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幽林旧湖魂难断

【一生二三四, 一家同姓氏。】

【四四一十六,四海暴怒时。】

几句久远的调调在脑中不知来回唱了多少遍,叶甚终于没忍住坐了起来 。

窗外一派静谧, 仰头也只见圆月净空, 十五本应是个安眠之夜,可是对她却并不像那么一回事。

身后有温香的怀抱靠近, 叶甚没拦着,嘴上却叹气道:“这也能醒,你睡的什么觉啊。”

都刻意用移形换影下的床, 按理不可能惊动枕边人才对。

“隔这么近, 我哪怕闭着眼, 也能觉察到甚甚烦躁得很。”阮誉轻声一笑,“怎么了?”

叶甚指了指耳朵,无奈道:“大概被那只邪耳传染了,感觉耳边吵得要死。”

阮誉默了下:“……什么吵?”

“一首民谣。”说这话时那调子又在耳边打转, 转得叶甚直叹气, “当年发生水患的时候,它不知打哪传出来的,反正颇有水准, 在难民间传得不要更洗脑, 哪怕我不曾出过邺京亲眼见证,也能下意识哼哼两句。”

说着便将那首民谣哼出了口。

短短数十字,唱的却是清晰易懂的惨烈。

那是承乾二十七年。

亦是天璇历一千二百一十九年。

而无论是按承乾年号抑或天璇历,这场水患都发生在最后一个四月十六。

只因那之后的下一个四月十六, 天璇教已不复存在,年号亦改为了新任女皇定下的盛昌。

但毕竟时隔太久,叶甚哼了一半便卡了, 调子分明就挂在嘴边,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

不料阮誉居然接着她,哼出了余下的一半。

【七七四十九,七城连片死。】

【九九八十一,九族无全尸。】

叶甚愣愣听完,顿觉哭笑不得:“不誉的记性未免也太夸张了,说刻入脑髓都是谦虚了罢,这到底是我的记忆还是你的……”

阮誉难得没接她的玩笑,握住那根戳来的食指:“既然睡不着,甚甚要不要最后去览上一眼?”

他本就生了对法眼星目,此刻格外认真地看过来,炯然如双蟾并照不可方物,比入室星光更清亮迫人。

与那光对视良久,叶甚终是莞尔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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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隐了身形,御剑而下五行山。

一夜太短,他们当然也没打算飞多远,仅随意就近去了几城,正是走走停停,漫无目的。

深更之际,除了守城衙役的打瞌睡声和个别夜行客的脚步声,便只剩下草木沙沙风声瑟瑟,并无多少动静。

最后的平静,果然很静。

由于懒得浪费哪怕一丁点仙力,叶甚向来能蹭言辛剑就蹭,这一趟下来倒是一反常态,亲自御着天璇剑四处游荡。

待览尽最后的平静后,才飘飘然停在了海上。

离海面尚有几丈高,仍能感到迎面扑来带着咸涩潮湿的冷意。

她干脆坐在剑上,俯瞰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海。

即使是半仙之躯的目力,也无法看清此等自然所造的极致的深。

但足以听见海涛翻涌下的异常汩动声,且正变得越来越大。

凝听片刻,叶甚突然开口:“唉,感觉我这个仙修的,有点太不作为了。”

言辛剑悄然贴了过来,令其主恰能坐在她身侧:“嗯?”

叶甚耸了耸肩:“我明知马上会发生灾患,却不先提前提醒一下,救民于水拯救世界造个七级浮屠喽。”

阮誉心知她在说反话,却忍不住失笑:“怎么提醒?像上次那样到处发小报,大声吆喝水患要来了?”

叶甚被说得一阵恶寒:“……算了吧,上次那是看热闹,这次落到自个头上,大约只会觉得——哈,腥骨假人终于修炼得走火入魔失智了。”

“事发前如此,但若是事后应验了呢?”

叶甚想了想,还是摇头:“那更算了吧,且不说马后炮的名声对我没什么用,须知预言应验,亦为一柄双刃剑,往好了说,是如有神算,往坏了说,也可以是自导自演。”

说着望向邺京方向叹道:“我要是叶无仞,就懂得聪明点利用后者,把水患诱导成天璇教贼喊捉贼。”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

换成叶无仞真这么做,那她才是有话没地方辩。

“所以说,天灾躲不过,人祸逃不开。”阮誉扳回那颗脑袋,抵着额调侃道,“你连何姣一人都提醒不了,如何提醒千千万万的世人?”

叶甚毫不解风情地磕回去一记,拉这个她最不想面对的例子类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话糙理不糙,终究是这么个道理。

别说自诩超然世外的天璇教,便是管着这五湖四海大小城池的叶国皇室,也不可能因为一句提醒,而动摇得了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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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患爆发的消息,翌日果真送到了元弼殿,没过几天,一封密信也随后送到。

信上盖的,正是叶国皇室独一无二的蕉叶纹蜡印。

叶甚盯着沉思片刻,便拆了开来。

看完不得不承认,叶无疾这厮着实谨慎,只在信中含糊说三件事均已办到,具体望同路线图一起,明晚当面详谈。

别说落款,他甚至连地点都不肯说清楚。

“奈何断魂处,幽林旧湖边。”叶甚念了数遍,语气渐寒,“好一个断魂处,要不是留你这条狗命还有点用……”

字里行间装得假惺惺的诚恳,什么愿亲自私访上山会友,深意讲白了,还是狐朋狗友间不信任罢了。

可惜,当年在那汪小湖边的那段秘语,并不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碰面地点还要打哑谜,定是叶无疾回去后,即便亲眼见何姣使了舍离剑,还是又起了疑心,所以迟迟不按她要求的动作,非要等到水患切实发生才肯。

更可惜,麻烦是麻烦了点,却并不在她意料之外。

阮誉自然知道她话中冷意缘何而来——那段往事,他又何尝不心疼。

于是伸手抚平她的眉关,宽慰道:“有什么好想的,不是来得正好?”

叶甚抬眼,见他冲自己清浅一笑,封印百年的戾气渐渐随记忆收了回去。

可一想到现在的何姣,又叹了口气:“找她假装人渣模仿字迹都行,我就是觉得再像当年那样化作流萤,她八成会公报私仇,没准一脚就把我给踩扁了。”

事实证明,知女莫若前闺中密友。

深夜丑时,施了易容诀的何姣按事先嘱咐的披着黑袍,“独自”潜入复归林深处,行至那汪小湖边。

只是她明知道叶无疾已到,正在暗处打量自己,还佯装不耐地来回走,逼得叶甚拖着圆润的小身子,在草丛里滚来滚去地躲。

到最后滚麻了,秉着能屈能伸的美德,强忍不适滚去了某只狗腿子旁边。

何姣也识趣地不再玩闹,拂袖一扫,舍离剑猛钉在了狗腿子藏身的树干上:“试探够了?本太师如今的耐心可相当有限。”

见对方准时在秘密地点出现,叶无疾疑窦暂消,现身说道:“上位三公之首,架子果真不一样了,虽然要我说,你以前的耐心也不见得多好。”

“确实。”何姣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轴悠悠晃了晃,“所以耐心有限还允许你约在这儿见面,你理应说话老实点,别再说一句藏两句的。”

叶无疾眼神一锐,又瞬间换了副假笑的面孔:“也不是故意隐藏,而是有些重要的细节,还是当面说为好,否则白纸黑字的,万一让旁人瞧了去多麻烦。”

何姣对此不置可否:“所以细节是?”

叶无疾道:“符纸已经妥善藏在那位于公公身上,至于叶无仞,七日之后,我会在城郊的私宅设宴,黄昏之前,她定会出宫。奈何天的事,到时候我也会借酒幌子不经意透露给她。放心,我会留人一晚,你的时间足够充裕。”

“很好。”何姣点点头,将卷轴扔了过去,“不过你都要动身去赈灾了,还以摆宴为由?”

“践行而已,有什么奇怪的,正好天灾突发,我还能借口不便在宫内操办。”叶无疾接过卷轴扫了两眼,视线回到她身上,“但我丑话说在前,入宫腰牌毕竟是我的,不管你要对她使什么坏,在宫里注意分寸,别给我惹一身腥。”

“不劳提醒,我也不是很想招惹宫里那位国师。”

“那最好。”

见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何姣问:“还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叶无疾紧盯过来,笑容愈发的假,“之前你隐瞒假死这么久,腰牌不会丢了吧?”

叶甚暗骂这货试探起来怎么没完没了的,弯弯绕绕果然又回到这上面了。

只得扑棱着小翅膀,悄悄飞向还钉在树上的舍离剑。

“能出入对头老家的好东西,指不定哪天还派得上用场,谁舍得丢?”何姣一脸似笑非笑,抬手指向他身后,“怎么,刚才被那一剑吓着了,没注意到?”

叶无疾怔了怔,转身看清楚剑柄上挂着什么,虽消了疑虑,又有些恼羞成怒,丢下声冷哼便走。

听阮誉传声确认叶无疾已下山,叶甚才不紧不慢地恢复人形。

她从树干上拔下剑,连腰牌一起收回了乾坤袋,随意道了句谢,拔腿也走。

“等等!舍离剑……”何姣在原地耐心等了许久,这会却按捺不住急了。

叶甚脚步一停,然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哦,上次是抱着美人走得急,才忘了把演戏道具要回来。”

何姣气得直跺脚:“堂堂醒骨真人,竟过河拆桥!”

叶甚淡淡应了声,再抬脚时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说什么?说别忘了这剑的名字是何寓意?

罢了罢了,看来有些往事,纵然时过境迁,也终难一断了之。

作者有话说:何姣:我就知道刚刚应该直接踩死她!

叶甚:啊对对对,有没有可能在那之前你的jio会先被我刺穿。

何姣:呵呵,敢问狗男人的jio臭好闻吗?

叶甚:……

樾佬:破案了,原来拿走主角相爱相杀股的是(前)闺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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