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发疯

贺兰凛感受到耳垂处传来的触感,下意识偏了偏头,见李安乐正专注的盯着自己,无奈低声劝道:“侯爷,外头风凉,快把手缩回去吧。”

李安乐闻言,不满地瞥了贺兰凛一眼,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揉弄起贺兰凛的耳垂。

贺兰凛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暗中加快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李安乐抱上马车。

待两人坐稳,马车缓缓驶动,贺兰凛才稍稍松了松护着李安乐的力道。

车厢里暖烘烘的,可李安乐脖颈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只能寻些事来转移注意力。

李安乐先从被里伸出手,拉过贺兰凛的手掌把玩,贺兰凛掌心带着薄茧,还留着几道细小的旧疤,摸起来糙糙的。

李安乐玩了片刻,便觉有些无聊了。

贺兰凛看出李安乐的疲倦,于是体贴道:“侯爷,要不先睡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再叫醒侯爷,可好?”

李安乐闻言抬头,脖颈刚一动,贺兰凛便伸手轻轻托住李安乐的后脑,生怕牵动李安乐的伤口。

李安乐就这么看着贺兰凛,看得贺兰凛心头微动,忍不住低声“嗯?”了一声,摊开手掌递到李安乐面前,示意李安乐可以写给自己。

但李安乐瞧着贺兰凛,目光黏得紧,半点没有要写的意思,只抬手朝贺兰凛招了招,示意贺兰凛低下头来。

贺兰凛心领神会,连忙俯身凑近。下一刻,李安乐便倾身上前,与贺兰凛交换了一个吻。

这个吻全是苦涩的药味,黏黏糊糊的,缠得人喘不过气。

贺兰凛全程小心翼翼,生怕碰疼李安乐颈间的伤;李安乐却不管不顾,只管一味索取。

一吻结束,李安乐靠在贺兰凛怀里,气喘吁吁。贺兰凛紧张地打量着李安乐的脸色,生怕牵扯到李安乐哪里不适。

只是没承想等李安乐缓过气后,竟在贺兰凛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眼皮一耷,就这么睡了过去。

贺兰凛低头望着怀中人的睡颜,从前在李安乐身上的甜腻熏香,如今被苦涩的药味取代,闻着就让人心口发酸。

贺兰凛收紧手臂,将失而复得的人紧紧搂在怀里,深深吐了口气。

自己的计划已经走完了一半,往后,只要不彻底打碎自己的筹谋,自己定会把李安乐的性命,放在一切之前。

其实贺兰凛也曾以为,自己可以为大业舍弃私情,可以当好那个北境的二王子。可此刻抱着李安乐,贺兰凛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侯爷,到了。”贺兰凛轻轻晃了晃李安乐。

李安乐本就睡得浅,一唤便醒了,随即懒懒地抬了抬下巴。贺兰凛会意,打横抱起李安乐,缓步走下马车。

跟在一旁的知意,瞧着平日里沉稳持重的贺兰凛,今日竟也陪着自家侯爷这般发疯,心头难免有些担忧,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快步跟了上去。

这边,狱卒见来人是贺兰凛,怀里还抱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顿时面露难色。

若是从前的贺兰大人,出入天牢自然畅通无阻。可如今贺兰凛因趁火打劫大晏而被罢官,如今是以北境使臣兼北境二王子的身份前来,狱卒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好在李安乐这时从贺兰凛怀里探出头来,知意也快步跟了上来,对着守门狱卒道:“还愣着做什么?侯爷在此,还不快开门放行!”

狱卒见状,哪敢再耽搁,连忙恭恭敬敬地让开道路。贺兰凛抱着李安乐,一路畅通,径直走到一间牢房前停下。

牢房里的人听到动静,缓缓抬头望过来,这人竟是秦朗。

这几日的牢狱之灾,早已将秦朗磋磨得面色灰黄,身上的衣衫又脏又破,可眉宇间的神情,依旧温和从容。

秦朗看清来人是李安乐,脸上不见半分惊讶,反而笑着颔首打招呼道:“侯爷,许久不见,您的身子可好些了?”

李安乐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盯着他,秦朗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李安乐听:

“侯爷,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今日你亲自来,我这条性命,怕是保不住了。”

“只是,若是让一帆知道,自己心爱的人,竟杀了他的父亲,他该要多煎熬啊。”

秦朗又叹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道:“侯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做的这些事,从不后悔。当初绑架侯爷的那段时日,我也是以礼相待,从未有过半分怠慢。还望侯爷念在往日情分上,日后能护一帆些……”

话还没说完,李安乐已经没了耐心,抬手在贺兰凛手心里飞快写下“谋反条件”四个字。

贺兰凛立刻心领神会,打断秦朗道:“够了!侯爷没心思听这些,侯爷只问你,为何与三皇子谋逆作乱?”

秦朗闻言一怔,似乎没料到李安乐会问这个,却还是坦然答道:“士农工商,商为最末。我秦家每年拿出六成收入上缴朝廷,这般忠心,难道还不够吗?当今陛下虽时常说要赏我秦家一官半职,可真要应了,陛下绝不会放过我们秦家。”

“我自己倒无所谓,只是我不愿,让我儿跟着我,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三皇子以世代爵位谋商,秦某很难不心动啊。”

李安乐望着眼前这位皇商家主,秦一帆的父亲,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可感慨归感慨,秦朗今日,注定要死在这里。

李安乐是什么人?睚眦必报,恩怨分明。此番被囚的憋屈,李安乐若不亲自来报这个仇,怕是要记一辈子。

不会因秦朗这几句软话,就饶了秦朗?那才不是李安乐的行事风格。

方才耐着性子听秦朗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如今谜底揭开,秦朗也该死了。

只是,看在秦一帆的面子上,李安乐可以给秦朗一个痛快。

于是李安乐朝着贺兰凛比划,示意要刀。贺兰凛掏出一柄短刃,却没有递给李安乐,只道:“侯爷,莫要脏了您的手,这种事,让我来便好。”

李安乐惊讶地看了贺兰凛一眼,随即缓缓点头,算是应下。

贺兰凛与秦朗本无仇怨,秦朗犯的是谋逆大罪,即便李安乐不出手,秦朗终究也是死路一条。

可李安乐与秦一帆交好,若秦一帆日后真从西戎回来,纵使贺兰凛不喜他,也不愿李安乐落得孤零无友。

比起让秦一帆恨李安乐杀父,不如让这恨意落在自己身上。

只是这牢房里四处污秽,贺兰凛寻了一圈,竟找不到一处干净地方安置李安乐。

贺兰凛索性解下身上那件大氅,仔细铺在牢房那张木板床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李安乐放上去,自己握着短刃,向秦朗走去。

秦朗此刻满是不甘,他还没等到李安乐护着秦一帆的承诺。

虽早已嘱咐儿子留在西戎,莫要再回大晏,可为人父者,哪能真的放心。

他挣扎着朝李安乐的方向央求着:“侯爷,看在一帆与您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上,看在他对您掏心掏肺的份上,护着他,好吗?”

可惜,秦朗终究没能等到李安乐的答复,也永远等不到了。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秦朗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饶是见惯了生死的知意,也忍不住闭了闭眼,不愿看这位往日里体面的秦大人,就这般草草了结了一生。

李安乐与贺兰凛倒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贺兰凛收了刀,回身重新抱起李安乐,转身走向另一间牢房。

随后,到了另一间,贺兰凛刚要寻个地方放下李安乐,李安乐却轻轻摇了摇头,抬眼看向知意。

知意立刻心领神会,上前道:“二王子,这里交给我,您抱着侯爷就好。”

这间牢房里关着的,正是李幽实身边的那位谋士王廖。李幽实虽被皇帝保全了性命,他身边的党羽却尽数被囚在这天牢里。

知意转头看向李安乐,低声问了一句:“侯爷,要给他个痛快吗?”

李安乐摇了摇头。

知意跟着李安乐多年,知道如何替李安乐出气。

知意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廖,嘲讽:“人称‘妙真先生’的王廖,可真是害苦了我家侯爷啊。世人都说良禽择木而栖,先生这般有大才的人,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被唤作妙真先生的王廖不语,知意见状,抬手便是一刀,狠狠扎进王廖的肩头,随即手腕一转。

剧痛袭来,王廖浑身痉挛。

知意看着王廖痛苦挣扎的模样,嘲讽道:“这就受不了了?我家侯爷可是因为你,生生挨了一刀,险些连命都没了!说起来我倒好奇,先生在民间也算有些威望,当年丞相亲自登门请你入朝效力,你都不肯应,如今又怎会甘心辅佐三皇子?”

王廖看了看知意,又看了眼被贺兰凛抱在怀里的李安乐,忽视肩头疼痛,缓缓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愿望,甚至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安乐侯手握滔天权势,可这世上,也终究有许多掌控不了的东西,比如健康,比如命运。”

知意听到这话,心头一紧,下意识转头去看李安乐。果然,李安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贺兰凛瞬间察觉不对,当即对知意道:“让他闭嘴!”

知意二话不说,就要拔刀割了王廖的舌头,叫他再也说不出半句挑衅的话。

可李安乐却突然抬手,在贺兰凛的手心飞快写下:“让他说。”

贺兰凛无奈,只得朝知意递转达,示意知意暂且住手。

王廖见状,忍着肩头的剧痛,勉强其实挺直脊背,朝着李安乐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多谢安乐侯,还愿意听听我这将死之人的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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