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许卿三千余晖尽

黑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卫余晖和邵卿手中光芒大盛,一左一右严防死守,当真将身后的祭坛挡得牢不可破。

黑攻白守, 一交手便呈僵持之势。

已死之身, 的确是杀不死的。

所以觅蝶奈何不了鬼魂,只能与之消耗, 才能越过这道防线去到祭坛。

其实双方心知肚明,如此耗下去,结果注定不敌数量上绝对压制的觅蝶。

毕竟纵然是人, 也有仙力枯竭的时候, 更何况是鬼?

但更显而易见的是, 眼下结果输赢并不重要,拖延时间才重要。

正如邵卿所说,撑过这阵,一切便结束了。

所以哪怕耗尽仙力, 他们也必须在那之前, 不让一兵一卒靠近祭坛。

子时已迫在眉睫。

茅丘子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料想这两位虽比不上那两位,应该也不会太好对付,却没想到这么难缠。

生前修过仙又如何?如今不过是两缕亡魂, 怎么受得了以一敌百的消耗?

连他这双半花的老眼都看得出, 两道鬼身渐趋虚幻,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但那强弩的能耐仍令他忌惮,不由得捏紧了拐杖头。

“外乡客!”他自认好心地最后劝道,“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事, 搏个魂飞魄散!”

邵卿一记手刀劈碎面前黑气,抓着蝶尸碎片激射而出,击中左右黑气之余, 还甩了一片钉在那根拐杖上,没好气地反击:“谁说不相干,那是我干女儿。”

卫余晖一掌洞穿往她背后偷袭的黑气,紧接着道:“义字当头,无事可称为不相干。”

“冥顽不化!”茅丘子话音还未落,便有人拿着仙晷上前提醒。

——子时已到。

祭坛内,风满楼如约没有回头,只动作轻缓地将安妱娣靠在那尊挪开的石像上,然后迅速抓起冰刀,半跪在了蝶纹中央。

只见他毫不留情地在小臂连割三刀,鲜血立涌,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直接抬手对准了那个圆孔。

暗红色的血汩汩滴落,悉数流进了入口。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提心吊胆。

“茅长老!”身后急呼声此起彼伏,茅丘子深吸一口气,终于狠下了心。

“召回,祭蝶!”

————————

所谓祭蝶,其实与融气有异曲同工之处。

即让觅蝶通过仙脉吸血时,同时吸取人气,暂时赋予其神智,人蝶合一,便能最大程度催动觅蝶的力量。

此举无异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长息镇的漫漫千年史当中,也仅仅是叶国改朝换代时,眼看将被铁骑战火波及,而被当时的长老开创并使用过一次,除了镇上自己人,对外几乎无人知晓。

若非事态紧急,再不速战速决,恐怕所有人的仙脉都难保,风烛之年耗不起的茅丘子是决计不愿这么做的。

黑气顷刻散尽,重新化为觅蝶被纷纷召回到镇民身边,再度停在了他们颤抖的手腕上。

卫余晖和邵卿得空缓了缓,退回了祭坛前。

回眼看去,只见风满楼滴进圆孔的血正从纹路中缓缓渗出,头顶那轮圆月的红光倾泻而下,照出那只一点一点被血色勾勒开来的蝶。

仅差最后一步。

尽管不清楚祭蝶是什么,单看对面那群人一脸壮烈的姿态,接下来使出的,定然是他们所能操控觅蝶使出的,最厉害的杀招。

而这招,定然是远超自己力所能及,却又必须接下的。

“娘子怕吗?”卫余晖拉起身边爱侣的手,坦然笑笑。

邵卿仍是习惯性地戳了他一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

“娘子莫怕。”卫余晖恍若未听她的反驳,“纵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与你同在一起。”

邵卿“嗯”了一声,倏而吐出三个字:“我爱你。”

他没有应景地回答任何,只愈发握紧了那只手。

她只那么笑着,亦无需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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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守其幽,月行其纪。

目穷欲见,力屈欲逐。

安妱娣一醒,听见的便是这句令她心神俱碎的话。

俞姑姑曾经教过,她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以三魂为盾,以七魄为矛。

攻守并进,是以消耗自身魂魄为代价,直至……魂飞魄散。

“不要——”

呼喊尚未彻底脱离喉咙,那对相携的身影已砰然消失,将她泣血的声音吞没在了爆发开来的轰鸣中。

尖锐的巨响震得所有人纷纷下意识捂耳,只有风满楼毫无反应。

即使深谙自己不会回头,他也先自封了听觉,全神贯注于那一片在鲜血浸染下显形的蝶纹。

祭蝶后的黑气,不再是模糊的人形,四肢、五官、面容,清晰可见,与对应以血饲蝶的镇民一模一样。

再度扑杀过来的,是真正有了千军万马的实状。

然而依旧被挡在了祭坛前。

一堵白得刺眼的仙障凭空乍起,尽数阻下了所有攻击,甚至反弹了部分回去,前头攻势最猛的直接倒飞出去,或摔在地面,或砸进墙壁,看似人形的身躯瞬间破碎,北风一吹,便成了飘落的黑色粉末。

耳边骚乱渐起,安祥立马提气大喝:“别停!他们这种只是靠搏命的法子,根本挡不了多久的!”

茅丘子心知这点,却不满他的逾距,扯着老嗓子声音更大:“有多少祭多少,全力破掉它,硬撞也得撞开!”

黑气愈发浓了。

一具具叠罗汉般趴在那堵仙障上,重拳猛敲击着表面,发出“砰砰”震响,其声不绝,教闻者似觉钝刀割耳,如有擂鼓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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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持续的硬碰硬中,白光逐渐由刺眼转为稀薄,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而那片蝶纹内的血,已填了过半。

安妱娣回望向风满楼。

他的臂膊血流如注,但他的神情,还是一贯的专注、镇静,且坚定。

许是不自觉受到感染,面对咄咄逼至身前的觅蝶群,以及那么多退在远处、不惜代价也要置他们于死地的镇民,她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于是缓缓起身,瘦削的肩膀隐隐在抖,却没有往下垮。

她没有说话,闭上了双眼。

方才被压制下的意识,仍在这副躯壳里不依不饶地咒骂,她已无心去听了。

魂离体,鬼出窍!

那身白骨失去鬼气支撑,当即粉碎,挂在其上的皮囊自然也随同松垮下去,软绵绵地摊了一地。

安祥远远看见这毛骨悚然的一幕,差点吓得站不稳。

安庆扶住儿子,沉沉叹了口气:“妱娣很多年前就……意外死了。爹不晓得你怎么找着了她,但她……肯定不是人的。”

随着安妱娣舍弃肉身,一缕鬼影逸散而出,虚虚地浮在祭坛之上仙障之下,合掌在胸口结印,眼清胜过千斛明珠,又固不可彻,较那高山磐石更坚。

结印未完,她堪堪停在了最后一步欲发未发,只定神凝视着那堵白光,待其崩散前一瞬,便紧跟着用同样的法子续时。

以命续上——

哪怕片时。

————————

眼看仅剩下一层薄光,且在黑气的疯狂倾压中愈发黯淡下去。

血刚过半,仙障终是发出了一丝碎裂声。

哪怕那声音比起撞击声,几乎可以算作轻不可闻。

但安妱娣听得真真切切。

甚至感觉从死至今,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明过。

她的手指比裂痕蔓延的速度更快,指尖纷繁骎骎,当即划上了最后一步结印动作,启唇低语,身形一动,便要扑入那片残光中。

危如累卵之际有巨剑遽然落下,一举击碎了那堵摇摇欲堕的仙障。

继而剑气有如分水岭,一侧轻力弹开了那道鬼影,另一侧则携卷着千钧之力,直接将攀附其上的幻化人影轰然震开,逼出了距祭坛数丈开外。

叶甚没有收回天璇剑,仍高高地站在剑柄上,俯瞰着两边战况对比之惨烈,惊怒交加之下,她反倒牵出了一抹哂笑。

“——看谁敢?!”

阮誉飞身落在祭坛前,神色微冷,抬掌翻覆间,将至纯仙力注入那些散开的仙障碎片中。

碎片慢慢汇聚过来,终于恢复出了原形。

安妱娣大喜过望:“干……”

然而看清身影后的她又悲从中来,无论是爹还是娘,都哽住喊不出口。

卫氏夫妇的身影,已经虚幻到接近透明了,轮廓模糊,似与周遭融为一体,随时在下一眨眼就会溃散开来。

即使抢在最后关头的刹那救下了他们,保留了一点仅剩的残魂,前头自杀式的耗损,也终究不可逆转。

风满楼依旧岿然不动,放血的伤口在夜风吹刮下凝结得格外的快,被他面无波澜地一次次划开。

大概直到攻击落到身上令他断气以前,他都不会理会身后发生的任何事。

卫余晖和邵卿看清来人,表情大为释怀。

先前做出抉择的时候,他们虽无悔意,却有担忧。

担忧自己就算拼尽全力,结果也护不住小辈们,守不住这块地,只能眼睁睁目睹大家的心血付诸流水。

好在有这两人及时赶到,那便可以彻底放心了。

只是没想到,安妱娣竟拼命醒了过来,也断了肉身后路,准备赴他们的后尘。

欣慰之余,又难免心疼。

叶甚视线扫过那片被血填充了大半的蝶纹,转落在那两道鬼影上。

明明已经淡 得令人心惊,没什么气力说话,卫氏夫妇却微笑着,用口型示意自己没事。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的情况有多糟糕。

无可转圜,更无法自欺欺人。

现如今顾不得自责,叶甚一跃而下,足尖点地时,缩回原状的天璇剑已被她牢牢持在手中:“不誉,先带两位前辈回天璇教。”

他仙力还没恢复,不适合待在这修罗场,能用太虚诀往返就够了。

这头三言两语,另一头的茅丘子已被安祥扯得摇回了神,再顾不得什么逾距不逾距,急令镇民三度祭蝶。

阮誉望向黑压压杀来的一片,皱眉道:“你不是不能……”

“一般不能,这会可不一般。”叶甚冷眼看向那群乌合之众,人也好蝶也罢,通通可归于不知死活。

她持剑的右手光芒汹涌,属于这副半仙之躯真正鼎盛状态下的仙力,头一回不加半分掩饰地,尽现于人前。

阮誉稍稍一惊,却也因此放下心来。

不待应答,又被她反手推了一把。

“要快!至少……”她敛起眸中积沉的痛色,压着嗓音没有回头。

“见上最后一面。”

至少让卫霁再看一眼父母。

至少让卫前辈和邵前辈……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再次感谢室友A,友情接受采访“如果跟挚爱为了不后悔的事一同赴死会在最后说什么”并提供台词。

室友A:我爱你,没了。

樾佬:……这是古代,你就不能含蓄一点吗?

室友A:那也要说,都最后了,再说一次。

樾佬:好吧,给两位点一首《死了都要爱》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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