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舍离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何秀秀正拿着大红绸缎一针一线绣得好不认真, 冷不丁从身后响起个声音,吓了一跳,针尖顿时在食指刺出一点血珠。

李芃也被她吓了一跳:“伤着了?不疼不疼, 我帮你。”

说着不由分说含住那根纤纤玉指, 血很快便止住了。

何秀秀左右环顾无人,俏脸微赧地抽回手:“干嘛一惊一乍的, 我想亲自绣盖头不行吗……而且还当我们是孩子呢,用这种笨办法,教人看见了多难为情。”

“看见不就看见?反正下月初十合卺礼毕, 你便是李家名正言顺的长媳。”李芃撩起红绸的一角, 捻着流苏穗子, 笑得活像个登徒子,“再说了,秀秀还不知道我当没当我们是孩子?”

“你……不跟你说了!”何秀秀打小拌嘴便说不过他,如今越大越是如此, 烧红了一张脸将他推出门, 攥着半完工的盖头就准备回屋。

却被一人猝不及防抽了去。

那人抢过红盖头,竟直接盖在了自己头上,提着群裾在原地转起圈来。

“好看、好看!”她嘻嘻笑道, 有些口齿不清。

李芃眼神一凛, 劈手想夺回盖头。

何秀秀拦下他,摇了摇头:“都多少年了,还不知道苒姐儿犯病时尽量不要刺激她?算了算了,喜欢就给她好了, 本来也没绣完,我再绣一张便是了。”

李芃只好半搂着她退后两步,隔开距离高喊:“管事!管事!”

管事易平闻声赶来, 匆匆扶着李家姑妹,边宽慰边讪笑道:“小的办事不力,惊扰了大公子和何小姐,小的这就带苒姐儿回房。”

见李芃不在意地摆摆手,他总算放心地半哄半拉着人往回走。

“乖,没人抢……我们回去玩好不好……”

目送那道疯疯癫癫的身影远去,何秀秀不禁叹了口气。

同为女子,她对李苒倒没多少感觉嫌恶,更多是怜悯。

毕竟……实在是个苦命人。

年纪轻轻,眼见即将过门,未婚夫竟意外横死,李苒因此被夫家视为不祥,当众拒之门外,退了婚约。

好在生有一副方圆百里人人夸赞的花容月貌,上门求娶者依旧不少,可惜又染上了疯症,时常犯病,不仅认不出人,甚至自伤和伤人。

如此传开,慕名而来的人纷纷打了退堂鼓,如今她年不过三十,容貌姣好如双十,却沦为了无人敢提的忌讳。

“心疼了?秀秀真是善良。”李芃与这个小姑不算亲近,自打她染病后纵不至于嫌恶,但也没什么好感,“不过这般薄福的红颜,也难怪都神志不清了,还对一块红盖头念念不忘。”

何秀秀双手合十:“都说婚事冲喜,希望苒姐儿能早日恢复。”

“但愿如此吧。”

然而此刻谁都不知道,恢复神智的李苒之于他们,可谓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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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前所未有的痛。

李芃被迎面泼了一盆盐水,生生被火辣辣的痛意逼得清醒过来。

他僵硬地抬头,被落雷闪得眼前一花,照得面前那张花容月貌分外可怖。

周围包括何秀秀在内,李家数口人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醒了?”李苒偏头打了个手势,身旁仆从立马会意上前按住李芃的四肢,撬开他的嘴,旋即端出一碗肉汤,硬生生给他灌进肚中。

那汤滚烫倒是其次,更难以忍受的是……腥,腥腻无比,令人作呕。

“你……”李芃深知此人的狠绝,这肉汤绝非普通肉汤。

李苒起身怪笑两声,走到他跟前半弯下腰:“好喝吗?这可是极品的畜生肉,滋味想必不错。”

“这……这是……”他隐隐猜到那个恐怖的答案,胃中恶心之感翻涌,张口恨不得全吐个干净,却被塞了一嘴帕子,死活不让他吐出来。

“小畜生,”李苒眯起丹凤眼,一字一句告诉他,“那、是、你、爹。”

“你疯了!你这个毒妇!我爹到底哪对不起你了!”李芃满腹争辩发不了声,只漏出模糊的呜呜声。

饶是如此,李苒也看明了他的意思。

“哈……哈哈哈……”

她仰天长笑,笑得愈发尖利,其音凄绝,其色更凄绝,在场一众仆从,哪怕皆是聋哑,观之无不胆寒。

待笑够了,李苒发狠掐住他的脖子,朱红蔻丹掐进肌肤,溢了一手鲜血:“老畜生果然只会生出小畜生……哪对不起我?你以为当年我未婚夫是意外横死?以为我好端端的会染上什么疯症?人尽皆知的笑柄……哈哈!全是那老畜生算计的!仗着爹娘不在了,他成了一家之主,偏不让我有机会迈出李家大门!”

他被掐得气都喘不上来,嘴巴大张,终于吐出了帕子,但仍梗着脖子不肯信:“你胡说!我爹是你亲兄长,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冤无仇……亲兄长……哈!好一个亲兄长!” 李苒笑得几近嘶哑,双目迸发出他看不懂的恨意,就在他以为将被活活掐死的前一刹那,她遽然松手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她不再发出那般毛骨悚然的笑声,只留下冰冷的嘲弄,“好,我告诉你。”

言罢,她抬手松开两颗系扣,又高高撩起了衣袖。

接下来的一幕,是李芃余生梦中千回百转,都忘不掉的梦魇。

那本是副无瑕的冰肌玉骨,锁骨、臂膊,却遍布伤痕,青紫相间,新旧叠加。

狰狞,且暧昧。

他已通人事,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他……”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看出来了?小畜生果然很懂。” 李苒点头又笑了起来,笑得落下一地泪花,“是。你的好爹,他也贪图这副貌美的皮囊——”

“——他亲姊妹的皮囊!”

李芃心头巨震,再说不出话来。

“够了苒娘!别说了!都过去了,现在有我,你不必再……”管事易平上前拥李苒入怀,抚着她颤抖的肩,语气痛惜地劝道。

李苒愣了愣,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尽半生苦楚,她慢慢恢复了镇定,抬手在昏倒的众人身上指了指。

奄奄一息的李家人被仆从强行弄醒,紧接着,被推入了早已挖好的死人坑。

一时反抗有之,哭闹有之,咒骂亦有之,却悉数被掼了回去。

唯一没有挣扎的人是何秀秀,她只那么看着李芃,不舍且痛。

他目眦欲裂,再按捺不住地吼道:“就算……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但我和他不一样!”

话音刚落面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本就勉力支撑的身躯被大力扇得一歪,径直栽倒进了脚边的死人坑中。

李苒盯着扇得发麻的手掌,冷笑连连,俯身铲起一抔黄土就冲李芃身上砸,碍于经年体虚,又大动过肝火,动了几下便不得不停手,把铁锹交给了易平。

她慢条斯理地开始剔起指甲缝的泥,笑得讥诮:“你瞧瞧你这张脸,长得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他还欲争辩,对方却没给他机会,兜头啐来一口,骂道:“好一张人面兽心的畜生脸。”

那是李芃被活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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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分,一只脏污的手从土里猛地探出,那只手看上去血肉模糊,不知挖了多久,才能挖成这副指甲尽数断裂的惨状。

而后土壤被那手试探着拨开,露出一双如幽冥鬼魅般赤红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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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里逃生的李芃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已是无泪可流。

茫然四顾后,他又爬到另一个坑边哆嗦着挖了起来,结痂的血肉再度撕裂,和着泥土一起被迅速拨开,他也顾不得了。

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其实当他触碰到何秀秀煞白的脸庞时,内心就有数了,可还不死心地去探她鼻息。

——毫无人气。

他松开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怒号。

即使有名仆从大抵于心不忍,给他留了生机,可这和死了有何两样?!

许是那声怒号引来了深夜出没的野狼,抑或是老天不肯给多余的考虑时间,他猝不及防听见了逼近的狼嚎声。

深知自己不足以带具沉重的尸体逃命,李芃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何秀秀,扭头踉踉跄跄地冲入夜色。

然而疲于奔命的他不会知道。

闻着血气带着狼群赶来的母狼王垂下碧绿色的瞳,在何秀秀的腹部嗅了嗅,似乎察觉到微弱的气息,迟疑地转了两圈,终咬着衣襟,将她背回了老巢。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自此割裂,终铸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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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三代经商,虽不算显贵,但李芃身为长子,也是衣食优渥、风光恣意。

一夕沦为丧家之犬,他才晓得何谓人情冷暖,墙倒众人推。

他不是没想过找旧友帮忙提携,可找了十个,九个都推托敷衍了过去,更有甚者仗着他孤立无援,想抓他去李苒那邀功请赏。

然后被他杀了。

那是李芃第一次杀人。

他看着大片刺眼的血在那人身下泛滥,丢下手上碎了一半的花瓶,惶惶然地夺门而出。

他如过街老鼠般躲在巷尾角落,深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暴露,碰巧听到途经的过客正讨论着天璇教刚结束的星斗赛,便下了决心,要去那里韬光养晦。

然而他再自恃聪慧过人,也拿不出报名费,更没有路子去恶补那堆文斗知识,举目无亲下,他思来想去,唯一剩的,只有被那人骂成一模一样的畜生脸。

他心一横,踏入了昔日从不涉足的烟花之地。

之后大半年时间,在心月楼的记忆,他都刻意模糊掉了,既无法细想,只有埋葬——连同他走之前一把火埋葬的所有人一起。

一路坎坷费尽艰险走到五行山,李芃终得以见到传闻中的天璇教三公。

当抬起头时,太保范施施那张生得与何秀秀极其相似的脸撞入眼帘,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令他的呼吸当即急促了起来。

他不惜代价,也要这个人!

他在心中如是想道,强自压抑升腾而起的渴。

身边无人看出李芃的异样,反倒有两人主动向他打起招呼来。

他偏头看去,见面前的年轻男女眉眼生情,动作亲昵,显是感情极好的一对。

“在下卫余晖,这是我家娘子邵卿。”模样周正的男子指了指牵着的女子,向他介绍道。

“说了多少遍你都记不住,对外不叫‘我家娘子’,叫‘拙荆’或者‘内子’好不好?”那女子撇开男子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他肩窝一记。

他看得十足眼红,吸了吸鼻子,颔首回应。

“在下李芃,请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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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心悸迫使范以棠清醒了过来。

他垂下头看着淹没至胸口的潭水,呼出一口冰冷的气。

许是人之将死,他在半昏半沉间,想起了太多太多以为早被遗忘的往事。

待在叶国皇宫中的那人,这会大概已得知他被判处雷刑,正痛快得不得了罢——若能如此,也不枉他放弃挣扎,甘愿一死了之了。

要换作旁人,他何尝会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至于理由说不上来,许是源于那晚,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

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处悔起。

悔自己不该收那人为徒?悔自己不该贪图美色?悔自己不该错染上千不该万不该染指的人?

或许悔自己根本不该从那个死人坑里爬出来罢。

饶是他狠下心随秀秀演了那么一出戏,亦没料到,决裂后,她竟能步步做到这个地步。

如此也好,想来以她如今的心性,断无可能再被谁轻易欺骗了。

至于恨……能这样毫不知情地恨下去,大概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思绪同身体沉浸在水牢的无边严寒之中,他并未留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不速之客在面前站定,方才惊觉。

“是你?”范以棠抬起一点头,哑声道,“你来做什么?”

对方默了默,开口却语出惊人:“我可以救你,不仅如此,我甚至可以助你顶替太师——我知道三公之首,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瞳孔紧缩:“你……”

“不必细问,只需回答。”

他口张了又闭,果然犹豫了,这人当真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泯灭不掉的贪欲,上一刻的所谓释然解脱,下一刻便被这么一句话,勾得求生欲乍起。

犹豫片刻,终是问道:“代价是什么。”

对方了然淡笑,似乎猜到他定会应允,但还是耐着性子给出了明白的答复:“换脸易容,断筋脉、废仙力。”顿了顿补充道,“后两者是你本该付出的代价,防止你将来再肆意作乱。至于掉包后如何自处,我想你很清楚,太师多数情况下只是个招牌名头,无需担心。”

范以棠闭了闭眼,忆起多年前围观过一名罪徒被处以雷刑的惨烈画面,终是听见自己隐隐颤抖的声音,不是畏惧,而是激动:“好,便依你所言。”

对方于是解开了他的枷铐,指尖白光乍起,在他两颊猛地一划。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剥下自己的面皮,手指淡定地继续在上面切割重组五官,痛晕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忽又想起一件遥远的往事。

彼时他作为星斗赛的文斗魁首,跪在太保范施施膝下行拜师礼,虔诚叩首。

拜完三拜,他再度拜道:“师尊,弟子还有一不情之请。”

“哦?且说说看。”

“弟子并不喜欢这个原名,眼下既已入门,不如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故想请师尊重新赐名。”

“断舍离……你有这种想法也是好事。那便随为师姓范,至于名,”范施施余光瞥见座旁置了一珐琅彩瓷瓶,瓶中插满海棠,正是花姿潇洒,绽开似锦,遂顺口道,“就叫‘以棠’吧。”

“多谢师尊。”

范以棠于黑暗中泛起苦涩的叹息。

当年他给佩剑取名“舍离”,只因二字受限,索性除去了第一个“断”字。

他那会想当然地认为,过往种种,既能舍弃,既能分离,那么自然而然不就断绝了。

兜兜转转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纵舍纵离,却永远不可能说断则断。

终归是……大错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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