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渭城朝雨浥轻尘

孙川楝一时怔住, 尽管早看出三公关系匪浅,她依然没想到,柳太傅会应得如此果断。

柳浥尘见状不禁蹙眉:“移植仙脉很难?连孙药师也……”

“不难, 可是……”法子其实早有记载, 可是古往今来也没出过几次先例,倒不是因为多难, 而是谁会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将坦荡仙途拱手交给他人?

那道柳眉又一松:“那就没什么可是了。”

阮誉神情亦有须臾的凝固,开口本想说什么, 终是叹道:“她若清醒, 定不愿意这么做。”

“我管她愿不愿意。”柳浥尘口吻强硬, 明明是为他人牺牲,却被她说得像胁迫他人似的,“师尊的决定,轮不到徒弟来反对——哪怕是当了太保的徒弟。”

见阮誉一脸欲言又止, 她语气稍缓, 接着道:“改之的心性,你我都很清楚,等她醒后, 纵使再不愿, 也不会自怨自艾,会坦然接受向前看的。她骨子里年轻气盛,不输于卫霁,天资又不逊色于你, 不该就此废掉。”

“更何况,撇开为人师的本分,三公乃天璇教根基所在, 理应以大局为重,取强舍弱。”

好一个取强舍弱。

孙川楝暗叹,这种近乎冷血的取舍,也唯有从这位掌礼罚的柳太傅口中说出,才显得有几分道理罢。

阮誉静默了下,郑而重之地向她行了一礼:“如此,多谢。”

若仅依着往日太师的身份,他本没有理由特意向自己道这声谢,柳浥尘微愣,而后明白过来,欣然受了这一礼。

“无妨。”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不自觉浮出点笑意,“那之后,就麻烦你替我多照拂她了。”

“……好。”

考虑到移植仙脉必须脱衣,以便割开筋骨进行互换,阮誉多有不便,遂主动退出门外守着。

合上那扇门,木质的,并不沉重,他却感觉异常沉重。

阮誉盯着手腕,久久不语。

一向沉稳如他,竟猛地锤了檐柱一拳。

他突然无比痛恨起自己的无力来。

明明比柳浥尘更快想到这个法子,却只能庆幸,庆幸有人愿意为他所钟之人,不惜舍弃自身。

否则他要如何解释?如何面对?

他怎会不愿?

可惜、更可恨。

他的仙脉……根本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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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又被活生生痛醒了过来。

这回不是焚身之痛,而是扒皮抽筋之痛。

她浑身剧痛,想睁眼看个清楚,然而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这是……死后堕入了阿鼻地狱受刑吗……

“改之……改之……”

耳边师尊的声音将神智拉回了一点,她才极缓地意识到,原来只是被蒙住了眼睛而已。

孙川楝按住叶甚吃痛挣扎的手腕,有些为难地看向柳浥尘。

对方已端起那碗极苦的麻沸散,一饮而尽。

纵有柳太傅牺牲至此,情况依旧比预想得更糟糕。

麻沸散须经由经脉方能被吸收,叶太保仙脉俱废,任她用尽解数也无法先行麻醉,只能硬着头皮直接开刀。

可到底是血肉之躯,饱受重创后,更是千疮百孔。

连她都无法想象,要何等非人的意志,才能扛得住这等痛上加痛?

柳浥尘会意,宽衣躺去了旁榻。

“改之,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她前所未有地放柔了语气,“一切都结束了,为师就在这里,他也在外头守着,挺过最后这阵,你很快就能恢复的。”

“我……还能恢复?”叶甚喃喃道。

“孙药师说你体质殊异,一定可以。”

柳浥尘是从不屑于靠撒谎来安慰人的,叶甚深知这点,便不多说了。

咬牙苦苦撑了一小会,她终于还是没绷住痛呼。

其实真要对比的话,之前天雷加身比现在痛太多太多,可不知是否由于事态转缓,加上身边有了能依赖的人,她就不由自主泄了力气,变脆弱了那么一点。

“嘶……师尊……痛……”开口不自觉染了孩子气,听起来不像柳浥尘熟知的那个小徒弟,倒像是要糖吃的柳思永,“不然你给我讲个故事,转移下注意力,好不好?”

柳浥尘闭着眼,清晰地感觉得到肌肤正被刀锋切开。

冷,但不疼,反倒是头一遭听叶甚用这种陌生的语气说话,令她有些想笑。

“可惜为师不是说书先生,没什么趣事好说。”无人窥见那层坚冰逐渐融化,微微带起追忆的唇角。

“大概只有与他相关的一点往事,值得讲上一讲。”

————————

柳浥尘拜入天璇教,修习一年便自创出杨柳剑法,其中那招‘杨柳与君同’,更是一举惊艳前任太傅,当即拍板将她定为下任继承人。

然而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连师尊都没有。

——杨柳与君同,“柳”是她,而“杨”,是杨羲庭。

她与羲庭乃自幼相识,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论及初遇,大概得追溯到将近三十年前的渭城。

渭城临近都城邺京,本是前朝的都城,好不繁华,直到江山更迭换作姓了叶,才渐渐没落下去,再不复昔日辉煌,只剩下车马萧萧,古韵悠长。

城中民谣称,渭城有楼名心月,杨柳二姝乃双绝。

乍听极富盛名,其实心月楼也不过是家青楼罢了。

仰仗着两名绝代花魁,这家青楼声名大噪之余,顺便改了这么一个文绉绉的名字,美其名曰与那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应个景。

杨螓和柳姒便是那双绝,两女年纪相仿,情同姐妹,更巧赶在同一日生产,见是一男一女,当即就定下了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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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娃娃,正是杨羲庭和柳浥尘。

柳浥尘随的是母姓,用柳姒的话说,她门前恩客无数,待谁都未曾用过心,天晓得怀的是哪位的种,不过鉴于她本人接客口味挑剔,没钱可以,没脸不行,所以孩子样貌随谁都不会差,她就留了下来。

杨羲庭随的也是母姓,但和她不一样,是因为生父嫌弃他身上流着娼妓之血,不愿玷污了世家贵姓,所以只能如此。

柳浥尘不止一次听娘亲讥嘲那负心汉:“多稀罕的贵姓,还不能玷污,身子怎么就能随便胡来?看来他子孙根可比姓氏便宜多了。”

杨螓早已习惯她这种调调,知道是在为自己鸣不平,惟有苦笑抚琴,奏一曲《阳关三叠》。

《阳关三叠》是她们二人最擅长且喜爱的琴曲,自己原稍逊柳姒一筹,奈何后来害了相思,心境一变,弹这离愁之曲反而更动情了。

也正是靠着这一曲古琴,终令害她相思的那人为她驻足。

可惜清醒过后,只剩她一人仍在梦中,说来道去,还是老生常谈的那八个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杨羲庭”这个名字,尽管在娘亲和杨姨口中听过无数次,但直到五岁那年,柳浥尘才第一次见到了真人。

那负心公子虽嫌弃杨羲庭出身,连姓都不肯给,家中长辈毕竟念在是个儿子,还流着一半本家的血,所以前五年还是以家仆的名头,接去抚养。想着若是他爹没有嫡子,再认祖归宗改姓也不迟,至于其母,届时可以勉强许个妾室的名分。

但很显然,母子俩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杨羲庭出生当年,他爹便娶了门当户对的正妻,并与之在三年后有了嫡子,又过去两年,眼看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出落得康健聪慧,世家终于视他为耻,表面是送回他娘身边,实则就是扫地出门。

当时柳浥尘不巧正生了场病,从昏睡中一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前坐着位眉清目秀的男孩。

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摆出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样子,端着碗将药汁吹温。

见她睁开眼,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叫杨羲庭,浥尘妹妹应该听我娘说起过我。”

“说过很多次。”柳浥尘抓着被子眨眨眼,“杨姨还说,我是上半夜出生的,而你是下半夜,中间差了至少一个时辰,你应该叫我浥尘姐姐才对。”

杨羲庭:“……”

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孩和自己同日出生,至于具体谁先谁后确实没了解过,可突然矮了一截,他实在叫不出口。

两个孩子为了区区一个称呼也能斗半天嘴皮,最终是杨羲庭念她病还没好,为了哄她先吃药,只得屈从。

一声“浥尘姐姐”叫得他脸红脖子粗,反教她捧腹大笑。

“原来你这么老实呢,怪不得是杨姨的儿子。”柳浥尘咂着满嘴苦味,苦得她直吐舌,“——骗你的啦,其实我才是下半夜出生的那个。”

杨羲庭意识到上当,恼羞成怒地想去掐她,手未抬起却顿住了。

女孩香香软软的身子凑上前来,抢先下手为强掐了他脸蛋一把,扑闪着眼睫,乌眸漾着盈盈笑意,然后主动唤了一声。

“羲庭哥哥。”

杨羲庭微微一愣。

在那个尊卑分明的家中,不是没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童,可除了“喂”,最多连名带姓地叫他。

彼时他还年幼,不知有个词叫做“鄙夷”,只觉所有人的语气都冷得出奇。

不像耳畔这声“羲庭哥哥”,温热直熨心底。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耳根莫名有些烧得慌,许是在逃避什么,挠头笑笑道:“算了算了,加个哥哥也怪长的,就简单点叫‘羲庭’吧,浥尘。”

柳浥尘便“哦”了一声,埋头喝干净最后一滴药汁,把空碗递给了他。

杨羲庭顺手想去接,右手抬至半空猛地反应过来,急急缩回袖中,换了左手接过她的碗。

不料对方已察觉不对,眼疾手快地把他想藏起的右手拉了出来。

看清那只手的全貌后,柳浥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的右手,居然有六根指头。

寒意从那根比小指还略小的手指指尖倒灌而入。

这种惊色,对杨羲庭并不稀罕,他从小见得最多的表情莫过于此,而且马上就会转为恐惧和嫌恶。

天生六指,是为不祥。

为此他没少在那个家遭受冷眼,甚至最后被逐出家门时,他们寻的也是这个看似无比合理的由头。

在这么个精致的小人儿面前,他倏而生出自惭形秽感,抽回手磕磕巴巴地道:“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我我先走了……”

“欸?别着急走啊,娘和杨姨她们白日又不在,我一个人好无聊的。”尚未来得及起身衣袖便被一把抓住,杨羲庭呆呆回头,正撞上那对忽闪忽闪的眼珠子。

惊色过后,与他往日所见一点也不同,有的好像是……

羡、羡慕?

杨羲庭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暗骂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你……不觉得吓人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柳浥尘奇道:“惊讶是因为我没见过呀,但这哪里吓人了?”

“正因为大家都是五指,从没见过六指,所以不吓人吗?”杨羲庭倒不觉得视他为异类有什么问题,代入去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哦,我娘管这叫少见多怪。”柳浥尘伸手捏了捏那第六指,细细软软的,于是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不就多了根指头,不还是普普通通的骨头和肉做的?又不是长出了鸡爪,有什么吓人的。”

杨羲庭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听她讲起歪理竟觉得头头是道,可总感觉……“就算不吓人,和大家不一样,总归没什么好果子吃。”

柳浥尘“嘁”了一声,撑着身子越过他,取下床头挂着的古琴。

她今年初才跟着娘学琴,指法难免不精,轻拢慢捻抹复挑弹了一通下来,连外行的杨羲庭都听得出错漏频频。

于是她停了手,又摊手道:“太难了,别说六指,我恨不得长十指。”

他似懂非懂:“六指也会有好处吗?”

“当然啦,天生六指必有用!很多我们必须靠双手干的活,你单手就能做到——多好啊。”柳浥尘侧过点身,拉起杨羲庭的手,便搭在七弦之上。

“不信我教你弹,这玩意你学起来,绝对比我轻松得多。”

作者有话说:国际惯例,接下来四章是师尊和师丈的副CP,不想看可以跳过(但也是涉及到主线的虽然不明显hhh)

其实由于地图换得勤,本文配角明显偏群像,就戏份而言,并没有谁一骑绝尘当得起女二号。

但我对师尊真的呜呜呜呜不说了,直接点一首bgm《偏爱》吧。

其他配角充其量只占一句标题,她是唯一坐拥全诗四句排得整整齐齐的标题排面!唯一!

柳浥尘:……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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