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断子绝孙埋骨血

翌日叶甚拉着阮誉在镇上集市逛了半日, 傍晚时分才上了山。

安妱娣手忙脚乱地接过她抛来的大包袱,打开扫了一眼,大包袱里还全是小包袱, 小包袱里则包着各式颜料画笔, 堪称一应俱全。

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又被她从乾坤袋里丢出的另一件东西震了回去。

那是一口上好且巨大的……黄梨木棺材。

叶甚默了默, 轻手推开棺材板,看着的却是躺在里面的,那具小小的尸骨。

“我叫你一声安安。”她淡声道, “总要入土, 才能称之为安吧。”

安妱娣顿时愣住了。

久久她才弯下腰去, 有些颤抖地抚摸着自己的尸骨。

哪怕面貌经年累月早已枯朽,可身上的衣物是如此的熟悉,尤其那双红纻丝绣花女鞋,是弟弟安祥攒了半年的钱, 给她买的生辰礼物。

那也是她过的, 最后一个生辰。

斜阳将三道身影拉得极长,直到日落西山,身影彻底消失, 安妱娣终于缓缓起身合上棺木, 轻声道了声谢。

下葬时她又取下了那双鞋,说还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叶甚自然不会阻止。

“安安,其中一只鞋是被人从永安城墙底下挖出, 我们碰巧路过,觉得反常顺手捡的,直到发现你尸骨穿着另半只, 才意识到出自同一双。”叶甚开口问道,“你可知这个中深意?”

安妱娣轻轻“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

这些属于长息镇大人之间不可说的小秘密,她死的时候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可后来跟着俞姑姑,了解得越多,反而越觉得,还是以前不知道的好。

鞋,解也。

因此鞋子一直被镇上视为化解恩怨的凭借之物,每逢作法祷祝,那是必备的,就连安祥送的那双绣花鞋,也是当年姐弟俩大吵过一架后的示好。

再加上城墙上头挂着块好寓意的匾,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将女儿仙脉移植走并送去做仙僮的人家,会脱下一只鞋子,埋到永安城墙下,年岁越大,埋得越深。

寓意为:生育之恩,一笔勾销;望女永安,两不相欠。

“好个一笔勾销望女永安。”叶甚又摆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态度,“若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这种为了一己私利而出卖骨肉的做法能勾销掉,又何必多此一举?”

说白了还是心虚,而心虚者最易轻信乱力鬼神之说,因为他们必须找个寄托的东西自我安慰。

阮誉道:“此事永安城的人也知情?当时守门衙役的反应,似乎并不稀奇。”

安妱娣摇头:“镇民平常都是趁着天将黑、关城门那会去,看到的人多了总不太好,但免不了与官爷打照面。当然也不会说实话,只要借口说是镇上生儿子的法子,再塞点好吃好喝的就行了。”

“一方水土一方人,永安城的人就算不比镇上自己人,也不像我们这种外人,懂得都懂,没必要刨根问底。”叶甚耸耸肩,不以为然道。

何止是懂得都懂?指不定,个别还会跟着效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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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山洞,风满楼和卫氏夫妇还是老样子。

眼下叶甚已知晓了内情,大概也猜得到俞姑姑和安妱娣想做什么,那以大风他们的性子,先一步知情的话,是必然肯鼎力相助的。

她刻意坐得远了些,免得叨扰,靠着阮誉低声问道:“菩提心起码还算是件宝贝,你为什么要抢个旧扳指?”

安妱娣坐在他们对面,苦笑之余,表情有些尴尬:“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来的是卫伯伯和邵伯母,我以为……会是你们。”

如叶甚所料,那枚玉扳指,只不过是迫使风满楼来长息镇的饵。

而迫使风满楼的本意,她也只是想扣他一阵子,以便引他的修士好友跟来。

那件接替俞姑姑要完成的大事,需要找有能耐的修士当帮手,可融了人气再有恃无恐,她也不敢顶着画皮鬼的壳子,跑去仙门造次。

后来四处打听,她听说鬼怪埋怨要绕开定胜山,说是由于管这一带的风满楼与厉害得不得了的天璇教修士交好,山上布满了驱祟阵法。

天璇教她知道,那可是第一修仙门派,里面的仙君肯定厉害,肯定帮得上忙。

但佛有多大就有多难请,她清楚直接请不动,就想出了借风满楼一用的主意。

永安,离天璇教并不算远,风满楼远道去永安,很可能先会顺路拜访好友,然后向好友说起鬼上门的事。

运气好的话,仙君甚至可能和他一起来,即便不一起,见他许久没有消息,也应该会担心安危来找,退一万步说,迟迟不来,她写封信也不是不行。

只是没想到……修士人没来,修士鬼先来了。

幸运的是,好人好鬼都让她遇见了。

风满楼和卫氏夫妇了解清楚了来龙去脉,既惊又怒更同情,一口答应帮忙。

尤其是风满楼,她尾随他时,发现恰巧进了自己身亡的客栈,坦白一通后还没用强,他便在那堵埋骨的墙上锤了一拳,主动提出随她去看看。

再后来,她终于等到了一开始计划中的人找上门。

这才有了不打不相识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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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真是……也厉害得不得了啊。”叶甚大抵无形中受了死时年纪的影响,总觉得安妱娣孩子气,如今听每一步都安排得有理有据,着实令她刮目相看,“要我说没什么想不通的,换我是俞姑姑,也愿意选这样一根外柔内刚的好苗子。”

说着不禁心有戚戚地鼓了鼓掌,暗忖咱们画皮鬼果然不出傻白甜。

阮誉想起那个耍性子般的坚持理由,问道:“你既然已经和他们熟络,那个打架的赌约又是怎么回事?”

安妱娣默了默,认命地叹气道:“虽然有了画皮,但我先前一直是缩在黑气里的,除了姑姑,谁都没有看过。因为我觉得画得丑不好意思,作践的还是……别人的皮囊。他们劝不动,干脆跟我打了个赌,如果我输了,就得把黑气散了,让他们看看我长什么样。”

叶甚噗嗤失笑,这帮家伙忒不厚道,明知安妱娣面对的会是谁,还故意激她立下这种不公平赌约。

她显然不会觉得是跟自己学坏的,只拍手称妙:“散了好、散了才好!安安现在不挺好看的?早知如此,叶姐姐下手可以再快点。”

“叶姐姐……”安妱娣低低唤了她一声,神色莫名哀伤起来,“其实我开始不愿意这么称呼,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自己叫你姐姐不吉利。”

“为什么?”

安妱娣捏了下手背上的皮:“因为这身皮囊,那个惨死在地窖的女子,就是我的姐姐。我的亲、姐、姐。”

她一字一顿,把“亲”字咬得极重,重得宛如在人心头打了一闷棍。

“直到俞姑姑告诉我,我才晓得,自己竟然曾经还有过一个姐姐。掐指算算,送走她的时候弟弟刚出生,我也不足两岁,怎么会有印象。”安妱娣自嘲地笑笑,“我有时在想,对比一下自己也没那么惨,死了多好,不像姐姐,同样受了割腕抽筋之苦,还被折磨到死……那么那么多年。”

叶甚和阮誉恍然大悟,难怪那女子会提出,要屠安家满门。

也唯有这种情况,方能将至亲骨肉,逼出如此滔天的怨恨。

安妱娣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俞姑姑自我死后便带着我,之所以拖了几年才找了这具皮囊,是因为她也在等,等我姐姐……”

她停顿了一下,尽量委婉点说:“等姐姐过了。谁知邪修看她样貌生得好看,迟迟没有动手,拖了很多年到最后才……”

“等等。”叶甚不解地打断,“俞姑姑为什么非要等你姐姐的尸身来当画皮?听她那番要报复的话,完全不像会再念那丁点亲情啊。”

阮誉猜测:“融气一说,我闻所未闻,想来即使双方自愿,按理说人鬼殊途,要做到相融,应当也不会如此轻易才对。”

安妱娣点头称是:“没错,俞姑姑说,假如双方有血缘关系,才能最大可能地确保融气成功。”

叶甚傻眼了。

什么鬼,融气还有这层讲究?

那当年她怎么和叶无仞融得十分顺利?

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都姓叶,五脏六腑都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

自己与叶无仞,也有血缘关系?

乖乖,这玩笑可开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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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缘这种狗血事,真的不能细想,不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愈想愈恐。

叶甚识时务地撇开这个问题,留待以后再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俞姑姑遵循临邛道人的预示,带着安妱娣一步步走到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将邪修正法?那未免治标不治本。

若要治本,则唯有……

安妱娣看出两人在想什么,之前她神色苦闷,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强颜欢笑,此时终于漏出笑意,替他们说了出口:“唯一的办法,就是收回所有人的仙脉,才能断了念想,绝了后患。”

身为徒弟尚且想到留有后手,千年前,仙人在祭坛上种下仙脉的因时,怎么可能会没想到?

当众人沉浸在仙脉的狂喜中,只有师徒二人知道,祭坛上其实还悄悄留下了法阵。

一旦法阵开启,这场久到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骗局,终是时候结束了。

所谓仙脉、所谓觅蝶,将会悉数消失无痕。

俞姑姑还说,恩公同自己讲过,当年她与师父开玩笑之余,还自鸣得意地给法阵起了个很犀利的名字。

——断子绝孙阵。

“断子绝孙阵”听着骇人,而开启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它需要滴入仙人的骨血。

不难在于,它不需要留下法阵的那位仙人本尊,是位仙人的骨血皆可。

不易在于……

“简直废话。”叶甚无语,“是位仙人皆可?说得好像是只阿猫阿狗皆可似的,这人世间上哪找仙人去?”

安妱娣望向木鱼那边,叹了口气:“正因为没办法找,所以要吸收菩提心啊。好歹是狐仙留下的,只要融为一体,骨血内就算有了仙人的气息,可以充当一用。”

“用吸收者的骨血替代?”

“嗯。”

“然而,你原本并没想让大风去当这个吸收者,是他自己坚持说可以,你才信他的。”

“嗯。”

叶甚嗅出不对劲了:“人放点血,休养一阵,可以再生。可画皮鬼身上除了人皮,就剩下一把老骨头,按你原本打算自己吸收的话,要怎么开启法阵?”

“怎么不能?骨血骨血,除了血,别忘了还有骨呢。”安妱娣脸上缓缓浮现浅笑,是和叶甚截然不同,静如处子般安谧的笑容。

“没有血,那便融掉这副枯骨好了。”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靠,我已经开始脑补自己的惊人身份了,比如流落在外的公主、皇帝老儿的私生女什么的……

樾佬:直到今天还没看出作者反玛丽苏的恶趣味吗?你想多了,不会让你这么牛掰的呢亲( ̄▽ ̄)/

叶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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