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记恨

告别沈临桉,顾从酌没急着回府。夜色弥漫在纵横的街巷……

告别沈临桉, 顾从酌没急着回府。

夜色弥漫在纵横的街巷,白日里繁华喧嚣的长街,此刻空旷近乎寂寥。青石板路被冷月照得幽幽泛光,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一下又一下,带着悠长的回响。

顾从酌独自走着,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他的脚步声在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沉稳,不疾不徐。

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下一瞬,顾从酌足尖一点, 悄无声息地掠上了最近的屋檐,踏过高矮不一的屋脊, 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

荒废宫殿。

宫墙朱漆剥落, 枯死的、无人打理的藤蔓如同鬼爪般攀附在墙壁。甬道内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禁军打扮的彪形大汉, 全神贯注地守在最深处那间连门窗都被粗木条封死加固的独立偏殿外。

顾从酌踏过荒芜小径, 不闪不避地径直走向那被重兵把守的偏殿, 神色坦然。

守卫的禁军警觉,长戟交错, 挡住他的去路:“皇宫禁地,无令不得靠近!”

顾从酌自怀里取出一物, 亮在为首的禁军面前。那是块玄铁令牌,造型狰狞, 上面刻着“北镇抚司指挥使”七个字。

“北镇抚司, 顾从酌, ”他淡淡道, “有案件细节需要询问逆庶人沈祁, 请禁军行个方便。”

不错,这里就是关押沈祁的地方。

那禁军看清令牌,心头一凛。顾从酌救驾皇帝、册封将军,他的名字,如今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不敢怠慢,立即抱拳道:“原来是顾将军,失礼!”

禁军侧身让开条小路,又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顾将军,里头关押的是要犯,上头明令不许开锁,您看……”

顾从酌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无妨,至多一炷香,必不叫你为难。”

那禁军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松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开,给他引路:“将军请。”

顾从酌走过长长的廊道,停在最角落的殿门前。那道门歪歪斜斜,倒不是破旧,像是被什么人撞坏了,中间破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其余部分钉了厚重的木板,封得密不透风。

许是沈祁不甘被关进来,与值守的禁军冲突,长戟在殿门上戳了个洞,仓促之下来不及修,先钉上木板,等天亮再去找工匠。

徒留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残缺的、窥视外界的眼睛。

顾从酌站定,屈起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宫殿里格外清楚,更不消说这宫殿小得只有方寸,回音极重。

里头先是凝固般的沉默,随后一阵凌乱急切的脚步声踉踉跄跄冲到门边。半息之间,洞口光线一暗,一只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猛地贴上来,挤满了整个破洞。

沈祁嗓音嘶哑,急迫非常,且带着颤音地说道:“是不是、是不是皇兄反悔了?皇兄恕我无罪,皇兄要放我出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皇兄……”

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眼睛已经看清,门外站着的并非他奢望来传旨的邓公公,而是将他逼迫到如此境地的顾从酌!

煞白的月光从顾从酌的身后照来,将他高大的身形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正面却藏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如寒星瘆人,牢牢攫住他不放。

沈祁满腔的期待与侥幸瞬间冻结,化作一股油然而生的寒意,仿佛长满鳞片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欲要一击毙命。

顾从酌看着他:“沈祁,你后悔了?”

沈祁心头重重一沉,随即涌起强烈的屈辱与愤怒。他栽在顾从酌和沈临桉手里,自尊心作祟,就格外不愿在他们两人还有沈靖川面前示弱。

但虎落平阳,沈祁心中狂骂不止,仅存的理智却将他的唇舌拽住,配合着周遭无边黑暗和永世不得翻身的恐惧,让他吐露出谄媚的话语。

沈祁强作镇定,摆出曾经恭王的风范,软声好语道:“是,我……我后悔了,我不该起反心,不该勾结虞邳,不该给顾骁之下毒,不该发动宫变……”

即便顾从酌没答,沈祁也笃定了。

顾从酌只道:“还有呢?”

沈祁一愣,以为有了出去的希望,更加卖力:“还有……还有温家,我不该私卖盐铁,不该杀了周显,不该开漱玉馆和阑珊阁……我真的后悔了!顾从酌,你救救我,救救我!”

原来他自己都清楚,哪些是他不该做的事,哪些是他触犯国法朝纲的事。

洞口后,那张脸因挤压而显得狰狞丑恶。顾从酌冷然道:“做梦。”

“你耍我?!”沈祁脸上的假笑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后的勃然大怒。

他不敢相信顾从酌深夜前来,就只是为了拿他当乐子,看看他落败后的狼狈模样、看看他忏悔求饶,再轻飘飘地羞辱他一句!

沈祁再也无法保持理智,张口欲骂,却听顾从酌说:“太子的毒,你何时下的?”

太子?沈祁被押走的早,但他不是傻子,稍一思索就知道顾从酌说的除了沈临桉,还能是谁?

“沈临桉?这么快他就当上太子了?”沈祁尖锐地嗤道,“你们是联手杀了沈靖川吧?呵,你怎么不干脆自己当皇帝?”

“什么时候下的……我早就忘记了。怎么,他做不出解药,马上又要成瘸子了?”

分明沈祁自己是罪魁祸首,却不吝于用最恶毒的话来泄愤:“小时候是小瘸子,长大了是瘸太子!史书上有没有哪个皇帝是残废,沈临桉来日登基,不会要靠爬才能上龙椅吧?哈哈哈……荒谬至极!真是报应,真是痛快!”

顾从酌根本不接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厉:“我问你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

沈祁虽然不知道顾从酌为何大半夜跑来,就为了问他这个。但他哪怕为了出口恶气,也绝不可能告诉顾从酌。

他以为顾从酌还会再问,兴许还会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却没料到一道黑影快如闪电,顾从酌的手从洞口猛地探进来,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紧他的脖颈,将他往外拽!

“呃啊——”沈祁的惊叫被扼断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

冰凉的皮革勒住他,大手收紧,不仅将沈祁砰地掼在门板上,还越来越用力地将那截脖颈向外拽,活像是要把沈祁的颈骨折断,从拳头大小的洞**活抽出来!

“救、救!”沈祁拼命地伸手去掰,窒息感涌上来,冲得他两眼发黑。

顾从酌冷眼盯着,直到沈祁快要昏厥过去,才大发慈悲地松开半寸。

沈祁粗粗地喘着气:“不、你不敢杀我!咳——”

顾从酌没让他咳下去,摁着他,哐地把沈祁的头重重砸在门板上,力道惊人,好险没震开那些今日刚打上的铁钉。

“砰、砰、砰!”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来。

沈祁被砸得眼冒金星,血糊着眼睛睁不开,整个人不住地打哆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敢杀我、不敢杀我……”

他可是恭王!是皇室血脉!连皇帝都顾忌着他们父亲的遗命,不敢直接杀他,顾从酌区区一个指挥使,有什么胆子敢杀他!

沈祁不知道,当一个人来来回回脑海里都只能想这句话时,往往代表着这个人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只能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于此。

仿佛看穿了沈祁心中所想,顾从酌的声音贴着破洞传来,冷厉刺骨,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沈祁,杀你是有点麻烦。”

沈祁心头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下一句,却彻底将他打入地狱——

“不过,只刺瞎你两只眼睛,或者把你的鼻子和耳朵削掉,让你生不如死……”

顾从酌的声音顿了顿,手下使力,几乎立即响起沈祁颈骨被压迫的咯吱响声。

“这点麻烦,我顾从酌还担得起。”

*

不多不少,一炷香后。

顾从酌取出块帕子,将染了满手的血一点点擦净。还有部分溅在他的前襟和袖口,好在是深色布料,看不太明显。

守候在外边的禁军早就被偏殿里持续传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还有沈祁由尖锐到微弱直至彻底消失的惨嚎,折磨得心惊肉跳。偏偏他们不敢过去拦,只能站在原地苦捱。

顾从酌边往外走,边对着走廊那头的禁军颔首:“叨扰了。”

那禁军神情恍惚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人走远,他才一个激灵回神,连滚带爬地冲到偏殿的门外,吹了火折子就朝着洞口里照——

火光跃动,勉强照亮洞口附近的一小片地砖。

首先看到的,是地上星星点点的暗红喷溅和拖拽的污迹,顺着那触目惊心的颜色细细分辨,才勉强看得出中间那团突起的人形。

那是沈祁。

但他此刻的模样,就算是见惯了血腥的禁军也头皮发麻,胃里翻涌。他就像一个被扯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血人,头颅歪向左侧,长发被血粘在脸边,露出半只涣散的眼,一动不动。

最骇人的是沈祁的双腿,他的腿极其怪异且不正常地扭曲着,膝盖的位置能看到骨头的错位和凸起,皮肉破烂,底下尽是森森然沾满血丝和碎渣的白骨!

禁军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进洞口,若不是沈祁的胸膛还能看到细微的起伏,恐怕都要觉得他已经死了。

刚才那持续不断令人牙酸的撞击闷响,以及后来更加剧烈的,重物被反复抡砸的声音……禁军隐隐明白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这是多大的仇,要下此狠手?”

*

顾从酌知道,他今晚所做的一切,于沈临桉遭受的病痛而言,于沈祁犯下的累累罪行和无辜百姓而言,于前世枉死的镇北军将士而言,其实无事于补。

他应该保持冷静、保持理智,因为愤怒只会扰乱判断。

可顾从酌还是这么做了。

是梦,《朝堂录》书页翻飞:

【弘熙九年,御花园。

石亭三面围下竹帘,桌上摆着榧木棋盘,角落里升着个烧得极旺的火盆,热气融融,驱散了冬末的刺骨寒意。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面色沉凝。顾骁之脊背挺直,腰佩长剑,并未着甲;沈靖川一身明黄,虽不是朝服,依旧难掩帝王威仪。

沈靖川盯着棋局,指尖一枚黑子悬而未落。半晌,他才郑重其事地选定地方,落子。

然后被顾骁之连吃三枚。

沈靖川大惊失色,抬手胡乱将棋局混成一团,连声道:“不算不算,这局不算……再来!”

顾骁之摁了摁眉心,常年戍边磨砺出的硬朗脸庞隐有无奈:“陛下,太阳都落山了,公主还在府里等臣回去,实在不宜久留。改日,改日定下个痛快!”

沈靖川不大情愿:“难得把你等回京,这就急着走?前头怎么叫你都不来,要不是你还有个儿子在朕手上,朕都怀疑你忘了回京的路怎么走了……”

战场危险,他们的身份还格外特别,顾骁之与任韶再三思量,将幼子顾从酌暂留在京城。直到顾从酌八岁,恰逢鞑靼大败了一回,两人估摸着大差不差,抽空回京来接儿子北上。

顾骁之熟知他的脾性,这会儿若是接话,不定得月上中天才能脱身。他眼瞎耳聋地转过头,对侍在外边的邓公公问:“从酌呢?”

今天本是沈靖川来跟皇帝辞行,不想大清早出门,刚八岁的顾小公爷抱着个木盒早早等在了马车里,说要进宫与人告别。

往常没听下人说儿子跟谁玩得多,也就今年,听说儿子有事没事,总往皇宫跑。

顾骁之好奇,问他去跟谁告别。这小子嘴严,竟然不肯告诉他!

邓公公躬身,细声回禀:“回国公,小公爷一入宫,就往西边跑了,应是去寻三殿下。”

三殿下?沈临桉?

顾骁之眉头一皱,转眼看向皇帝。沈靖川原本专注于棋局的眼一抬,刚才下棋时的悠然自得顷刻间无影无踪,转而露出一丝难以掩盖的阴郁。

但这并不是因为顾从酌。

沈临桉是皇帝第三子,母亲出身武威钟氏,幼时即见聪慧,三岁识千字、能诵诗,四岁可读经史典籍,过目不忘,通达礼数,敏慧而不张扬。

这样一位佼佼皇子的诞生,自然衬得他前头两位皇兄平庸起来。翻春,沈临桉刚满五岁,但朝中已有风声,隐隐向“立贤不立长”倾倒。

可惜两年前,先是云嫔自戕,后不知哪次三皇子出宫踏青,遭遇前朝余孽报复,药石无医,被太医断定终身不良于行,只能依靠轮椅度日。

朝中的风向转变极快,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扼腕叹息。

顾骁之心道:“原来他新交的朋友,是三皇子?”

沈靖川看着棋盘上黑白错落交织,忽地觉得索然无味,将棋子随意掷回棋盒,说道:“说来,自临桉腿伤后,朕不便常去看他……有你家的小子去陪他说说话,也好。”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亭外。冬景萧瑟,春风未来,正是最难捱的时光。即便是聚集天下奇花异草的皇家御花园,此时亦难免满目凄凄之色。

沈靖川盯了半晌,自嘲似的说道:“骁之,还是你运气好,总归有个康健聪颖的孩子,能跟你去朔北,接你的担子。不像我……如今连个中意的继承人,都寻不出。”

哪里是寻不出?分明是寻到的出了意外,有人刻意不让沈靖川称心如意。

可此时沈靖川登基不过九年,短短九年,居然就有人按捺不住心思,蠢蠢欲动了。

亭内一时落针可闻,寒风穿亭而过,被竹帘堪堪挡住,帘子下端拍击石柱,劈啪作响。

顾骁之沉默片刻,开口道:“陛下,恕臣直言——”

“陛下需警惕恭王。”】

……

【值守的禁军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听见动静,突地打起精神。

是邓公公得了去寻小公爷的吩咐,从御花园的月洞门里退出来。

两名禁军放下心,目送着人走远。

奇怪的是,他们很快再次感到了疲倦,连带着双腿都隐隐作痛,浑身不自在。

“肯定是操练时累着了。”他们如是想道。

因此,无人注意到,就在他们数十步外,枝叶浓密的灌木后。

有一个亲王服制的少年,面色阴沉不定,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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