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客舍青青柳色新

杨羲庭从案几上的书堆中抬头, 活动了下酸痛的脖子。

又是一年初春,适才他专注书卷,浑然未觉刚下了一场短促的雨, 这会隔着窗都能闻到那含着泥土春意的湿气, 沁人心脾。

往窗外望去,能看见对面旅舍依旧招徕着过客, 门口那排柳树已抽出新芽,染上了勃勃绿意。

他身处的这所僻静小院,是娘和柳姨单独购置的, 不过大人们往往直到晚上才会回来, 偶尔彻夜不回。

白日里由他和浥尘看家, 请的私塾先生隔三差五会登门来教他们识文断字,免得荒废了。

不过先生月初染了严重的风寒,迟迟没能 痊愈,怕过给孩子, 于是交代他们暂且自学一段时间。

听见动静, 转头瞥见门边探出的半个脑袋,杨羲庭叹了口气,拿起一摞写满的纸拍了拍:“又偷懒。我要不帮你写, 柳姨准要家法伺候。”

确认房内没有旁人, 柳浥尘绷紧的心才落地,走上前随意翻了几张看,字里行间模仿她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是连本人都认不出的程度。

她抿唇黠笑, 手往袖里一掏,像变戏法似的变出一盒山楂糕来:“怎么可能让羲庭白白苦写?诺,你最爱吃的那家, 我和眠眠轮流排了好久的队呢。”

见他满手墨痕,她便顺手拣了一块喂到嘴边,对方也顺口咬住,咀嚼两口,香甜中还带着余热,心满意足地咽了下去。

杨羲庭自然知道“眠眠”是何许人,她近日三天两头就惦记着溜出门,哪次不是为了这个“眠眠”?

“又出去见那位小玩伴了?”他大抵有点泛酸,刻意咬重了“小”字。

“有你吃还嫌人家小。”柳浥尘嗔了回去,直接塞了块最大的好填满那张嘴,“何况眠眠哪比我们小多少岁,我们认识的时候,不也就她这么大,心智还没她一半成熟呢。”

“正因为当时都这么大,所以能玩得来,要换作现在的我,恐怕不太行。”

“嘁,我才该说不太行呢!”她撇撇嘴,将山楂糕拍在案几上,“以前你还会陪我玩耍陪我弹琴,结果越大越闷,整日就知道读书读书。”

活脱脱的书呆子,还老爱笑话她偷懒。柳浥尘腹诽道。

如此细想,她竟一时想不起上次和羲庭逗乐是什么时候了。

不禁有些着恼:“是,我知道,羲庭你立志考取功名你了不起,但自己不陪我,没道理拦着我去另寻玩伴吧?”

杨羲庭被呛住,低头一想,竟也想到了一处去。

想通了便擦干净手起身,挪步至墙前,取下了那把古琴。

指尖一拨,他才惊觉琴弦已落了点灰。

委实太久没碰了,不该、不该。

少年抱琴而坐,朝余怒未消的少女淡淡一笑。

“是我顾此失彼了,浥尘想听哪首?我奏与你听。”

见不得那副歉然的模样,柳浥尘的气说消就消,跟着坐下,托腮想了想。

“那还是你娘最擅长的《阳关三叠》吧——不过老规矩,只弹前两叠,后面离别那段调太悲,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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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曲子还是弹了整首。

正赶上杨螓和柳姒提早回家,许久不见这孩子展露琴艺,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听,便让他继续弹到了尾。

一曲未完,柳姒煞有介事地点头赞道:“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羲庭比起那时候的你,可分毫不差。”

顺带瞟了眼自家女儿,哀叹怎么自己生的就没随到这双精通琴棋书画的手。

杨螓笑笑,附在她耳边低语:“浥尘比起那时候的你,某方面也不差。”

柳姒噎住,一时间脑中转过了很多某方面,但甭管是哪方面,总归不是什么好方面,她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如此说来,倒是给这丫头拱了棵嫩白菜。”

这话自然指的那个指腹为婚的约定,杨螓笑意愈浓:“可不敢当,就这张脸,她不是最嫩的那棵白菜,谁才是?”

伴着古琴悠扬,两女相视一笑。

当晚菜肴丰盛,吃得两个孩子眼睛发亮。

杨螓给他们细心剔着鱼刺,嘱咐道:“明晚旗楼赛诗,我们抽不开身,所以和明日口粮一并做了,你们到时候热一热就好。”

旗楼赛诗,正是心月楼一年一度的盛会,身为花魁,她们自然最繁忙。

柳姒则淡声道:“羲庭,给我看好浥尘,再让她跑去围观,看我过了明日不打断她的腿。”

杨羲庭干笑两声,连声称是。

柳浥尘撇撇嘴:“上次图新鲜瞧瞧而已,故作风雅,我才没兴趣再看。”

“那样最好。”杨螓把剔好的鱼肉先给了她,耐心解释道,“浥尘,让你们住在这儿,就是觉得你们年纪还小,少见点世面未必不好。”

“其实多见见世面也的确有必要,不过眼下先把这个年纪该学会的学会了,其余的,长大后娘自会教。”柳姒随口接过话茬,“见多了才会觉得男人不算什么,娘就是在采蘑菇的过程中找到了平衡和经验。”

杨羲庭:“……?”

柳浥尘:“……采蘑菇?”

杨螓:“……!”一口饭险些喷出来。

她连忙灌了杯水掩饰尴尬,见两张小脸不明所以,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虽然在座只有自己听懂了,但柳姒这张嘴真是……全无顾忌……

翌日一早,心月楼的轿子便来抬人了。

柳姒再强调了句“不许跟去”,就提裙上轿了,杨螓还是老样子,两日不在,她每年这时候都要絮叨好一阵,哪怕年年都是同一套说辞。

杨螓掀开轿帘,又添上一句叮嘱:“注意保暖,倒春寒不可不防,别像先生那样病了就糟了。”

杨羲庭和柳浥尘习以为然地招了招手,望着轿中的娘亲齐齐点头。

目目相对,俱是轻柔的笑意。

谁也不曾想,那竟是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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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她们怎么还不回来?”柳浥尘扒拉在灶台旁,看着下厨的人。

虽然厨房里并不缺食材,吃完了羲庭自己也会做,只是这都第三日傍晚了,按理说娘和杨姨早该回家了。

杨羲庭掌勺的手顿了顿,心底同样隐隐有些不安。

但他仍保持镇定地捞菜出锅,想了想道:“再等一晚吧,兴许事情忙耽搁了,如果明早还不回来,我们再溜出去瞧瞧情况。”

孩子尽管不能全懂心月楼做的生意,至少看得出娘不太乐意自己靠近,乖巧如杨羲庭,还是第一次提议去那儿。

柳浥尘颇为吃惊:“我娘都反复说了不许,你不怕被秋后算账?”

“没事,柳姨一贯刀子嘴豆腐心。再说,我们已经听她话等了足足三天啊,又没去围观旗楼赛诗,对吧?”杨羲庭难得露出一丝狡猾的神色。

“有道理!”柳浥尘比了个大拇指,主动揽活道,“今晚的碗我包了!”

“……爱偷懒的人还是贯彻到底比较好。”杨羲庭睨她一眼,诚恳道,“我怕明儿被秋后算账的时候,还要加上打烂碗的账。”

柳浥尘:“……”

调侃归调侃,其实这一觉他们睡得都不怎么踏实,即使在睡梦中,都无意识地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可直到天明,那扇门始终沉寂。

两人顶着乌青的眼圈煮了点小米粥,打算吃完就出门前往心月楼。

才吃了个半饱,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确切说像在砸门,砸得砰砰作响。

柳浥尘一喜,又立即意识到那肯定不是娘或杨姨,有些失落地去开门。

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门外女孩穿着云英紫裙,手腕闲闲地转着,带动手中的青绢凉伞甩开零星水花。

“眠眠?”她失落顿消,拉起对方的手,“你怎么来了?”

“我明日就要回……家了,三娘这两天都没来找我,我就来找你道别啦。”眠眠看起来大约不过五六岁,却不显稚嫩,言行更像个小大人,进门前不忘一板一眼地行了客礼,喊了杨羲庭一声“二郎”。

上月在纳言广场,他们与眠眠不打不相识,觉得聊得来,索性没问彼此真名。

至于“二郎”和“三娘”,除了自家亲娘,其余知晓他们存在的人,平常本就是这么称呼的。在心月楼出生的孩子不止他们两个,便按年岁大小来排的数字,一直排到了“七娘”。

虽没问真名,但眠眠说过她并非渭城人,只是回乡省亲,柳浥尘想到此一别恐怕许久不能再见,那股失落又重新冒出心头,爬上了脸。

杨羲庭明白她们内心必定十分不舍,体贴地道:“不然我一个人去心月楼就好了,最后一天,你多陪陪眠眠?”

柳浥尘刚想点头,就听眠眠开口:“心月楼?”

“你们冒雨跑去那里干嘛?”她语气费解,殊不知自己无意捅破了疮痍表层蒙着的纱,“它不是被烧得什么也不剩了吗?”

柳浥尘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杨羲庭一把扶住。

然而那只扶住她的手同样抖得不像话,声音也在发颤:“你说……心月楼,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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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身影夺门而出。

柳浥尘生平从未跑得如此快过,甚至将杨羲庭都甩在了后头。

穿行的大街小巷明明早已烂熟于心,一路狂奔,却觉得无比陌生和漫长。

直至透过烟雨,看到那栋再熟悉不过的楼阁真的面目全非,听不见环佩璆然,望不见舞扇歌袖,昔日种种尽化作满地残状,她终是被雨糊住眼目,腿一软跪在了废墟前。

哪怕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围观看客也能对其哀痛感同身受。

人群陆续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嘈杂得很。

“这谁家孩子啊?”

“不知道……等等,你不觉得她长得有点像花魁柳姒吗?没准……”

“算了别说了,总归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在里面吧,可怜唷……烧了整整一晚,那么多尸体烧得分都分不清,哪有可能生还!”

“说起这火当真蹊跷,偌大一个心月楼,怎么会烧得这么快?还偏偏赶在人最多的赛诗夜……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故意纵的火吧?”

“害,谁知道呢!”

……

正当有人想上前劝慰时,杨羲庭终于赶到了。

他踩着雨水走近柳浥尘,面色苍白得可怕。

他大抵是哭了,好在雨势渐大,落在脸上并不明显。

可他知道,柳浥尘没有哭——她是从来不哭的,听柳姨说,她连出生都没有哭过一声。

她只是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滴在水洼中洇开淡淡的粉红,蜿蜒着渗入那片至亲埋骨的废墟下。

杨羲庭的步伐沉重却坚定,上前半跪下来,抱住了柳浥尘。

他一手撑起袖袍替她尽量挡住风雨,另一手环住她瘦削的肩膀,哽咽出声:“浥尘,哭出来吧,就这一次。”

柳浥尘木木地抬起头,对上他湿润的黑眸。

他其实笑得很难看,可依然在固执地笑着。

他说,哭吧,我挡住你了,旁人看不见的。

柳浥尘猛地抓住他的袖袍,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浮萍不肯撒手。

她还是没有歇斯底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泣音,仅仅扎进这一方临时搭出的天地,埋着头,闭着眼,身躯抖得微不可察,唯有杨羲庭感觉得到。

相拥无言,两人就那么互相舔舐着伤口。

久到心血凝固,结成不敢触及的痂。

倏有绢伞置于头顶,替他们彻底遮住了这场并不刺骨却刺透心扉的霏雨。

“别哭了,三娘。”眠眠紧紧抓着伞柄,眼睫末端沾着点水花,“我央求母妃多留几日,帮你们查清楚失火原因,还有……尸骨。”

柳浥尘刚想道谢,又品出不对劲来:“母……妃?”

眠眠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情急之下难免说漏嘴,反应过来后一时张口结舌,不过转瞬便想通了——反正迟早要交代来头,不如坦诚相告。

她身量小,无须弯腰也不比两人高多少,于是拿低了点伞挡住视线,低声道。

“嗯,我是叶国三皇女,叶无眠。”

随侍紧随其后,带着渭城城吏,遣散了围观的民众。

无人得知那绘着杨柳依依的伞面下,窃窃私语了些什么。

只知那场大火之后,渭城再无心月楼。

作者有话说:是的,和番外《舍离》串起来了,心月楼就是范人渣曾经下海(?)并放火烧了个干净的那个心月楼。

不过杨螓和柳姒把孩子保护得还比较隐秘,再加上那时李芃满脑子只想着隐忍复仇,无心吃瓜,因此并不认识柳浥尘。

他不关心,不代表其他人不关心。

显然没有什么隐秘是集众之力挖不出来的,所以当天璇教触了众怒的霉头,出身花街这点还是被扒出来鞭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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