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空闻子夜鬼悲歌

两只手同时落在肩上, 安妱娣一愣。

阮誉神色罕见的凝重:“如此邪修,该到头了。”

叶甚沉了沉气,反倒宽慰般的笑了:“知道你们受了天大的冤屈, 安安, 错不在你,相反, 你做得很好。”

对方却突然抱住她的腰,肩膀轻微地抖动起来。

叶甚皱眉想,不应该啊, 画皮鬼虽说本质是一张人皮一具枯骨, 可一旦上身, 摸起来与常人无异。

怎么会……硌得她生疼呢……

洞内极静,除了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谁都没有再说话。

安妱娣抱了许久,终于放开手, 张口还想说下去。

叶甚生出苦笑的冲动, 食指点了下她脑门:“很晚了,别说了。而且这故事的信息量也太大了,得消化消化。不如等明日带着新的画皮器具来, 安安再讲给我们听?”

安妱娣看看她, 又看看阮誉,乖乖点了点头。

出了瀑布,叶甚摆手道:“我们认得路,不用再送了。”

安妱娣清楚他们有本事, 也就没执意跟着,坐在溪石上,仰头望着漫天繁星:“那我在外边透口气再回去。”

叶甚又想笑了, 心道我做过鬼你可别骗我,鬼哪里需要透气?

可惜最终还是笑不出来,甚至她自己也觉得气闷,像有一团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走出很远后,倏地听见了歌声。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自从别欢来,奁器了不开。头乱不敢理,粉拂生黄衣。

绿揽迮题锦,双裙今复开。枯鱼就浊水,长与清流乖。

忆子腹糜烂,肝肠尺寸断。不见东流水。何时复西归。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亿。

……

那是怎样的歌声?

连这首传闻中因过于哀苦,乃至游魂不禁随之和唱的子夜歌,曲词都被衬托得黯然失色了。

然而那仅仅是一只画皮鬼,应着这凉薄的夜,唱出的更苍凉的悲歌罢了。

————————

回到客栈时,叶甚心里已差不多有了数,没先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阮誉进了那间最靠西边角的厢房。

阮誉亦同她所想,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分头在房间四处敲打起来。

“这儿。”阮誉手一停,转头说道。

叶甚眯眼看着他所指之处,弯出一抹讥嘲的笑意。

天璇剑剑光一斩,那堵墙哗的一声,被破开一道裂口。

如他们所料,有一具尸骨掉了出来。

那是具腐朽彻底的尸骨,皮肉半点也没剩下,明显已经死了很多年,可奇怪的是,周身衣物仍完好无损。

之前尸骨被砌在墙中,还能保持站立,如今墙体被破失去支撑,它便跟裂口处的碎砖石一起翻倒,大半个身子摔出了墙外,若非有衣物缓冲,恐怕就散架了。

其实在遇到安妱娣之前,他们就知道,既然没在房内感到任何异样的气息,那么这间房所谓的闹鬼,十有八九,是人为作祟。

但闹鬼之说已久,外人不可能动这么长时间的手脚,那只能是店家贼喊捉贼,背地里搞幺蛾子,吓唬房客远离这间房。

那伙计看着约莫是不知内情的,想想也是,只有东家自己,才能在自家地盘上干出这种藏尸镇魂、瞒天过海的事情。

再联系安妱娣的叙说,显然这里就是她那个表舅开的客栈,而这间西厢房,则是她身死之处。

隔着衣料在尸骨的心口摸索,一根铁钉被缓缓拔了出来。

叶甚随手拈起一团火,将那铁钉烧成飞灰,听着上面刻着的符文滋滋作响,冷笑道:“我道谁家做生意这么实诚,闹鬼这种丑事还主动向外来客交代,原是压根不想有人住进来。”

现下她与阮誉都不便使沆瀣诀,可观察一番此地方位,也猜得到怎么回事。

安妱娣被亲父失手错杀,又被吊着最后那口气割腕抽筋,即使生前再良善,死时也难免生出煞气。

始作俑者自知不仁,心虚之下,怕她化身厉鬼来寻仇,定会打镇魂的主意。

刚好这间客栈加上这间厢房,方位正合北斗七星居中,于风水上最适合不过,还省了半夜运尸出去被人瞧见的麻烦。

至于东家那,不管是顾及亲戚还是邪修,再或是自己客栈的名声,都不得不合伙瞒下此事。

可好端端地空置一间厢房,又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干脆借闹鬼赶客,毕竟鬼怪还可能是无稽之谈,总比实实在在死了人好听。

叶甚抖掉那点残灰,嗬嗬笑了起来。

“仙脉算个什么东西。”她仿佛在谈论垃圾似的不屑,“也值得你们一个两个,如此费尽心思去对付一个半大的孩子。”

阮誉叹了口气,帮她清理起来。

当把腿骨以下的部分搬出时,他低低咦了一声,讶异不已。

叶甚循声看过去,同样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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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石已清理得差不多, 整具尸骨被小心地抱出了墙,但见安妱娣的左脚好好穿着鞋子,右脚却光秃秃的,露出冰冷的白骨。

——她仅穿着一只红纻丝绣花女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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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回过神,有些不稳地拿出城墙下挖到的那只,往右脚上套去。

不大不小正合适。

且和原有的那只,无论是样式还是花纹,毫无二致。

脑海里两根模糊的线慢慢重合成一条,浮现出清晰且狰狞的血色来。

“是安安的鞋无疑,也正符合她死的年纪。”阮誉叹息道,“不知是天命抑或巧合,遗物和其主一前一后,恰让我们遇着了。”

叶甚默不作声地收敛着尸骨,免得脱口而出难听的话。

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心知肚明。

那个衙役不可能认出死去多年的鞋子原主,可他竟晓得埋鞋的含义——既然安妱娣身死是桩意外的秘密,他不知情,那么只能说明,此举与安家无关,而是长息镇某种作法的传统。

安妱娣死前还穿着这双绣花鞋,也没去过永安城外,所以是那两人藏尸前,取下了半只,事后再拿去埋的。

这种诡异的举动,定与仙脉移植脱不开干系,只是在衙役那些外人看来无伤大雅,也就懒得多管闲事罢了。

收敛好尸骨,墙壁也被施法补了回去。

但叶甚回房躺下后,仍没有半点睡意。

虽说长息镇一行,正是为了挖开秘密,可也想不到短短一日,就挖出了这么多腌臜破事。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衣起身,唤出那位不像仙人的仙人消解消解。

可能每次唤坑爹前辈出来,总不见实际效用,以致于日子一忙,叶甚就直接将他老人家抛在了脑后。

这才想起,连选定此地渡逆众之劫,都忘了知会一声。

坑爹前辈听她说明了原委,老脸亦有动容。

但他早已脱离凡尘,也没过多评说,只略略颔首以表赞同:“嗯,你能借前两劫为最后一劫铺路,未雨绸缪,很是上道。”

“别,我不是来求表扬的。”叶甚撑着牙疼的腮帮子,“就是突然发现,老天玩归玩,待我也没那么薄。”

坑爹前辈没懂她思维怎么跳跃的,但还是说:“你才发现?”

叶甚自知他听不明白,继续道:“其实凡间发生的种种,天上是看得见的,对吧?”

“想看自然看得见,但自然情况是不会想看。即使看见,亦不便插手。”

“我懂、我懂,问就是仙凡有别。”叶甚并不意外更不难理解这样的答案,一时也不知道替谁摇头替谁叹,“说什么‘人作孽天会收’,这种作到极致的孽,都发生这么久了,到头来,还是人家自个苦心搬来的救兵。”

叹着愈发郁卒:“你们做神仙的,是否素来秉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决计不管世人死活的?”

坑爹前辈沉吟片刻,缓声道:“并非不管,而是……天地自有定数。”

“拉倒吧,定数才是最不定的,世人作孽,你们劈道雷不就一了百了。”

“劈道雷固然轻巧,终究还是靠自己解决才长久。你能被搬来此处当救兵,恰恰就是天道迂回引导下的一种管法,否则如果没让你重生,你会来这?”

叶甚喊他出来本是想发发牢骚,如今被反将一军,还确实无话反驳。

想想又不服道:“那我重生前的那个长息镇,没有我管,该如何?”

“有没有你,此等恶事有违天道,早晚也注定走向毁灭。”

“早晚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什么时候被察觉罢。”他无奈提醒道,“别忘了,天上一天,凡间一年,你以为的晚,于我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稍不留意,便过去了。”

非是天地不仁。

而是蜉蝣之生死,只在朝暮之间,纵有那一念之仁,哪能永远尽如人意地赶得上?

提醒的话点到为止,叶甚听得懂,却还是意难平。

坑爹前辈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终是点破道:“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天上一天,要对应凡间一年?”

叶甚被问住,这种天经地义的事,她还真没往深了琢磨。

但一琢磨似乎也没毛病:“神仙命长,凡人命短,要不怎么说仙凡有别。”

对方了然叹道:“神仙命长,可不是用来享乐的。瘅恶彰善,夷凶靖难,三界生死,六道轮回,俱是天职。一日受香火供奉,便得一日理万机。”

“倘若一天对一天,凡间没那么多事要管,神仙一闲,便容易生大乱,毕竟打打架都能把天捅个窟窿,自己倒是死不了,到头来祸害的,不还是普通生灵?”

作者有话说:《子夜歌》是乐府曲名,超级长没必要全放,而且大多在讲女子被负心后的爱而不得也没啥好放的_(:з」∠)_

摘录了还比较贴合的几句,大意是:

以前我从不梳头,长发随意披肩,伸到他腿上,那时的我多么可怜可爱。

自从别后,我不再打开妆盒,头发乱了也不打理,香粉落得衣服都变旧了。

我穿着锦衣双裙,不知衣带为谁而解。干枯的鱼儿总是生活在浑水中,终是与清水无缘。

一想到他我就肝肠寸断,看那东流的水,何时能流回西边呢?

谁思念时不歌唱,谁饥饿时不吃饭?日暮时分,我倚在门口,惆怅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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