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荆棘

虽是过了午,难得休息好,但沈临桉并不多留恋闲暇,用过膳、服过药……

虽是过了午, 难得休息好,但沈临桉并不多留恋闲暇,用过膳、服过药就照常去了书房理事。

毕竟尚为太子, 用御书房有不尊君父、狂悖自大之嫌,于名声不好。

沈临桉才坐下, 没批过两本折子,望舟又笃笃敲门:“殿下,顺嫔来了。”

顺嫔?她不是六公主的生母吗?不去公主府,来东宫做什么?

沈临桉心念电转,妃嫔在宫中轻易不受慢待, 尤其贵妃被废后他还着手整治过一番,那顺嫔大抵不是为了自己来。

他又回想近日是否有查出顺嫔的母家掺和沈祁谋反, 或是遭遇其他变故, 得到的答案仍是没有。

即便不明来由,总不好将人晾着。

沈临桉应道:“将人请进来。”

望舟躬身退出去, 没一会儿, 他领着一位宫装妇人款步而入。妇人通身秋香色莲纹装扮, 发髻簪了两支玉簪并绒花,体态得益, 步履优雅。眼角略带细纹,气质柔和韵致。

沈临桉将笔搁下,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看顺嫔面色未有病相或哀容, 心下更是奇怪。

顺嫔停在书案三步开外, 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沈临桉嗓音温和, 抬手示意一旁的红木圈椅。

顺嫔落了座, 吩咐素蝉送上来一个四四方方的褐漆食盒, 笑道:“太子殿下勿怪,今日妾不知怎的想出宫转转,路过城北的沁香斋,想起他家的果干茶点做得极好。”

“殿下平日政务繁忙,或许用得着些清甜小食润口,妾便顺路捎一盒过来,请殿下莫要嫌弃。”

沈临桉示意一眼,望舟遂上前接过,将食盒打开。盒子里头分作数格,整齐码放着各色果脯蜜饯与精巧茶点,杏脯金黄,桃干红润,云糕雪白,玫瑰饼香气扑鼻,都是沁香斋最出名的点心。

沈临桉的目光扫过去,心下了然——城北的沁香斋赫赫有名,顺嫔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他常遣人去买这家的糕点,便以为他偏好这些,所谓的顺路捎来,其实是特意投他所好。

不过顺嫔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爱吃甜食的另有其人。

沈临桉的眼神柔和些许,真切地添了几分笑意:“顺嫔有心了。”

他随手取出一小块云糕,尝了一口,果然味道香甜。然后他示意望舟将盒子收好,但没有撤下去,而是摆在书案边。

沈临桉道:“父皇远游,孤常在东宫,平日就鲜少关注后宫。难得见顺嫔来一趟,还面带喜色,莫非有什么可庆的喜事,要告知孤?”

母家无虞,顺嫔本人亦未抱恙,不像是来告状的。那么费功夫来他这跑一趟,还费心思示好,只能是为了……

顺嫔闻言,却叹道:“称不上可庆,实在是儿女不晓事,闹得人头疼。殿下日理万机,不知是否听过近来坊间颇受欢迎的折子戏?”

都忙得连轴转了,谁有功夫上茶楼。

沈临桉配合地露出疑问之色:“愿闻其详。”

顺嫔并未急着讲,沈临桉使了个眼神,望舟就安安静静退了出去,守在书房门外。

顺嫔这才一叹,娓娓道来:“是一出新排的戏,名叫《百花赠剑》[1]。讲的是一位公主偶遇武艺高强的小将,以家传宝剑相赠定情,最终小将建功立业,助公主平定叛乱,终成眷属。”

英雄美人,素来是百姓最爱的戏码,难怪好叫座。

沈临桉:“原来如此。”

顺嫔道:“本也是寻常,戏折子里的故事,有多少真多少假?偏偏这班子编排得格外动听,惹得不少小姐心向往之……玉芙也是其中一个。”

沈临桉心下一动。

“玉芙那孩子,殿下是知道的。”

顺嫔拿捏着语气,尽量将此事说得像小孩子家不懂事,无奈道:“她心思单纯,被宫女撺掇着贪玩出宫,竟也听到了这出戏。回来后跑到妾面前,说什么‘海俊那般的将军可顶天立地’,日日魂不守舍,想请妾给她也说个英武的将军做夫君……”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何况先前永安侯府……不提也罢。只是妾哄了她许久,她都不改心思,万般无奈,妾只好来寻太子拿个主意。”

说是拿主意,其实是想让沈临桉出面,为沈玉芙做主婚事。毕竟皇帝不在,监国大权全交由他这个太子,数来数去,宫中能出面且身份合适、说话够有分量的人,唯有沈临桉了。

数月前,沈玉芙本该嫁给谢常欢,谁知道后头牵扯出狮虎兽的事。后来虽沈靖川点头允婚事作废,但于沈玉芙而言,恐怕还是惹了许多非议。

这时候,最好最有效的平息法子,莫过于用一桩更好的婚事将其压下了。听这《百花赠剑》的话意,顺嫔瞧中的新驸马,似乎还是位武将。

沈临桉端着茶盏,垂眸思量。他初册封太子,仪妃与云嫔都出自武威钟氏,在朝中文官里有一定势力,但在武将堆里,的确还少有人投效他。

大昭兵权分散,是因开国时战乱初定,武将各个有战功。沈靖川处置了苏贵妃一党,仍有倚老卖老的武将仗着功勋,不大把沈临桉放在眼里。

这时候,若能招揽一位有地位、有话语权的年轻武将,加以扶持,的确于沈临桉有益。想来顺嫔亦是出于这一点考量,才会来找他从中牵线。

不过,有地位、有话语权的年轻武将,满京城数出来也不过几个。

沈临桉嗓音温和地问道:“父皇离京前挂念玉芙,嘱咐孤作为皇兄,理当对玉芙的婚事多上心,是孤疏忽了……不知玉芙属意哪家儿郎做她的小将?孤可做主,替她去探探口风。”

顺嫔笑道:“便是骁勇将军,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

“说来难以启齿,这孩子命途坎坷,端午宫宴上遭遇巨变,好几日神思不属。起先妾以为是受了惊,后来细细追问,得知宫宴那日竟然是顾将军施以援手。”

“天大的恩情,这孩子也不晓得告知妾,自个儿冒冒失失跑去道谢。回来倒是说与顾将军欢谈甚恰,妾斟酌来去,或许是这孩子与顾将军有缘,能不止一面?”

沈临桉倏然抬起眼,不敢相信顺嫔中意的,居然是顾从酌!可是细想,京中年轻有为的武官,无论从哪方面论,顾从酌都无人可及。

往常沈临桉就觉得顾从酌千般好万般好,可是这好被别人看见,可能还要被别人抢去,他真是又酸又涩,怎么都不甘心。

要是早料到如今顺嫔要登门东宫,那日在恒寿山,他就该不管不顾地拦在两人之间,不让他们说半句话!

沈临桉定了定神,强稳住声线,说:“孤与顾将军来往是不错,不过正因如此,才不好开口。”

顺嫔见他脸色骤变,还以为他是为难,便道:“殿下可是忧心顾将军不属意玉芙,贸然试探会叫顾将军进退两难?”

沈临桉顺坡下了:“正是如此。”

没成想,顺嫔莞尔一笑,道:“殿下不必忧心,有些事旁观者迷,当局者清。那日两人在恒寿山行宫说话,玉芙亲口说顾将军赞她巾帼气度,可比木兰……想来殿下的忧心要白费了。”

沈临桉犹不相信,不过当时他虽在场,的确没听见两人具体说了什么。

他笑意勉强,胡乱道:“是吗?孤怎么听说顾将军早已心有所属?”

其实这话只是沈临桉临时杜撰,想无论如何,先将顺嫔挡回去而已。

“心有所属?”

却不想顺嫔闻言愣了愣,恍然道:“殿下说的,可是‘安公子’?”

沈临桉怔住了。这称呼恍如昨日,旁人不知道安公子是谁,沈临桉却知道。

顺嫔说道:“妾在深宫,见识浅薄,以为自古至今,情爱之事都是男女之事。倘若两个男子要在一起,如何延嗣绵延、家族繁茂?就妾所知,哪怕年少时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岁月变迁,如何不希求儿孙绕膝?”

沈临桉呼吸渐渐急促,手指冰凉,无意识地碰到那块被他搁下的云糕,便不由攥紧,捏碎成不成样的粉渣。

顺嫔并不停顿,接着道:“再一个,玉芙曾询问顾将军的心意,听他亲口说自己并无心上人。想来顾将军为人坦荡,与‘安公子’的传言只是捕风捉影,不可当真……”

沈临桉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后头顺嫔还说了什么一概没听见,耳朵里只听到零星两个字眼,一个是“并无心上人”,还有一个是“不可当真”。

统共九个字撞进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像是他儿时被仪妃关在佛堂,听她诵一整夜的《金刚经》。佛语如魔音灌耳,不予他心静,只叫他心神俱乱。

“凭什么?”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凭什么不是我?”

凭什么不是他?凭什么不能是他?凭什么偏偏不能是他?

这个念头一破土,便如同疯长的荆棘,刺穿血肉。

沈临桉原本可以等,反正他最擅长步步为营、徐徐图之。顾从酌想要扳倒沈祁,想要北疆太平,想要河清海晏,这些沈临桉都能陪他一起做到。他可以等顾从酌实现所有的抱负,总归有一天,顾从酌会转头看向他。

深宫朝堂,波谲云诡,无人比他更明白顾从酌想要什么,无人比他更适合站在顾从酌身边。论身份,论智谋,论心计,除了他,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与顾从酌携手同行?

即便最后,他真的等不到。顾从酌执意要孤身一人,或是始终对他没有额外的心思,沈临桉也早有准备——

君臣、兄弟、知己,他已占尽顾从酌身边最特别、最亲密的位置。更不必说名义上结拜结义,事实上成婚定契,拜过天地亦宣过誓约。

相知相守相拥相吻,他们与世间寻常夫妻有何不同?

生前不可同眠,死后定可同寝。他会吩咐望舟将他的棺椁从皇陵里带出来,埋在顾从酌旁边,碑文上就刻“镇国公顾从酌之妻沈临桉”。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幸运的是上天垂怜,沈临桉近日觉得顾从酌也并不是真不开情窍的木头,似乎对他隐隐有些不同。

尤其是生辰那夜漫天灯火,十指交扣时,沈临桉都快要沉溺在这不愿醒来的美梦中了,此时此刻却有个人残忍地将他叫醒,用事实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残忍的人告诉他,他的感觉都是错觉,他所拥有的温柔与体贴都是暂时的,是浮光掠影,是镜花水月。并且马上就要被全数收回,转赠他人。

顾从酌对沈玉芙大为夸奖,赞她“可比木兰”,这是极其欣赏;顾从酌与她单独说话,临别嘱咐禁军,这是惦念挂记;顾从酌亲口说“并无心上人”,那么对沈玉芙的种种,自然就是有情谊却未直言。

那他算什么呢?

沈临桉头痛欲裂,细细密密的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血液爬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后背尽是冷汗。眼前人影摇晃不停,顺嫔的笑脸碎裂模糊,变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先前治好的步阑珊,仿佛在一息之间猝然复发了。

顺嫔看他脸色兀地煞白,惊道:“殿下?殿下怎么了?快宣太医……”

门外的望舟听见动静,连忙闯进来,噼里啪啦一阵响。

“不必。”

沈临桉额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硬是说道:“顺嫔的意思,孤知道了……此事容孤、容孤想想。”

顺嫔蹙起眉,看沈临桉缓之又缓地站起身,脸色极其不好看。可仔细瞧,说是愤怒不确切,更像是不甘、不平,是相当哀恸的神情。

婚嫁于女子而言,是多么重要?遑论沈玉芙已然遭过一次罪,顺嫔怎么忍心叫她期待落空,生平头回这样认真地向她祈求,却仍旧求不来好姻缘?

按理说,现在她该行礼告退,她是深宫妃嫔,活到今日,怎会听不懂沈临桉的话音,怎会看不懂沈临桉的脸色?

书房大门半开。

顺嫔拂开裙摆,脊背微屈地跪在了沈临桉面前:“妾知出言唐突,令太子踌躇,令将军两难。”

即便要招致储君厌恶。

“然而京城已有了玉芙与顾将军的传言,甚嚣尘上,难以平息。”

即便被怀疑有笼络朝臣、培植势力的野心。

“玉芙是殿下的皇妹,视殿下为兄长;顾将军是社稷的重臣,将来必为股肱之臣。”

即便被斥责妄议朝政,可能要被打入冷宫,终身圈禁。

“他二人既心意相通,殿下何不顺水推舟,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想到沈玉芙能从此幸福度日,再多的诘责苦难,顺嫔都愿意承受。

她道:“亦可成就一番君臣佳话,登录史册。往后千百年,无人不晓殿下与顾将军,君臣相得,风云际会。”

不得不说,顺嫔不愧能在皇宫明哲保身至今,一番话情理俱合,虽有僭越之嫌,但若沈临桉想以此拉拢顾从酌,让他与公主成婚,以此为盟再合适不过。

然而望舟站在边上,倏然大惊失色。他连连使眼色叫素蝉把顺嫔带出去,素蝉都视而不见。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临桉神色森寒如铁,扬手将书案掀了出去,上头摆着的点心食盒“哐啷”摔碎,精致的茶点滚落一地,混着碎裂的木片瓷片泥泞不堪。

“放肆!”

沈临桉嗓音瘆瘆,气势迫人:“谁给你的胆子置喙朝政!蔑视皇威,顺嫔是嫌太平日子过久了?!”

“什么君臣佳话,何止君臣!什么金玉良缘,究竟是谁的缘!什么登记史册,该是琴瑟和鸣!”

顺嫔惊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素蝉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冲上来拉住顺嫔的手臂,带着她行了一礼,踉跄地往外跑。

“顺嫔。”

这一声来得心惊胆战,两人倏地僵在原地。

沈临桉喘了口气,面无血色,眼神却骇人无比:“今日之言,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若让孤听到半句不该有的流言蜚语——”

“顺嫔,你该知道,后妃‘病逝’可悄无声息,让一个公主去庵堂清修,亦并非难事。”

镂刻繁复花纹的书房门,啪地合拢。

沈临桉站在一片狼藉与寂静之中。剧烈的疼痛反噬,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晃了晃,喉头腥甜,竟生生呕出了一口暗红的血。

望舟呼道:“殿下!”

他三步并两步上来,搀扶住纸片一样瘫软下来的沈临桉,见沈临桉眼神空茫了一瞬,好似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望舟直觉不对,本能地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却见沈临桉毫无反应,唯有那双涣散的眼瞳,渐渐晕出不详的妖红。

比服用步阑珊的解药前,更甚。

望舟心头一坠,想也不想对外喊道:“快去把裴大夫找来!”

【作者有话说】

小顾离京倒计时……

[1]参考自明代《百花记》,此处略作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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