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穿耳

其实王廖本不是多话的人,不过是临死前,想多说几句罢了。

“侯爷可有心爱之人吗?”王廖忽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等李安乐的回应,又自顾自低叹道:“浮生旧事不值多提,只是那匆匆一别,实在太过铭心。”

李安乐皱着眉听着,全然不懂王廖在说什么。

“方才这位公子问我,为何要辅佐三皇子。”王廖扯起一抹苦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惆怅:“我又何尝不知,三皇子难堪大任。可璞玉也好,鱼目也罢,他太像他母亲了!顶着她的脸,流着她的血,我又怎能拒绝?”

知意本就因王廖险些害了自家侯爷而满心怨怼,此刻听着王廖说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当即冷声反问:“你在编什么荒唐事?‘她’是谁?三皇子的母妃宫婢出身,又怎会与你有牵扯?”

王廖听到这话,终于有了些情绪起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激动:“原本不是这样的!阿兰答应过我,等年满出宫,就嫁给我!可为什么皇帝得到了阿兰,却又不懂得珍惜?阿兰那么年轻,就……”

这话一出,知意和李安乐便明白了大半,这又是一桩尘封的宫廷秘辛。

当年皇帝醉酒,不顾一名宫女反抗强行临幸,谁知那宫女竟就此怀上龙种。

那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再加上国师称这孩子是有福之命,皇帝自然欣喜不已,那宫女也本该母凭子贵。

只是那宫女自始至终都耿耿于怀,日日寻死觅活,哭诉皇帝强迫自己。

生下三皇子后,更是郁郁寡欢,最后还是皇后于心不忍,送去一碗能无痛离世的汤药,那宫女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但知意半点也不可怜王廖,反而冷声道:“这世上苦命鸳鸯多的是,侯爷仁慈,一会就送你去见她。”

王廖对知意的话浑然不在意,反而抬眼看向李安乐,目光沉沉道:“安乐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略通些算命的本事,我看侯爷玉面郎君貌,偏配薄命富贵相。你和我一样,情多必伤,情多必伤啊!”

李安乐素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此刻也只当王廖是吓疯了在胡言乱语。

可贺兰凛听了,脸色却沉了下去,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廖迎着贺兰凛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杏眼含情却桃花乱泛,易被情伤;脸虽俏却脸尖额窄、肉少骨露,是少年运衰、体质羸弱之相。再加上眉目神散、气息短促,恐是英年早逝之命格。一生纵是富贵无极,终究逃不过情路坎坷,病痛缠身。”

知意听完厉声呵斥:“你休要胡说!我家侯爷是万里挑一的好命格,轮得到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王廖没有在意知意的怒喝,自顾自絮絮说着他与阿兰年少定情、心意相通的旧事。

说完,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王廖突然转身撞向身后的石墙。

“砰”的一声闷响,伴着王廖的喊声:“阿兰,我来陪你了!”王廖的身体缓缓滑落,再无声息。

贺兰凛本就因他给李安乐批命戾气极重,又见王廖这般作态,嘲讽道:“装模作样!十几年前怎么不陪她去死?如今本就是死罪难逃,没法苟活,便说什么殉情,真是可笑至极!”

李安乐察觉到贺兰凛的情绪不对,在贺兰凛唇角轻轻啄了一下,算作安慰。

李安乐原本打算将这些人一个个处置干净,好泄心头之愤,

可瞧着贺兰凛这般郁结难平的模样,终究还是改了主意。于是李安乐朝知意递了个眼色,示意这里交给他,自己要先回去。

……

贺兰凛抱着李安乐回侯府的路上,一直忧心忡忡。纵使路上李安乐又亲了他好几口,贺兰凛也还是有些不快。

回到安乐侯府,李安乐本想再哄哄贺兰凛,可身子实在太过疲惫,一沾到床榻,便沉沉睡了过去。

贺兰凛望着李安乐熟睡的脸,王廖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贺兰凛突然起身出去了。

另一边,远在西戎的秦一帆,才刚收到父亲参与谋逆,还有李安乐险些丧命的消息。

秦一帆怎么也不肯相信,那个从小教自己忠君爱国的父亲,会做出谋逆之事。

他本已收拾好行装,心急如焚地要赶回大晏,可一封急信与父亲身死狱中的消息突然传来。

信上的字迹潦草仓促,分明是在极紧迫的情况下写成:

“我儿君子,为父小人。

谋逆之事,是为父一人所为,不必为我声讨,亦无人逼迫。为父已为你寻好后路,此后你可去西戎、北境、南朔、东丘任何一处安身,秦家积蓄,足以保你后世无忧,只是切记,莫要再回大晏。

为父惭愧,死不足惜,只可怜我儿,要背井离乡。

愿我儿岁岁安康。”

秦一帆拿着信,不可置信,他抓住送信人追问,才断断续续得知所有真相:李安乐遭人暗算,三皇子即将被册封为太子,贺兰珩与贺兰凛身份天翻地覆……也知道了,父亲是死于贺兰凛之手。

唯一庆幸的是,本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因李安乐力保,最终只判了秦朗一人伏诛,其余秦家人尽数流放,好歹保住了性命。

虽然秦一帆清楚,父亲犯的是谋逆大罪,死罪难免,可对秦一帆来说,贺兰凛本就有夺爱之仇,如今又添了杀父之恨,这让他对贺兰凛如何不憎恶?

可转念一想,秦一又觉得可笑至极。

当初是他嘲讽贺兰凛是丧家之犬,寄人篱下,如今自己却落得家破人亡的境地,成了真正的丧家之犬,甚至连贺兰凛的处境都比不上。秦一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秦一帆长这么大,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讨李安乐欢心,剩下的时间,便帮着父亲打点秦家的生意,每天无忧无虑的。

可一朝风云变幻,什么都没了。秦一帆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发哑,才终于擦干眼泪,决定先去找被流放的秦家人。

他得先安顿好仅剩的亲人,余下的事,再慢慢打算……

又过了几日。

这几天里,贺兰凛得了李安乐的准许,一直留在安乐侯府陪着李安乐养病。只是贺兰凛时常忧心忡忡,偶尔还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一阵子。

这日,李安乐正靠在床头看书,目光无意间扫过贺兰凛的耳朵,忽然停住了。

只见贺兰凛右耳垂偏下耳尖的位置,新穿了一个耳洞,坠着一枚小小的朱砂葫芦珥,耳洞周围还泛着红肿,一看就是刚穿不久的。

李安乐觉得新奇,伸手捏住那枚朱砂葫芦,轻轻晃了晃。

贺兰凛疼得皱了皱眉,李安乐见状,哑着嗓子低笑出声,问道:“怎么突然去穿耳?”

这几日李安乐已经能说些简短的话了,只是不能多说,多说几句,喉咙还是会疼痛。

刚开始,李安乐还因为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不少东西,还是知意和贺兰凛耐着性子哄了又哄,再加上太医说过段时间声音便能恢复,李安乐才勉强消了气。

李安乐的问题,贺兰凛没有直接回答,转身从桌上端过药碗,坐到李安乐床边,才淡淡道:“喜欢。”说着,舀起一勺药汁,递到李安乐嘴边。

李安乐偏头躲开,伸手拽住了贺兰凛耳坠上的朱砂葫芦,稍稍用了些力气。

新穿的耳洞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瞬间就渗出血珠来。于是贺兰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安乐的手腕,语气无奈道:“侯爷。”

李安乐冷哼一声,把手抽了回来,带着几分逼问的意味:“说实话!”

贺兰凛无奈,又舀了一勺药递过去,放软了语气哄他:“侯爷先喝药,喝完了,我便告诉侯爷。”

李安乐闻言,抬手就给了贺兰凛一巴掌,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不快,“你还敢和我谈条件了!”

贺兰凛见李安乐真的动了气,再也不敢隐瞒,只得全盘托出:“前些日子王廖说侯爷命格不详,我心里实在不安,就去了郊外那座有名的寺庙,拿侯爷的八字去算了一卦。可那寺庙的住持说的话,竟和王廖差不太多。”

李安乐看着贺兰凛这副模样,忍不住开了句玩笑:“你可知私拿皇室子弟的八字去批命,是能按谋逆论处的?你又是怎么说动那住持给你批命的?”

“请侯爷责罚。”贺兰凛的声音闷闷的,“我给了那住持五块金砖,他便应下了。”

李安乐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放心,我最是痛你,自然不会罚你。只是这批命的事,和你穿耳又有什么干系?”

贺兰凛这时,抬头望向李安乐,眼神专注,对着李安乐认真道:“我又给那个主持五块金砖,问他有什么破解之法,那个主持说我的命格及硬,只要心诚,在右耳耳尖处挂上朱砂葫芦珥可以替侯爷挡灾,这样侯爷就会平平安安,岁岁无忧了。”

李安乐看着贺兰凛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竟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李安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那你呢?”

“嗯?”贺兰凛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李安乐。

“你替我挡了灾,那岂不是要灾运缠身了?”

贺兰凛闻言笑了,对着李安乐道:“没事,我不信这些。”

李安乐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沉默着接过贺兰凛手里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口中全是苦涩的药味,心中也有些莫名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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