终于忍不住讨饶:“哥……”

司野见把人耳根都逗红了,心满意足收回手,喝他的南瓜粥去了。

可他的胃不知道是不是被怠慢久了,半碗粥喝下去,反而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吃饭吃到一半,司野面色难看地放下筷子:“你们吃着,我去外面抽根烟。”

这下连宋竹都发现了不对劲,起身要跟上,可有人比他动作更快,穆然拿了外套追出去,在饭店门口找到人,抬手往司野汗津津的脸侧贴了一下:“哥,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不用管我。”司野摸出烟来,刚咬到嘴里,就被穆然伸手拿走了。

他保持着叼着烟的动作愣了一下,要不是胃里疼得厉害,简直想张嘴骂人,这小子是要趁机造反吗?

“哥,我陪你去医院。”穆然的脸绷紧绷着,看起来十足紧张,甚至不由分说就要去路边拦车。

“真没事,就是有点胃疼。”司野伸手把人拽住,简直怕了他,“去拿点药吃就好了。”

正僵持着,一道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哎,野子,你们也在这吃啊。”

墩子和吴青在附近挑完家具,正准备来烤肉店搓一顿,这下什么都不用说了,直接拉人回家。

饭吃一半散了席,宋竹没当回事,只是颇为担心:“野哥,身体上的毛病都不是小事,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不行就去医院看看。”

墩子挠挠头:“小车就坐五个人,咱们怎么个走法?”

穆然下意识往司野身边靠了靠,大有买一送一,捆绑销售的架势。

“这样,我自己打车回去。”宋竹笑了笑,“你们住一起也方便。”

“别呀,我还没吃呢。”吴青走过去挽起他胳膊,“让墩子去送,咱俩再找个地方吃点。”

司野领着俩孩子上了车,刚一发动,墩子就忍不住扭头看他:“宋竹怎么样?够体贴吧?”

司野胃里难受,懒得跟他掰扯,盯着窗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相处一段时间你就知道有个伴的好处了。”墩子语重心长地说:“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挺牛逼,年纪轻轻的什么事一个人做不来?可找了吴青才知道,真不一样,就像今天,你这回去也没个人照顾,自己硬抗不难受么?”

话音未落,穆然突然冒出一句:“我能照顾我哥。”

程小莫紧跟着:“我也能!”

“嘿,这是一回事吗?”墩子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我说的是长远角度,等你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你哥孤家寡人的没人搭理,多可怜。”

穆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说出来太明显,显得心思昭然若揭,闷着头不吭声了。

“到时候没人搭理了我就上你家住去,保准成不了孤家寡人。”司野没好气道,“天天说媒拉纤的,都成媒公了。”

见他油盐不进,墩子恨铁不成钢地猛踩油门,把人送到楼底下:“先回去吃药看看,再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吴青他们了啊。”

“走吧,碎嘴。”司野不耐烦地摆摆手,要不是看他一脸病样,张敦豪非得再碎个狠的。

司野回家吃完药,就回房睡下了。半夜口渴起来喝水,迷迷糊糊还以为在筒子楼,一转弯撞到了墙上,他揉揉胳膊:“草。”

对门卧室传来动静,昏黄的小夜灯被人拧开,穆然穿着睡衣出来,去厨房倒了水:“哥,好点了吗?”

叶子跟在他身后,高猫阔步地喵了一声——自从搬家后,它连猫窝都不住了,天天跟着穆然睡。

司野皱着眉把水喝了,把试图往他腿上蹭的肥猫拨到一边:“睡觉的时候把门关好,别让它上床。”

穆然等他喝完,把杯子拿回去:“那我就听不见你那边的声音了。”

司野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味,可穆然像是只随口这么一说,就把话头岔开:“哥,还难受吗?”

“唔……”司野感觉了一下,“好点了。”

“你随时叫我。”穆然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房间,叶子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上,像个殷勤的爬床小太监。

司野觉得这小子怪里怪气的,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从前自己有什么要他干的,也都是一嗓子,使唤小跟班一样,可话从穆然嘴里说出来,就莫名其妙变了味道。

第二天起来,司野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他睁开眼,一张硕大的猫脸先凑过来,叶子毫不客气地盘踞了他一半的枕头,正耸着胡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向来瞧不上自己的生物。

司野第一反应是让穆然滚过来把他的猫弄走,刚起了个调,就想起什么似的微妙地住了嘴。他伸手把猫往床下一推:“警告你啊……”

叶子在空中表演了个回旋跳,又从床尾蹿了上来,听不懂好赖话地往床上一摊,开始在司野身上踩奶。

司野顶着一脑门官司起床,程小莫正在客厅转悠,见到他就跟看见救星似的跑过来:“哥,你醒了。”

司野皱眉:“你拉磨呢?”

“宋竹哥来了。”程小莫小声说着指了指厨房,“跟小然在做饭呢。”

司野眉心一跳,走到厨房门口,果然见俩人井然有序地忙活着,三个煤气灶都开了火,不大的厨房里已经被各式香味挤满了。

宋竹跟程小莫呆在一起能聊半天,跟穆然却好像搭不上什么话,画面诡异得像系统自动生成的默片。

司野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么早?”

两人同时转过头,宋竹把手里的保温壶举起来:“昨晚敦豪哥说你这两天休息,我煲了药膳,带来给你尝尝,看你没醒就先热上了。”

穆然挽着袖子正在剔虾线,简短地叫了声“哥”。

刻板印象这种东西不该有,可司野莫名就领悟到了那股异样感的由来——穆然看起来简直比omega还贤惠。

当着外人的面,司野不好表现出来,往门框上一靠:“你们弄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啊。”

“分几顿嘛,不打紧。”宋竹把药膳盛出来,“我等会儿还有客户要见,顺路过来的,野哥你喝着好再跟我说。”

说罢他洗了洗手,急匆匆出去穿上衣服,不等司野送就开门下楼了。

来无影去无踪的架势像极了田螺姑娘。

司野抓了把凌乱的头发,这会儿才从梦里醒过来似的,只能在心里把张敦豪又薅出来骂了一遍。

回燕市后,宋竹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

宋竹私下聊天时比平日里要活泼一点,每天一问候司野的身体情况。可司野这个人,向来把社交软件当留言箱使,等他忙完了想起来看,再旖旎的情绪也烟消云散了。

他的这些消息司野都是攒着两三天一起回,宋竹也不怎么在意,依旧嘻嘻哈哈发一些可爱的小表情。

“对了野哥,家里雨下了一天了,你那边可能也会有,出门的时候别忘记带伞。”大概是看他在线,宋竹见缝插针送来一句嘱咐。

司野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头顶的乌云积得很厚,风已经起来了,蹭着车窗呼啸而过。相处了这几天,他依然谈不上对宋竹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反而是在面对他的热情关切时会有一丝无所适从。

这种无来由的好意让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大概能感觉出宋竹是比较需要陪伴和情绪价值的那一类,而自己无论是职业还是性格都无法相配,司野对自己的定位还是挺清晰的,一个脾气不怎么好也不太会哄人的beta,还是尽早说开别浪费人家的时间。

啪嗒,一颗雨点打在车窗上,像是吹响了先锋号,伴随着远方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接连成片砸了下来,不出几分钟的功夫,就在门前的斜坡上积攒了一道水洼。

司野拿了伞从车里出来,站到廊下等。不一会儿,方辰从办公楼上下来了,穿着一身板正挺括的西装,硬是将少年的身材揠苗助长地抻长了一截,发型也找人抓过定了型,有了点航运公司少东家的范式。

可他一张口,青涩的少年气还是不加掩饰地漏了出来,方辰瞪着外面的雨帘:“我靠,下这么大。”

“有车又不会淋着你。”司野撑开伞,把他送进车里。

“我妈还得等一会儿,让咱们先过去。”方辰说。

今天是“环宇”的半年业绩发布会,上午已经见了媒体,晚上这场要轻松一点,属于是业内的庆功宴,方钺的意思是让方辰出来见见世面。

暴雨视线不好,司野放慢车速,在高架上跟着一群“红眼灯”爬行。

等开到宴会厅,雨下得更大了,车载广播开始播放因为积水无法通行的道路情况。司野开进地下车库,从内部电梯把方辰送上去,自己找了个角落优哉游哉地旁听。

“环宇”作为几大老牌航运公司之一,从发家起一直做的是环大西洋航运线路,趋于成熟后近两年又将业务中心逐渐移回国内。

据传这次业务调整还在他们家族内部起过一些风波,因为大部分方家人已经移居海外,跟当地人结婚生子后有了稳定的生活圈子,老太君方贵禾的父亲就是高加索人种,这一脉的子孙都生的深鼻鹰目,面相挺拔,如今在方辰的脸上仍能看到一丝踪迹。

这次回国是方钺力排众议决定的,镇压了一派反对声音。而她这个决定不可谓不正确,从环宇这些年水涨船高的股价上就可见一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