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无信何以称为友

如此交换了姓名, 双方也就算认识了。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真名,但也懒得刨根问底。

叶无眠吃完山楂糕,忍着拿第二块的冲动问道:“三娘怎么猜到是我的?”

三娘笑着反问:“眠眠近日存在感那么高, 瞧这副模样, 哪有猜不到的道理,反倒是你居然能一眼认出我们, 怎么做到的?”

叶无眠刚准备解释,紧接着想起自己找人的初衷,便卖起了关子:“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再告诉你们。”

“你问。”

“你们为什么……”叶无眠本来要问为什么要帮着心月楼反驳玉宴楼,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因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哪怕稍早一阵子,她好不容易逮着当面理论的机会,也要痛痛快快洋洋洒洒辩上一通,可如今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貌似没什么必要继续揪着不放了。

毕竟……她不也帮着玉宴楼反驳心月楼?

喜欢的不同, 所以站在了不同的一边而已。

于是话锋一转:“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样,拿我年纪小说事呢?”

“为什么要拿年纪小说事?”对面两人齐声道, 而后相视一笑。

三娘清咳一声, 认真道:“讨论得就事论事,不是争谁称得上渭城第一楼吗,年纪小不小和这有何干系?若是眠眠仗着年纪小,处处要求人家迁就你, 那倒是值得拿它说道说道——但你并没有。”

二郎补充道:“再说了,眠眠不也没和其他人一样,拿心月楼是青楼说事吗?那句论银钱干净的话, 我记得不是反驳你的吧?”

叶无眠捏着小拳头哼道:“那当然,我最讨厌那些不就事论事的大人了,我自己又怎么能学他们说不过就扯东扯西?”

三娘忍不住逗她:“你才几岁,你知道青楼是什么?”

“我说了我是大眠眠,知道的可多了!”叶无眠做了个鬼脸,“青楼怎么了,里面的姐姐比找她们玩的臭哥哥可怜多了,场内那堆臭哥哥又有几个没去过的,自己是颗花心大萝卜,还好意思嫌坑不干净,不害臊!”

三娘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了,想吓唬吓唬她,又指着二郎道:“这个哥哥倒是不臭,但他右手有六根指头哦,你怕不怕?”

“二郎是六指儿?”叶无眠不觉害怕,只是恍然大悟,“原来你在外用左手写字是因为这个,不是真的左撇子呀!我就是发现墨迹往左擦,才猜到是你的!”

“原来如此。”二郎点了点头,架不住她好奇的视线,从袖子里伸出了右手,“你真不怕 ?”

叶无眠权当看新鲜,看够了便摆手道:“嗐,传说中的六指也就长这样嘛,没什么稀奇的,又不是长出了鸭掌,一点也不吓人。”

二郎闻言一愣,转头看向身边人:“我记得你当年说的,和这大差不差?”

三娘回忆一番,严肃纠正:“大不一样,我说的是鸡爪,鸭掌薄薄一层蹼,有什么好吃的,鸡爪肉厚多了,那才有嚼劲呢。”

叶无眠当即不服地驳道:“粗鄙!鸭爪一旦入味,那好吃得多了去了,口味根本不是鸡爪能比的!”

“鸭掌性凉,多吃对姑娘家家不好。”

“那鸡爪吃多了还会上火呢!”

眼见一大一小一言不合又因为别的开始争执不休,徒留二郎一人插不上话,默默围观。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不需要自己作陪了。他如是想道。

————————

说起这段少时往事,叶无眠自己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茶不知不觉间已喝得见底,她便放下了茶杯:“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姑且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可惜好景不长,心月楼在我回宫前夕毁于大火,三娘许是受了影响,性情变得没那么开朗了,不过也是自那时起,我们才真正互通了姓名。”

“后来,我们经常互通书信,我去渭城探望母妃时,得空就会找她,说起来这处无尘居,还是托她帮我物色的,连院子里的柳树,也是她与二郎种的。”

“再后来,她过了很久才传信过来,告诉了我二郎已死、思永出生的消息,那是我第一次偷偷跑去五行山,才得知,她已拜入了天璇教太傅座下。”

说罢,叶无眠长叹一声:“至于别的事,她并未跟我详说,我清楚她与二郎一定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我更清楚她的性子,她不说,我也不会多问。”

叶甚一时没说话。

她很了解,在叶无眠不知情的另一个时空,还有一种走向分崩离析的后来。

那是她亲眼见证过的后来。

迟疑半晌,她才缓缓问出口:“叶国皇室与天璇教素来不睦,三姐得知朋友站到了自家的对立面,凭什么还这么信得过?”

叶无眠的态度理所当然:“改之也说了是朋友,立场不睦归不睦,具体落到朋友身上,要是这点信任都没有,又凭什么称得上‘友’这个字?”

“这点信任,并不包括天璇教吧?”

“那是自然,我生于皇室,对天璇教难有好感。虽说近两年教风好转,之前可出了不少渣滓,民间颇多微词,我都有所耳闻的。”

叶甚暗自叫苦,这好转的契机,得亏自己重生了,现下想想声名狼藉的那段时日,委实不堪回首:“那你不担心师尊身在泥沼,跟着渣滓染上了恶习?”

“凡事皆有万一嘛。”叶无眠目光坦荡地比了一根食指,“即使我相信天璇教一万个人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是渣滓,也不影响我相信我的朋友,一定会是那个罕见的万中之一。”

叶甚微微一震,倒是阮誉插了句感慨:“此等信任,当真深厚。”

叶无眠摇头:“我与三娘的信任自然深厚,但方才这句说的并非指她一人,譬如你们,我也一样会这么认定,既称一声朋友,这是起码的,谈不上深厚。”

叶甚内心有些五味杂陈,实话实说道:“也许将来你会发现,自己坚信的人仍是寻常,并不是那个万中之一的例外。”

“我说过,可以等发现后再断交。在那之前,我不会仅凭喜好立场动摇信任,横竖本人身体康健,不至于活不到真面目暴露的一天吧?”叶无眠侃侃一笑。

她的笑意与叶甚印象中的柳浥尘不经意重合起来。

那是在复归洞天的两个月,师徒二人的一段对话。

“师尊,假如,我是说假如,有天叶国皇室与天璇教打起仗了,和你交好的那个三皇女叶无眠,带着大军杀上山来了,你会怎么办呀?”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她定会事前知会我,我则会将思永托付给她,自己留下来守到最后。”

“哈,师尊这么信得过她啊?该不会从来没遭遇过背叛吧……”

“谁没遭遇过背叛,那又如何?”柳浥尘闭着眼,眼角却分明晃着一丝笑意,“宁被错叛三千回,亦不错失一真友。”

————————

翌日辞别了叶无眠,渭城一行,便算是彻底走到了尽头。

远离了外边各怀心思的无数双眼睛,回到天璇教的叶甚大感手脚轻松,气息畅快。

考虑一番,她还是摸进了复归洞天。

凝霜剑直击面门,她拿起天璇剑一挡,察觉到其中蕴含的仙力虽大打折扣,却依稀尚存,再望向提在柳浥尘左手上的青铜雁鱼灯散发着莹润白光,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不少。

柳浥尘就知道来的人绝对是她,想起尉迟鸿送此灯来时的解释,开口问道:“事情解决了?”

“一切顺利,老祖宗留下的青铜雁鱼灯,终于重归天璇了。”叶甚一边打量着道,“师尊有了它做补给,用得可还顺手?”

柳浥尘点头:“比我预想得更好。想来临邛道人本就是我教第一任太傅,我修仙的门路亦源于一任任太傅的传袭,因此与她所造的神器很是契合。”

“那借它之力,师尊能发挥出几分原先的实力?”

“本来至多敢说三分,好在复归洞天同样是临邛道人的闭关秘境,约莫再闭关修上个一年半载,等练好了身子骨,完全适应了这种用法,应当可以超过五分——能恢复至此,为师已经心满意足了。”

叶甚总觉得这最后一句是在宽慰自己,一时有些语塞,只重复着“那就好”。

柳浥尘最见不得人家这副欲言又止的磨叽样子,直接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叶甚捋了捋经过,将郑羡财交代的和盘托出,掺了三人头发的离魂咒自然也告诉了,还不忘澄清:“师尊的头发是之前在复归洞天,我捡来有备无患的。”

柳浥尘并没有心思管头发的问题,蹙着柳眉总结道:“所以,范以棠在拜入天璇教之前,曾经在心月楼当过玉梅小倌,并一手策划了那场大火?”

“是,再联系范以棠和叶无疾暗中勾结这条线来看,师丈很可能是因为发现了些隐情,被叶无疾抢先……害死在叶国皇宫。”

柳浥尘神情有一瞬的紧绷,像是在强迫自己努力回忆什么。

沉思良久,她终是摇了摇头:“可惜为师提供不了任何线索,当年我们都被母亲刻意保护起来了,心月楼是严禁去的,所以我对里面的小倌完全没有印象,而范以棠就算身在其中,也肯定无从得知我的存在。”

坦白地说,叶甚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柳浥尘拜入天璇教时,范人渣早就害死他师尊上位太保了,倘若真发现她是昔日花魁之女,为了掩盖在心月楼的过去,十有八九是要灭她口的。

“没关系,看到师尊恢复良好,徒儿就放心了。只是觉得这件事与师尊相关,所以顺便向您报备一下,至于后面,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叶甚抱拳道。

为了师尊。

也为了她自己。

柳浥尘没有阻拦,也知道拦不住,只略略颔首,嘱咐了一句。

“注意安全。”

————————

走出复归洞天的时候,阮誉已等在外面了。

听叶甚大致说了柳浥尘的情况,他也微微松了口气,接着道:“话说回来,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

“什么事?”

“抛开叶无疾可能杀害了杨羲庭,单论他本身与甚甚,也和范以棠同样……”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当着大活人的面说“害死了你”实在诡异,“同样有不共戴天之仇。两相叠加,换作往常,甚甚早就杀上门了才对。”

叶甚心底暗叹,回眸望了一眼复归洞天,语气有些歉然,也有些不甘:“没办法,叶无疾必须死在我手上,但不是现在。”

“暂时留他一命,还有作用?”

“他若无用,我今晚就能送他去和范人渣泉下会友。”她的语气急转,露出隐于海面下既坚且大的冰山来。

“但他活着,就是我对付叶国皇室——或者说叶无仞,最名正言顺的一把刀。”

作者有话说:范以棠(在地下):阿嚏——

叶无疾(在地上):阿嚏——

范以棠(在地下):肯定是无疾那狗在地上骂我!

叶无疾(在地上):绝对是以棠那渣在地下骂我!

樾佬:……其次从某种意义上你俩挺配的,真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