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月赤如血为争兵

离子时约剩一炷香, 老宅门无声地开了条缝。

确认没动静,安妱娣便带头离开了。

一缕鬼魂,除了带不走的回忆, 她本就没什么东西, 唯一一件弟弟送的衣裳,早已穿在了身上。

“娘子还别说, ”卫余晖漂浮着跟在后方,看着前面那只花蝴蝶拖着风满楼窜来窜去,“女儿家果然不能穿太素, 花哨点才好看。”

邵卿也嫌他直男审美, 戳了一记肩窝:“我的干女儿, 爱穿什么穿什么。”

嘴上说得轻松,眼底却流露出不舍来。

任谁都明白,安安大概是要随着这个月圆之夜离开的。

就让她换上此生收到的,这最后一件礼物吧。

所幸调虎离山计看起来颇见成效, 衣裳显眼点也无妨。

一路穿越街巷无不顺畅, 静得只听得见风满楼一人的呼吸声。

吐纳间,镇北已至。

走上空荡荡的祭坛,再往正中央走到坛眼处, 只见脚下刻着一片蝶状图纹, 双翼展开约近丈宽,蝶身则立有一尊仙人石像,手持拂尘,姿貌从容。

安妱娣捏了下小拳头, 上前使劲去推那尊石像。

纹丝不动。

围观的三位忍俊不禁,到底给面子地没笑出声。

风满楼轻咳一声,双掌按在侧壁上猛一用力, 只听石像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挪了开来。

安妱娣微窘。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力气的时候,她赶忙掏出手帕,将底下石板一点点擦干净。

拭去泥灰后,果然看见蝶身第三截处有一块凸起的圆。

她大喜,按俞姑姑说的敲了七下,那处凸起当即塌陷下去,露出了一个圆孔。

开启法阵的入血口,应该就是它了。

可比划了下填充蝶翼纹路所需的血,她起身看向风满楼,神情又紧张起来:“大风哥哥你……”

风满楼知道她担心,揉了揉她的刘海打趣道:“我什么我?我这个月被你们轮番大补,简直把我当成坐月子的妇人养,再不放点血散散气,真的要上火了。”

那张娃娃脸便绷不住被逗笑了。

“好了好了,子时快到了,箭在弦上,安安别自己吓自己了。”邵卿柔声道。

卫余晖大力一拍他的肩膀:“就是,满楼小友比干爹更有男子汉大丈夫风范,放两碗血算什么!”

“前辈谬赞了。”风满楼笑着捋起左袖,右手从腰间的鞘里抽出匕首,“不过小偷妹妹确实不用低估我,混迹草莽二十余载,豺狼虎豹、奸商盗匪,我见多了,也过多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若把流过的血全算上,恐怕比铺满这祭坛只多不少。”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往事,边用匕首指向小臂上的累累伤疤,虽是君子坦荡荡,却看得安妱娣一阵心揪,好像被安慰到了,又好像没被安慰到。

心未落定,变故陡生。

不知从哪个角落凭空窜出一小团黑影猛冲过来,见风满楼下意识偏身闪过,便卷走匕首甩飞出去,扎在了远处的地上。

众人心神一凛,意识到情况有变,回头望向后方。

笃笃的拐杖声回荡在寂静的巷道,格外清晰。

黑影慢了下来,逐渐显露出觅蝶的原貌。

它翕动着翅膀,缓缓落在了茅丘子爬满赤红的手腕上。

不同于年老者肌肤的苍老皱折,另一只白净年轻的手伸向地面,稍稍用力,拔出了那把匕首。

“是把好刀。”安祥直起身,似有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能不能物归原主,还得看原主识不识时务了。”

————————

随着茅丘子和安祥现身,本以为无人的镇北立刻从四面八方涌出人来。

猝不及防间,乌泱泱的人影已连同漫天觅蝶一齐逼近,势如黑云压城。

而安妱娣从听到声音后,就错愕到没了反应。

但有人比道行在身的鬼魂反应更快,下意识挡在了她的面前。

邵卿眉眼紧锁,正欲开口,却被卫余晖拉了拉,示意先观察情况。

风满楼也同样沉得住气,反问道:“哦?你所谓的识时务,是要我们怎么做?”

安祥先向茅丘子施了一礼,见他勉强抬手制止住蠢蠢欲动的镇民,才答道:“很简单,只要从祭坛下来,永远离开长息镇,我们绝不为难你们。”

风满楼不屑地点了点脚下的祭坛:“下来,然后让你们上来破坏掉它?你们假装配合,等到现在才动手,不就是为了钓出机关所在吗?”

“……之后的事,与外人无关。”

“好、好一个外人。”风满楼怒极反笑,终于拉过身后呆立的女子,“合着你之前全在惺惺作态,实际心里,就是这么想她的?!”

安祥这才对上安妱娣的目光,一时无话。

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能说什么。

安妱娣又何尝不是。

姐弟相认后的言笑晏晏犹在眼前,自己还穿着他送的衣裳,此刻却觉得衣裳带刺,处处刺痛这身皮囊。

她张了张嘴,毫不顾忌地脱下外衣重重扔了出去,仅着素色单衣,手指颤抖地指向空出一块的衣角:“这花纹,是觅蝶化的?”

虽是问话,口吻却是肯定的:“你用它,监视我们?”

安祥清楚无法抵赖,索性笑着承认了:“憨憨阿姐,总算不憨了呢。”

可他承认得越痛快,安妱娣越不可置信。

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庞,第一次令她感觉陌生透顶:“你、你真的是阿祥吗?”

安祥慢慢褪去笑意,神情转冷:“我不是,谁是?”

她不住摇头:“我认识的那个阿祥,他……”

是宁愿就此没了仙脉,也不愿意她把仙脉换给他的亲弟弟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安祥打断她的话,“我早就不是孩子了,你也不是。”

说到“你”字时,那丝冷意陡然转为讥诮:“你该不会真觉得,自己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憨憨阿姐吧?”

安妱娣如遭雷击,摇摇晃晃后退两步,差点站都站不稳。

风满楼再度挡在她身前,压着怒气喝问:“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哈哈哈……”安祥眼中笑出一点泪花,连同压抑不住的愤恨一起涌出,淬了毒般的射向安妱娣。

“你倒不如问问她,杀我妻儿是什么意思?!”

这回换风满楼和卫氏夫妇惊住了。

他方才说,谁杀了阿绿?

“嘻嘻。”

身后骤然响起尖声怪笑,一只利甲藏锋的手扒上风满楼的肩,一把推开了他。

风满楼被推到一旁,几乎认不出眼前力气大得出奇、更满身戾气的,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安妱娣。

“呀,被发现了。”安妱娣笑得阴森,眨眼间仿佛有了厉鬼真正的气场,“她都不知道,你小子居然识破了,看来鬼不一定比人心眼多呢。”

她?

她是谁?

如此突然的变脸和古怪的说辞,唯有一人不意外。

安祥恨恨地盯着她:“我知道你不是阿姐,你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也是直到躲在茅长老家这几日,才终于能确定心底那个不可能的可能。

暗中观察的同乡说,那黑袍每晚必来安家,找不到人就走,且返回的方向,正是仙君所住的老宅。

而起疑的由头,源于阿绿刚死,他被抱住安抚时,无意发现阿姐的指甲缝里,残有一丝干涸不久的血迹。

离开时又发现她鞋底沾有一点青藓,怎么看都与自家屋顶长着的极像。

一旦起疑,便免不了顺着疑心,去回想事发时的情况——当时他太过惊慌,全凭本能逃命,哪有功夫去深思。

一旦冷静下来再回忆,才意识到对方尽管披着黑袍罩住了全身,也自始至终没说话,可如果代入阿姐的身形……的确很相似。

但他也不瞎,自然看得出阿姐的反应不像是装的。

而且那位抛开身形相似,观感、举止乃至气息,分明与阿姐完全不同。

他越想越不能想,便生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主意。

分走一半听觉,附在觅蝶身上,让它化为刺绣,再寻个借口将衣裳送给阿姐,借此查个究竟。

尚未查出结果,却误打误撞听见了更不得了的秘密。

别的秘密他不见得会管,然而尽管听得一知半解,那短短四个字,已然足够将他震得心惊肉跳。

——断子绝孙。

——他们居然动的念头,是全镇所有人的仙脉。

————————

“我是谁?”安妱娣冷哼一声,“就算我不愿认这个姐姐的名头,也轮不到你说我不是。”

安祥听得皱眉:“难道你是?”

“我不是。”对方冷笑愈甚,话说得听起来前后矛盾,“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当你姐姐,就那种心慈手软的胆小鬼,谁稀罕跟她一样……”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喊给压了下去。

“滚出去。”

风满楼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听不得附在安妱娣身上的东西这么评判她。

那个安妱娣倒也侧目看了过来:“你说谁?”

“说你,从她身体里滚出去。”

她像是听见极好笑的话,嗤笑之余一把抓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利甲直逼咽喉:“叫我滚?你算什么东西!”

风满楼丝毫不反抗,定定地注视着那双眼仁,但见漆黑一片,怨毒骇人。

他猛地握住那只手腕:“小偷妹妹,别让这东西操控你。”

那手腕一抖,继而恼羞成怒般的逼得更紧:“乱喊什么!信不信我先杀了……”

她话再次没说完,被对方主动向前的动作给惊到了。

喉部皮肤顷刻被刺破,即使因为下意识抽手未被刺穿,血依旧裹了整根手指,烫得她犹如火烧。

那人却平静得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手反而握得更紧,沉声唤道:“小偷妹妹,回来!”

安妱娣瞳孔一震,突然尖叫着捂住脑袋,直直栽倒下去。

风满楼连忙接住,见她神情痛苦,不停抽搐,似乎正拼命与什么做挣扎。

“放她躺平!让开!”卫余晖和邵卿同时喝道,将手放在她的两侧太阳穴,仙力源源不断灌了进去。

安祥还想再说,安庆看出茅丘子脸色不快,抢先一步上前制止了。

刚刚那番对话,在别人耳中混乱,他却基本听懂了。然而震惊归震惊,眼瞅着子时临近,哪有空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不是念在儿子立了大功,长老估计早就失去耐心了。

被父亲一提醒,安祥总算肯闭了嘴。

茅丘子略不满地睨他一眼,捋捋胡子看向了祭坛:“行了,多说无益,老朽只问你们一句,退,还是不退?”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鬼影一动,迅如疾风,何况这对夫妇本就默契十分,瞬息之间,已联手围绕祭坛布下了护体仙障。

卫余晖率先飞落在地,挡在了数丈开外,眉宇凛然,尽显不可侵犯之势。

邵卿摸了摸安妱娣的脸,抬掌凝气化出一柄冰刀,交给风满楼认真嘱咐道:“一到子时,就办正事,不要分心,更不要回头,只要记住我们会替你们护好法,撑过这阵,一切便结束了。”

不待答复,她已转身去到卫余晖身边,与之齐声应道。

“——当然不退。”

咬死不退的男女身形虚幻,明显并非人类。

茅丘子老眼没花,最后冷着脸奉劝道:“区区鬼魂,不要仗着有仙力,就敢对普通人有恃无恐。别忘了,我们还有觅蝶可以驱使,连那两位都被困在了镇南,就凭你们,也妄想挡下?”

邵卿不仅不吃这套先礼后兵,反而笑起他来:“你这老家伙好生奇怪,明知我们是鬼,还觉得我们会怕死,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鬼之腹?”

卫余晖甚至懒得看他:“毕竟是过一日就少一日的人,满脑子也惦记不了死以外的东西。”

“敬酒不吃吃罚酒!”大抵被接连戳到了痛处,那张老脸登时扭曲得不像话,跺着拐杖怒斥,“所有人,听我号令!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长息镇凡拥有仙脉者,早已全部闻讯赶来,等的就是这一声令下。

不是为了听谁的话,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保住这好不容易维持了千年的仙脉传承。

无数觅蝶纷纷受到感召汇聚过来,铺天盖地的黑,几近遮住了穹顶那轮血红的圆月,却遮不住每个人手上那抹极尽妖冶的红。

觅蝶贪婪地吸吮片刻,终一一化作人形黑气,其数之多多到无以计量,乍看汹汹悍如千兵万马,朝着祭坛扑杀过去。

作者有话说:之前作话提到过,仙脉本身就是放大矛盾后的基因寄托物,对仙脉的执念,其实就是人类对自身基因传承的巨大执念。

现在由于各种后天干涉手段多了,很多人为了下一代求医问药,同时还感叹基因差花钱多,别人基因好真值钱。

可下一代长大后,不是同样陷入了死循环吗?为什么从来不想想自断基因呢?

需要面对的残酷现实是:自然法则注定只能弥补,即使医疗再发达也不可撼动。

对比来说,我还挺欣赏歌手李健的一句采访,说“没有必要延续自己的基因”。

奇怪的是天天嚷嚷着“都不生那人类就灭绝了”,可真要为人类考虑又不愿意“为人类进化而自断基因”,这点甚至不分男女。

果然多数人是基因的奴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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