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见说山穷水患来

阮誉听她语气像是有了计划:“这把刀, 甚甚已经决定好何时派上用场了?”

叶甚却神神秘秘地点了点唇,直到把人拖上摘星崖,才拿出了一颗留音石。

刚要解释, 阮誉便直接道:“范以棠死前招供的那颗?”

叶甚睁大了眼睛, 这玩意长得大同小异的,哪怕看过她的记忆, 可到底不是自己亲身经历,居然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那副见鬼的表情看得阮誉哭笑不得,忍不住捏捏她的脸:“我早将那段记忆刻入脑髓, 认出它来有何难。”

叶甚好半天才挣扎回神, 上手反捏了回去:“谈正事, 别耍嘴皮。既然记得这么清楚,那不用我多说,不誉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事吧?”

阮誉当然知道。

都说天灾人祸,天灾之后, 往往就会爆发人祸——譬如那场逆天之战。

而在那之前的大事, 亦是作为导火索的天灾,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水患。

由于地势北高南低,这场水患来得汹涌莫名, 持续数月, 几乎淹了叶国南方大半城池,造成死者不计其数,万民流离失所。

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进而举家北上,北方各城难以容纳, 要免去土地纷争,则只有另僻新地。

比如占地极广、资源极丰的,五行山。

即使水患还没爆发, 狼还没被饿出血性,叶甚一想到自己正站在这块肥肉上,就大感头疼。

她蹲下捡了块石子,简单勾勒出大致的地图,再把留音石置于北端:“当时其实各城水位都高,唯独五行山没事,但正因为没事,所以容易让人觉得有事。哪怕北水南流的道理谁都懂,可人家受了罪你没受,谁有闲功夫跟你讲道理。”

彼时自己深知这是个彻底打响战争的好噱头,遂结合了天璇教三公的争议,充分利用起来,将水患根源引向了五行山,或者说,天璇教。

无非是到处暗示天璇教修士不仁,有违天道,触发四海水患以淹之云云。

自古以来,要在民间造势,最好的理由莫过于应天顺时。

传言一旦起了头,民众便不可能等大水发到能淹上五行山,只能先发制人,消灭邪教,平息天怒人怨。

偏偏那时由她牵头,叶国皇室还主动先向天璇教和平表态,提出招安,望其为平天意,归顺于民,改为叶国第五十城天璇城,结果不出意料,被太师拒了。

当时她不出意料是一回事,但也只当天选之人心高气傲不信传言,现在想想,范人渣好不容易顶替阮誉一家独大,屁股都还没坐热,肯接受招安才怪呢。

横竖红脸也唱过了,天璇教不领情,那下一步自然是翻成白脸了。

而且说来巧合,自那以后逆天之战打响,水患还真渐渐退了,民众对此愈发深信不疑,大有不把五行山夷为平地不罢休的架势。

叶甚越说越升起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绞痛感,不禁叹道:“不誉你说,我当时是不是蒙对了,水患真是因为那个原因引起的?否则怎么会每一步都那么巧呢。”

“或许是……”阮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若非今日有甚甚全力阻止,天璇教的确遭人记恨太多,气数将尽。”

见叶甚提起一口气,像是要叹得更厉害,他便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而问道:“不说那些在这里又没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了,这水患和叶无疾有何关系?”

那口气总算松了下去,不答反问:“那不誉再说说看,就算今日有我在,你觉得天璇教和叶国皇室的矛盾,能得到根本解决吗?”

“……不能。”

“很对。”叶甚打了个响指,“那当矛盾无法解决的时候,要怎么解决呢?”

阮誉一脸无辜:“不知道。”

叶甚被他这副乖乖听讲的模样逗笑了一下,旋即迅速敛回正色,两指一推,将那枚留音石从北端的山群,往南推了一点,落至那名为钟离宫的顶上。

“当矛盾无法解决,就只能用激化矛盾来解决矛盾。”

“换句通俗点的话说,解决一个喊打对象的最好办法,是在其对立立场中,同样推出另一个喊打对象。”

毋庸置疑,在她重生前,天璇教太师阮誉,就是最大的那个喊打对象。

重生后今非昔比,她要想把叶国皇室拉下水,无论是出于自己的私愤抑或是对手的私德,没有谁比叶无疾更适合塑造成这个的存在。

阮誉思绪一转,明了她的意思:“甚甚是想如法炮制,借这场水患,将祸水引到叶无疾身上,届时再公开这留音石里见不得光的勾当?”

“是……也不全是。”叶甚收起留音石,似在犹豫,“其实,我还有一个大胆的计划。”

“有多大胆?”

“以前我总困于改变的命数兜兜转转,又总能拨回原样,但这次,我想大胆先行一步——”食指虚虚一拨,“将范人渣掉包假太师那场戏,在这里演下去。”

阮誉愣了下,旋即苦笑道:“所以,是由我这位真太师来演,还是甚甚你来?”

“说实话,都行,可都差点意思。”这话俨然是有最佳人选的意思了,叶甚说着叹了口气,“好吧,连我也得承认太过大胆,没想好要不要再次相信那个人。”

再次?阮誉心头已有答案呼之欲出:“那个人不会是……”

叶甚没有答话,只是摊开掌心,露出曾经用苔屑写过的两个字,有些无奈地笑了。

————————

亥时未过,梁天峰已然陷入沉静。

有人披着一身黑袍,脚步匆忙,像是刚赶回来,眼看离住处还有一小段距离,却猛地刹住不动了。

有一青蓝身影,正摇着一柄二十四股象牙折扇,望之坤仪挺拔,衣冠若仙,稍稍侧对着夜归人,施然立于门前。

那人不敢直视,仓惶俯身:“见过太师大人,不知您仙驾有何贵干……”

阮誉目光转了过去,看向昔日为言辛时姑且称得上小师妹的那人,忽然觉得分外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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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此行的主人公到底不是自己,他也没说什么,折扇一停道:“来找你,但不是我。”

言罢从容挪开两步,露出身后被遮挡住的另一人来。

“……是我。”那声音顿了顿,淡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何姣。”

何姣顿时僵在原地,心脏仿佛被这声音牢牢扼住,动弹不得。

叶甚自然觉察得到她的僵硬,也没开口催促,等到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底气快泄干净的时候,终于见何姣动了。

她摘下兜帽,再度俯了点身,拜的是端重无比也客套无比的折腰礼:“见过醒骨真人。”

但与举止相反,她没等表态,就自行直回了腰板。

叶甚也不在意礼数,上下打量一番:“怎么修炼到这么晚才回,还这副打扮?”

梁天峰在印象中,多是一入夜便难见人影,毕竟除了杂役,都是些外门弟子,自然比不得焚天峰和钺天峰拼命,即使再晚,都时常见到彻夜修炼的弟子。

“……条件比不上内门,自然得加倍努力。但若明着来,树大招风的道理,真人想必比我更懂。”何姣紧了紧袍领,神色镇定地道,“比起这个,不知您深夜造访,有何吩咐。”

不是“你来做什么”,而是“要我做什么”。

这副模样让叶甚有一瞬的恍惚,似乎依稀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身影。

那身影……明明骨子里脆弱至极,却总是偏爱强撑出刀枪不入的架势。

恍惚仅止于一瞬之后,叶甚微微弯了唇角:“果然很聪明。”

何姣附和般的哼笑一声:“不及真人十之一二的心机。”

往日芥蒂终难烟消,她虽不知到底来找自己做什么,但至少自知态度并不善,甚至说阴阳怪气也不冤枉。

一时间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反应,奈何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剑走偏锋。

叶甚眨了眨眼,然后掐着阮誉的胳膊,哈哈大笑起来。

救命,真不能怪她失态,而是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听着实在太像……

何姣:“???”

她被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觉得定是对方有毛病,可瞥见被掐的太师也是一脸将笑未笑,又禁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才有毛病。

好在叶甚及时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咳嗽两声道:“抱歉,并不是在笑你,只是找对了人开心而已。”

这话何姣怎么听还是感觉在笑自己,但被如此破坏气氛的大笑一打断,也没心情再阴阳怪气了:“怎么个找对法?”

叶甚却不肯给个痛快,继续不识趣道:“先回答一个问题,再告诉你。”

其实何姣一直清楚对方极擅气人,可或许由于这方面手段除了针锋相对时,从未用在她身上,以致于这会被气得太阳穴直跳,心里本就不多的愧疚也被打了个稀散:“问。”

“我知道,你曾经非常向往这座仙山,也知道来了以后,这座仙山却给了你不少打击。”叶甚忽然向前靠近两步,一反前态的认真起来,“不过我还是想问你,如果外头有人觊觎这座仙山,你是希望他得逞,还是愿意阻止他?”

何姣怔住了。

本以为要旧事重提,不料话锋说转就转,问的竟是这么个古怪问题。

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刚才见的那个人……

而这一想又不禁苦笑,笑问题虽怪,原来得出答案却不难。

于是她抬起头,反唇相讥道:“呵,但凡我有那个能耐,我为什么不阻止?再有意见,那也只能是我对它,轮不到外人惦记。”

叶甚闻言笑了:“听起来,像是把这当成条后路,走不走是自己的事,别人不能把它给断了。”

“……少自作聪明了。”何姣语带嘲弄,“后路?我有什么后路?没有爹娘,没有师尊,没有爱人,连朋友也……”

所剩无几。

她看了眼对面,到底没把这个词说出口:“那又怎样?不待在这里,纵天地之大,我也没别的平路可走了。”

没想到听者连拍数掌,赞得不遮不掩:“好、很好。”

阮誉显然不及这位听者了解何姣的为人,当即缓神道:“既如此,天璇三公有一不情之请,请你假装成一个人,去见识见识那个外人的真面目。”

搬出三公的名头,却听不出强压之意,何姣愈发觉得奇怪:“凭你们的本事,想假装成谁,直接用易容诀不就好了,何必找我。”

“易形易,易神难,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假装的角色,那个外人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叶甚承认道,“要我假装的确不是不行,但知道自家地盘上有人绝对能做得更好,不用那就太浪费了……”

“够了。”何姣截了话头,直言道,“打哑谜可不是你的风格。”

叶甚住了口,不知在顾虑什么,继而缓缓抬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柄仙剑,横握于自己手中,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你假装成,此剑原主。”

即使依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也已经足够了。

仙剑有灵,感应到被生人所控,伴着排斥的低鸣声隐隐抖动起来。

何姣死死地盯着舍离剑,曾几何时,原主正是握着它,将毕生所学一招一式倾囊相授,没有谁比她更熟悉这剑身上的每一条纹路,而且奇怪的是,也没有谁比她,除了原主更不令这剑排斥。

漫长的沉默后,她咬牙挤出五个字:“为什么是我。”

与何姣的紧绷截然不同,叶甚轻快一笑,手腕一转,将剑丢给了她:“没有为什么。”

“我相信,世上无人比你……能装得更像他。”

作者有话说:蛙趣好微妙的修罗场气氛,怎么前闺蜜见个面搞出了前任见面的架势……(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今天的儿子也是夹在女孩子中间多余的一天。

阮誉:……若非甚甚太美丽,谁认这货当妈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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