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忆·重逢(下)

“你是谁?”躺椅上的小孩率先问道。顾从……

“你是谁?”

躺椅上的小孩率先问道。

顾从酌回过神, 站在门口,行礼道:“镇国公与长公主之子顾从酌,见过殿下。”

沈临桉“哦”了一声, 仿佛对这身份并无太多意外或兴趣。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顾从酌手里那略显皱巴的纸。

他又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顾从酌如实答道:“回殿下, 似乎是夫子托二皇子殿下转交的功课,被风吹散,我恰好捡到。”

“好吧,麻烦你送进来。”沈临桉用手指了一下自己身侧不远处的木轮椅,平淡道, “我不太方便。”

顾从酌遂走过那扇半开的殿门,院内似乎比外面看起来清寂, 至少视野内并未见到伺候的宫女内侍。他几步走到大树下, 将拼好的功课递过去。

沈临桉伸手接过,那两张纸在他手里一下子成了两半。

虽然本来也是两半。

顾从酌假装没发现:“殿下若无其他吩咐……”

他想着开口告辞, 转身的刹那, 又被沈临桉叫住。

“等等, ”小孩抬眼看着他,“你为什么把我的功课撕了?”

顾从酌不假思索:“殿下误会了, 不是我撕的。”

“那是谁?”

顾从酌沉默了一瞬。他心里猜是沈元喆,不过他没有证据, 而无凭无据指证一位皇子,着实徒惹麻烦。

他试图解释:“殿下, 我拾到时, 已然如此。”

小孩歪了歪头, 明摆着不太相信:“你说谎。你肯定是有意来寻我, 还故意向夫子讨了我以前的功课, 撕毁泄愤。”

顾从酌想也不想:“我今日是第一次得见殿下。”

言外之意,他在此前不认识沈临桉。

沈临桉一语中的:“你走的可不是出宫最近的路,你不会是来刺杀我的恶贼吧?”

“不是。”顾从酌飞快地说,“我与殿下并无仇怨。”

“仇怨?”

沈临桉却说:“我三岁能识千字,能诵诗百篇。四岁读经史典籍,过目不忘。教我的夫子都说我得文星庇佑,世间鲜有人及。”

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顾从酌,可惜顾从酌打小就生得棺材脸,什么都瞧不出。

顾从酌道:“殿下天资聪颖。”

沈临桉步步紧逼:“常有人由此生妒,见我伤了腿,反倒暗喜。你进门时看了我的裙摆,难道不是其中之一?”

这下顾从酌真真正正地理亏了,因为他的确看了沈临桉的裙摆,只是他想的与小孩预想的不一样。

沈临桉等了片刻,面前的小少年就跟嘴被糊住了似的。奇怪的是,沈临桉并没觉得有一点点不耐烦,就好像冥冥之中,他已经知道自己总能等来眼前人合乎心意的回答。

半晌,顾从酌抿了一下嘴唇,说:“殿下……裙裾蹁跹。”

椅上的小孩又“哦”了一声,这回语气慢悠悠的:“你觉得我穿裙子很漂亮,所以一直看着我?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

顾从酌没有迟疑:“不奇怪。”

他看到小孩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沈临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自言自语似的:“我觉得奇怪,一开始就很奇怪。不过宫女姐姐说我长得好看,应该这么穿,所以我现在习惯了。”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思忖了会儿,突然问:“陛下知道吗?”

小孩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闷闷地说:“陛下日理万机,朝政繁忙。”

顾从酌又问:“太医呢?”

提到太医,小孩终于更像个小孩了,不太高兴地抱怨:“太医只给我开了很多很苦的药,天天喝顿顿喝,我问他要喝多久,他又答不上来。”

沈临桉倏然抬起眼,轻声道:“你觉得,我还能治好吗?”

距离很近,只是从刚才到现在小孩都低着头,顾从酌直到现在才发现,沈临桉并不是大昭人常见的黑色眼眸,而是极其罕见的温暖的焦褐色。浓郁通透,被落日的霞光一照,像是融化的蜜糖。

顾从酌突然真的有点想吃糖。

鬼使神差地,一直站着的顾从酌居然半蹲下来,与小孩视线齐平,然后说:“那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

沈临桉从仰着脸看他,变成了轻松地看他。小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有一瞬间,顾从酌觉得他不知想到什么,好像恍然大悟了。

小孩眨了眨眼,继续盯着他,语调却一下子变低了:“你不用可怜我,虽然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人说话,没人和我玩,每天只能坐在院子里看天。但是,我还可以在心里背功课解闷,只是不敢经常用宣纸,因为没人帮我拿笔墨……”

他语速飞快,话锋陡然一转,十分大度地说:“但是我相信,你不是故意要撕掉我功课的,你话少但人很好,我愿意相信你不是刺客,我不怪你。”

顾从酌莫名有点坐立难安。

小孩碎碎念着:“你走吧,没有关系。今天有人和我说话,还挺难得的……要是明天也有,再撕了我的功课也没关系,我不要补偿。”

的确,顾从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到了宫门要下钥的时刻。可是说归说,小孩那双眼睛还直直地注视着他,盛了水光一样,细细白白的手指还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手腕。

顾从酌静默一瞬,几不可闻地叹息了声,鬼迷心窍地认下了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我明天还会来。”

小孩“哦”了一声,他今天“哦”的次数特别多:“那你真的很喜欢看我的裙子了。”

“嗯,”顾从酌干脆利落地承认,“想要什么补偿?”

夕阳西下,小孩的手指不松,漂亮的眼睛蕴着亮光,似在责怪他明知故问。

“知道了。”

于是小少年看着那片焦褐色的蜜糖,低声唤道:“……公主。”

*

“闷葫芦,这是你给我带的文房四宝吗?”

“原来是补偿。”

“这纸很好写,我好久没用过这样的了。我想要多练字多写功课,假如很快写完了,是不是不能用这么好的宣纸了?”

“好吧,我相信你。”

……

“闷葫芦,你每天都要练剑吗?”

“练多久?”

“我没有等很久,真的。就是叶子一共掉了三十二片,有四朵云在天上飘过,太阳照在我身上只有四炷香。”

“哦,你说这个?这是金疮药,你可以不涂,反正我没有费很多功夫,也没有想很多办法才买来。”

……

“闷葫芦,我昨天听两个洒扫的宫女姐姐说,外边有一种吃食叫糖葫芦,山楂裹了糖衣亮晶晶的,酸酸甜甜。可是我有点想不出来,我没有尝过。”

“这是什么?糖葫芦?你特意为我买的吗?还是每个人都有?宫女姐姐也有吗?”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

“闷葫芦,假如你多吃甜食,是不是就变成糖葫芦了?”

……

“闷葫芦,我听说,你开春就要去朔北了?朔北远不远,冷不冷?”

“你昨天走后,我试着自己推轮椅回寝殿,不知怎的轮子卡住了,我没坐稳。”

“我的手好像磕破了,没有很严重,也没有很疼,昨晚睡觉也没有睡不着。”

“你居然掀我的袖子!”

……

“下雪天为什么不能待在院子里?宫女姐姐说下雪了可以堆雪人,不过这是三岁小孩玩的,我没有想玩。”

“明明是我堆的你更像,闷葫芦,你是不是有眼疾?”

“我的手不冷。哦,我明白了,你想要登堂入室!”

“我已经很暖和了,都要出汗了。闷葫芦,还是说你就想看我换身裙子?”

……

“新年,是不是要守岁?”

“我知道,闷葫芦你要去参加宫宴。”

“我打算做什么?我不去宴会,所以应该就和平时一样,坐在轮椅上看看星星月亮,我习惯了。虽然是一个人待着,也没关系。”

“你怎么来了?”

“这个故事我听过了,我记得。”

“闷葫芦,你睡着了吗?”

“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生而知之,所有的古籍经典我读来都易如反掌,世间的一切我好像都经历过,再次见到时只觉得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来,我究竟曾在哪见过。”

……

“闷葫芦,镇国公进城了,你是不是快要走了?你会参加元宵宫宴吗?”

“太医说,明日他要为我换个方子,兴许能治好,兴许治不好。还说新药性猛,用了会有些疼。”

“我怎么可能怕疼?我试过很多次药了,每次我都没有喊过一声,我不怕疼,真的。”

“你来得好慢,我都把药喝下去了。”

“嘶,我不、我不疼。”

“都怪你,你来得那么晚,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放我鸽子?”

“我没有、我没有哭!”

“真的?只要我坚持下去,你、你什么愿望都答应我吗?”

“嘶,我、我想去元宵灯会,我很久没有离宫了。我想要甜糕、风车、泥人、竹蜻蜓、糖画、桂花圆子……”

“我还、还想要灯王,想要满院子的灯,娟纱灯、走马灯、花果灯,全京城的灯我都想要……”

“我还想要,想要我不是一个人去灯会,不是一个人去看灯,你能帮我实现吗?”

……

“这是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是吗?那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哪刻?你告诉我,否则我不信。”

“我不想待在皇宫,如果不知道要等你多久,我会很难熬的。”

“好吧,我可以愿意。不过,父皇可能不会同意的。”

“你要快点回来,我会偶尔写信提醒你的。但你要是不回,我就不等了。”

*

顾从酌霍然睁开眼。

他先感到的,是如同潮水般涌回的旧忆,像是被从无人问津的深水捞出来。逐一摆开,细细看去,才发现都是被他遗落许久的珍宝。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单臂撑着自己翻身下了榻。不知是不是高热一场,出尽了病气,此时的他反而异常清醒,行动自如,通身上下,唯独左胸口蓄了一口散不去的滚烫,灼得他钝痛不已。

“顾将军?”屏风后边的望舟似是听见了他的动静,连忙询问,“将军醒了?”

说着,望舟绕过屏风,却看见顾从酌没躺卧在床榻上,而是抓着件外裳胡乱往身上披,便径直朝殿外走去。

“顾将军!”望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将军要去哪儿?殿下嘱咐将军伤病在身,需得静养……”

离得近了,望舟便看清他的脸色仍发白,眼底尽是青黑,仅有沉沉黑瞳如一点残星,亮得瘆人,决绝不容置喙。

“我出去一趟。”顾从酌哑声道。

望舟哪里拦得住他,只能眼睁睁瞧着人飞身越墙而去。

顾从酌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回了趟镇国公府。

他“砰”地推开书房门,卷起去一股冰冷的狂风。不待肆意作乱,风就又被他粗暴关了出去。

顾从酌站在门口,书房和他走时一样,什么摆件都没动过。唯一多出来的,是地上新摆的两个大箱笼,顾从酌甫一找见,双脚就如同被钉住,难以动弹。

万军当前,他能面不改色。可现在,顾从酌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胆怯,让他万分艰难才能迈开步子,屈膝半跪在关紧的箱笼前。

箱盖开了,里头满满当当,都是捆扎好的信件。顾从酌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时,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甚至在发颤。

他拿了最上面的一封,小心拆开。

“院中的树今日发了新芽,算算时日,刚好是你启程的第九日。你说京城到宣州,骑马需七八天,那坐马车要多久?

我没有想给你写信,只是问问你,宣州是什么样子?和京城比如何?”

没有落款,写了个日期,“弘熙九年三月二十六”。

顾从酌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放下这封,箱笼里仍旧有数不清的信,纸张都发黄发卷,脆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弘熙九年四月初一。

“宣州的雪化了吗?皇宫的已经化尽了,我昨夜把雪人挪到屋檐下,今早还是不见了。”

弘熙九年四月十日。

“宣州有糖葫芦吗?御膳房今天给我送了一份,不如城东那家酸甜宜人。”

弘熙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顾从酌,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你要出尔反尔吗?”

弘熙九年六月十一日。

“顾从酌,我的宣纸写完了,我的功课还没有,夫子催了。”

弘熙九年八月三日。

“你要是还不回信,我可就不等了。”

……

顾从酌一封封往后翻,越往后,信写得越短,字迹越发端正清隽,可是从来都没有间断。相隔十余年,似有一只手凭空攥住他的心脏,痛楚尖锐,比断裂未愈的五根肋骨更甚。

昔日所有沈临桉说过的话,所有他听不懂的话,都找到了答案。

顾从酌呼吸急促,近乎仓促地找出最后一封。奇特的是,这封信居然有厚厚的五六页纸。

拆开来,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字洇开了,像是被什么打湿过。满纸铺开,却只有一句话——

“顾从酌,我很想你。”

顾从酌怔忡难言,无意识地数了数,但这句话混在斑驳的墨迹里,怎么都辨不清、数不出。

窗外秋风乍起乍落,叶片吹散,拍在窗台与屋檐,尚未入冬,便闻雪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是刹那间,顾从酌恍然想起重活一遭,他匆匆交待好了北境诸事,赶到京城。

而那日在丹枫岭外,浓云蔽月,漫天飞雪,他以为自己与沈临桉是偶然缘起,这一生的初见。

原来,是相隔两世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桉桉看小顾:他是不是把我当公主了?真好玩,逗一下。

小顾看桉桉:腿受伤后把自己当成女孩儿的小可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