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香囊

六月初六,公主府。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被细细的纱帘……

六月初六, 公主府。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被细细的纱帘滤成柔和朦胧的光晕,静静铺陈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卧房不算大, 陈设却极其雅致,零星点缀着精巧而不张扬的瓷器玉玩, 靠窗立着一架古琴,琴穗静垂,熏香清雅。

沈玉芙坐在梳妆台前,着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颊愈发白皙。

琉璃镜透亮, 映出她的秀丽面容, 柳叶眉、杏仁眼,鼻梁翘挺, 嘴唇淡粉, 是标致的温婉美人长相。只是此刻, 镜中的那双眼眸却有些失焦,怔怔地落在半空某一点, 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今日想戴哪一支?”宫女春杏为她梳好发尾, 从打开的妆奁里取出两支发簪,一支是简洁的素银嵌东珠, 另一支是俏皮些的点翠蝴蝶, 递到沈玉芙面前。

沈玉芙的思绪似乎被簪子拉回了一点, 但仍是心不在焉的:“就……那支素银的罢。”

春杏拿着簪子的手顿了顿, 抿唇一笑, 得逞似的促狭:“公主,这支簪子,您昨日、前日、大前日都戴过了!”

她稍稍凑近,看着镜中沈玉芙微微发愣的表情,笑嘻嘻道:“公主近日来魂不守舍,是在想哪位大人啊?”

这样逾越的话,寻常下人哪敢跟主子说?不过春杏与公主打小相伴,两人之间本就不只是主仆,亲近如亲姐妹。

“好你个春杏,竟打趣我!”沈玉芙嗔道,“哪来的什么大人……”

话是这么讲,可沈玉芙的脸上倏地飞起两朵浅浅的红云,还慌乱地移开了眼不敢和春杏对视,显见的是被说中了。

春杏故作疑惑:“没有吗?”

她边利落地将珍珠簪绾入沈玉芙的发间,边小眼神朝着内室瞥了瞥:“那公主每日起身后入睡前,都要捧出来细细看上好一会儿的那个锦盒,莫不是仙人所赠,才叫公主如此牵肠挂肚?”

沈玉芙一时心虚,讷讷说不出话。

什么仙人……俗世诸多烦忧,扰得沈玉芙常常夜不能寐——她自问行事谨慎,知事以来循规蹈矩,从未做过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自己在皇宫惴惴长大,却还三不五时救济城里的小乞儿和城外的难民,只盼多积些福德。

假如天上真有悲悯众生的神仙,怎么不曾怜惜她的遭遇,让她初嫁就碰上永安侯府那样的人家?

尽管父皇允她婚事作废,沈玉芙到底穿过一次嫁衣,京中的小姐不是没有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只是没闹到她跟前罢了。本就日子难捱,又更添了宫变那一遭。

还是说……仙人不是不知晓,只是来得晚了些?

沈玉芙出神地凝视着琉璃镜,数日前混乱惊恐的那夜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叛军狰狞的面孔、闪着寒光的刀锋、淫邪的笑,还有快要将她吞噬的绝望……最后,则是那破空的一箭,宛如神兵天降。

火光摇曳,玄甲染血,他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在走近之前,沈玉芙心底就奇异地认出了那是谁。

那不是沈玉芙第一次见到顾从酌,但好像是某种意义上的,顾从酌第一次见到她。因为大殿里那么多人,独独有一捧雪落在了她身上,温柔、温暖,纯净无瑕。

沈玉芙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扑通扑通。

春杏瞧着自家公主的模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将妆奁合拢,直截了当道:“公主,顾将军英武非凡,相貌出众,不仅忠勇可嘉,如今看来还十分会体贴人。”

春杏话头一转,语重心长道:“听闻自从顾将军擒获逆贼、护驾有功,说亲的媒人日日将镇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公主若不早日表明心意,顾将军怕是要叫别家小姐抢去了!”

沈玉芙咬了咬嘴唇,其实觉得春杏说得极有道理。但她旋即想起打听来的消息:“可开春时,他曾带了名叫‘安公子’的,在城郊桃林赏花……兴许他已有属意之人了。”

说起来,这其实是沈玉芙初次怦然心动。

生在皇家,又非皇子,沈玉芙幼时就知道自己的婚事由不了她做主,只是日日祈求,至少遇到个肯与她相敬如宾的夫君。若是不需和亲,那就更好了。

却没想到,她在宫宴上坠进湖里,被永安侯世子救起来,接着便被赐了婚。沈玉芙说不上自己对谢常欢是怎样的感情,或许有过憧憬和期待,可惜最终永安侯府的两头狮虎兽,让她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也正因谢蔚与谢常欢,沈玉芙知晓男子之间亦可有情。她不像其他去提亲的人家那般不当回事,故听到下人打听来的消息时,十分失落。

年方十七的少女,情窦初开,便得知自己心许的男子已有心上人,并且从根本上就不可能注目于她,怎能叫沈玉芙不黯然神伤?

春杏见她低着头的模样,叹了口气,心道:“我家公主是大昭最好的女子,性情样貌都是独一份的!偏偏世事弄人……于婚嫁上这样坎坷,受尽委屈!”

与沈玉芙的怯弱性子不同,春杏要风风火火许多,否则她们主仆若都是任人欺负的脾性,在宫里岂不是更难熬?

春杏恨铁不成钢道:“公主,心不心悦的,旁人又不是顾将军,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是谣传也未必可知!公主不去问清楚,怎么知道一定与顾将军毫无可能呢!”

沈玉芙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好去问!”

让她直接跑去问顾从酌是否心悦自己,她哪里问得出口?!

春杏知晓自家公主的性子,遂换了个说法,劝道:“公主也不必对顾将军直言,只寻个机会,与他说上两句话,探探口风。”

“若将军其实并无心上人,公主琴艺上佳,绣工也好,就可请顾将军听听琴,或是赠予香囊。一来二去,总能慢慢亲近。”

“等亲近了,公主再去求太子殿下为您登镇国公府……听闻太子殿下与顾将军往来甚密,您与太子殿下是兄妹,兴许太子乐见其成,这不就成了吗!”

沈玉芙蹙着柳眉想了想,觉得春杏说得竟然十分有道理。

她到底出身皇室,耳濡目染,对某些方面亦有一定的敏锐:父皇不日离京,沈临桉刚册封太子,往常在朝中几无势力,眼下应当举步维艰,正是需要人支持的时候。而她与沈临桉虽不是同母,但关系还算和睦,往常从未有过嫌隙,是真拿他当皇兄。

春杏见她意动,乘胜追击:“公主,您就听奴婢一回罢……”

沈玉芙侧过身,没搭理她,葱白的手指来回绞着衣袖,端出被春杏念得头疼的架势。

春杏哪里看不懂公主是面皮薄?她又抿唇笑了笑,替沈玉芙整理好妆容,就欠身退了出去。

卧房内重归宁静。

沈玉芙垂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绕过隔开外间的三扇座屏,走到内室床榻边的小几前。

那里安稳地放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锦盒。盒子是深蓝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细致地绣着莲纹,在晨曦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沈玉芙的心,倏地再难平静。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方锦盒,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装着的并非什么稀世奇珍,不过是折叠整齐的玄色面料,洗得十分干净,不见半点曾经沾染的血污。

假如顾从酌在场,兴许能认出这就是被他的剑尖斩落,劈下来,又落在沈玉芙肩上的半截披风。

沈玉芙伸指,轻轻在披风略显粗糙的布料上抚过,只觉触感沉甸甸且万分熟悉,一如她在数个难眠的深夜里白雪陡然笼罩下来的瞬间,能将所有黑暗与恐惧都隔绝在外。

寻个机会……

沈玉芙记得,沈临桉册封太子的典礼就定在十日后。顾从酌作为北镇抚司指挥使,领护卫巡察之责,必定立于皇室左右。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

山川巍峨,松柏森森。

大昭皇室祖庙坐落于京外百里的恒寿山,半山腰平台开阔,青石铺就长阶。动工至今二十三年,正殿的梁柱尚未被风雨侵蚀,最高处的楼台仍在修建。

沈临桉不喜繁琐,叮嘱过礼部册封仪式可一切从简,能省则省。

奈何时任礼部尚书的关成仁是出了名刚正古板的老臣,最讲究礼法,拖着老胳膊腿劝阻了沈临桉三日,硬是要将该走的太子册立仪注走遍。

他道:“殿下,老臣今日实非劝谏,乃为匡正!古语有言,国之大事,在于祀戎[1]。册立副储,定国本安民心,怎可草草了事?”

“仪注之事,非为虚文,乃为彰敬。若殿下执意从简,在老臣看来,非是躬行节俭,实是自贬储格,自乱章法!今日省一步,明日臣下即僭越三分;今日轻忽祖宗礼法,来日何以服悠悠众口?莫非殿下要效仿逆庶人,轻慢皇威,自折威重,动摇国本?”

“史笔如铁,后世翻阅今日典仪记载,见其简陋若此,必谓我朝无礼!”

“若殿下不肯收回成意,我关成仁,绝不出席殿下的册封典礼!好叫往后史书刊录,莫要记一笔‘满朝尽是庸碌野莽’!”

当真一句比一句难听。

关成仁清正,出身在遍地公侯的京城只能算是平平无奇。然而学识品行出众,又主持过多次科举,门生桃李满天下,沈临桉初入朝堂,确不好不给他面子。

其中纠葛来回暂且不提,总归有了恒寿山一行。

册封当日。

旌旗仪仗分列两道,赤色打底,金龙腾跃,在山风中猎猎舒展。文武百官按品阶着朝服垂首而立,静候着一袭织金赤色衮冕服的沈临桉,头戴九旒冕冠,沿着御道,一步步向上攀登。

锦衣卫的方阵里,单昌连日忙得脚不沾地,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大清早起来对镜一照,可谓两眼青黑。再瞪眼瞧站在最前头的顾从酌,指挥使仍是凛然出众、利如寒刃,心想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单昌甘拜下风,头不动,偷摸跟高柏嘴唇嗫嚅:“……你说指挥使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虽是太子的册封典礼,但礼官拖着长调念得人昏昏欲睡。再说了,太子的册仪哪比得上登基大典?新皇上位,单昌倒是要精神抖擞地观完全程,好回去跟幼弟幼妹绘声绘色一番。

高柏额头青筋直跳:“……你以为谁都像你?噤声!”

单昌讨了个没趣,悻悻地住嘴。

香烟缭绕在庄重的殿宇之间,钟磬之声悠远清越。

叩拜、上香、奠帛、读祝……一整套流程下来近三个时辰,关成仁全程紧盯,满意地发现沈临桉一点差错未出。

待到仪式终了,百官渐次散去,沈临桉的额前早都是细汗,浑身上下哪里都发僵。

他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肩背,想起皇帝沈靖川就是今日打算悄悄离京,好歹要做一做表面功夫,遂挥退一干侍从,绕到祖庙西南侧的行宫,果不其然找到一架低调朴素的马车。

沈临桉恭声道:“父皇。”

沈靖川撩开车帘,见着他,神色却不大自然:“……是太子啊。”

【作者有话说】

促成“他逃他追”的两大关键人物登场!

[1]参考自《左传》,原句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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