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不等

望舟急得赶紧往书房跑。说是书房,其实不过隔了两道院……

望舟急得赶紧往书房跑。

说是书房, 其实不过隔了两道院门。因着顾从酌发了热,沈临桉根本不放心离他太远。

奈何乌力吉被杀,草原残部的处置以及各军抚恤赏功的事务都堆到了一处。没法抽身, 沈临桉才勉强把照料病患的活儿交给望舟。

“笃笃。”

这会儿,书房门被轻叩了两声, 望舟居然来了。

几位官员偷眼瞧着,谁知这擅入书房的侍从不仅未得太子训斥,待他在太子耳边低声禀报几句后,素来声色不动的太子竟蹙了蹙眉,毫不犹豫让他们退下了。

沈临桉道:“今日先议到此, 诸位辛苦,且先退下, 待孤思虑一二再议。”

“?”官员们一愣, 不由暗地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先前他们和这位太子打交道,起初还揣着沈临桉年纪小兴许好说话的侥幸心, 实则稍一多接触便发觉他行事雷厉风行, 不像文臣更似武将。与鞑靼一战后, 朝中众人不再作壁上观,多成了面服心服的。

往常, 沈临桉从未在商议要事时突兀中断,可见侍从报来的定是更急迫的事务。难道北境又起了军情?还是哪位高官又要被撸下马?

“遵太子令。”众人心底猜疑如何不说, 总归不敢多问,纷纷行礼告退, 鱼贯而出。

礼部尚书关成仁走在最后边, 他本还在想着犒赏的各项细则。周遭的同僚倒是压着嗓子, 耳语起来:

“殿下神色有异, 也不知什么缘由?”

“老夫料想, 兴许和西南那位有关?前些日,那位可上了不少奏折,说‘代子请罪,如若陛下宽赦,必定将儿子严加管教,幽禁水安不出!”

“这哪是请罪?分明是瞧中北边打仗,刻意要挟来了!”

“哎呀,可惜顾将军打了胜仗,他可不能得逞了!不过,那位如此狼子野心,谁人心里不门儿清?这仗,许是还免不了……”

“怕他作甚?不是有顾将军么!顾将军不愧杀神煞神之名,我前头偶然得见他进城,策马扬鞭,凛然不可犯,何等英姿勃发?再看那位妻妾成群、年过半百,必成顾将军的手下败将!”

关成仁初时听得漫不经心,越往后越挺直了腰板,结果脑子里转了两圈,忽地觉出不对劲。

他忙拉住同僚,急问道:“顾将军回京了?几时的事?你怎么知道?”

同僚被他拽着袖子,奇怪不已:“就这两天啊。我亲眼瞧见,裴公子大婚那日,顾将军策马直奔东宫,料想是与太子有事要议,否则怎会如此急迫,不惜从北境赶来?”

关成仁没放他,抓着同僚的衣袖想了会儿,突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狗屁!”

那同僚看他脸色变了,还莫名其妙骂了一句,满头雾水:“关尚书,可是有何不妥?”

“与你无干!”关成仁没工夫理他,甩了袖子就调头,“老夫想起有急事要同太子殿下进谏,你自行先回吧!”

*

出了书房,沈临桉在回廊走得飞快,简直步履如风。

方才望舟说顾从酌刚醒,就披了衣裳不知去哪。可他连起了两天高热,还旧伤未愈,这会儿不好好休养,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人?

是了,沈临桉心下几乎断定顾从酌又要离他而去。就好像上天偏要捉弄他,每每他没亲眼盯着顾从酌,再得了顾从酌不知所踪的消息,那就准是要离京去。

“该不会回朔北了?”沈临桉混乱地想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顾从酌是以为他要成婚,才连日赶路回来。现在弄明白都是误会,要回去也不奇怪。

“殿下留步!”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骤然有个人叫住他。沈临桉脚步一顿,转身时面上就成了惯有的温润从容。

“关尚书何事?”他问,心思却分出大半,直往十数步外的寝殿去。

“见过太子殿下。”

关成仁肃着脸,先躬身一丝不苟地行了礼,才说:“臣听闻,镇北军有人回京了。”

沈临桉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攥紧:“关尚书想说什么?”

关成仁无畏无惧,直视着他,只道:“臣斗胆,敢问顾将军此番回京,可是无诏?”

将士无诏不得擅离。

“是孤的旨意。”沈临桉不假思索道,“关尚书是否听闻豁洛温乌山崩?顾将军身受重伤,孤特许他提前返京,以养伤病。”

若是其他官员问到此,约莫就打住了。毕竟惹储君不快,不是平白为自己的青云路找阻碍?

但关成仁紧追不舍:“殿下可有文书?文书可有盖印?若无文书印章,不合规制。”

“孤忧心将军伤重,一时情急,未写文书。”沈临桉草草两句,转身欲走,“孤随后补写,关尚书若无他事,孤还有要务……”

就在这时,寝殿内传来了一声轻响,似乎是窗户合拢,“咔哒”了声。

是谁?

沈临桉心头一跳,肩背不由自主地绷紧起来,更是急着抽身。

关成仁心下了然,猜到这屋里的人是谁。他不仅不告退,还清了清嗓,扬声道:“殿下,臣有一事要禀,关乎国本!”

沈临桉被迫站住脚,任他心知关成仁清廉忠国,此时也不由生出了一丝不耐。

关成仁不待他首肯,便语速飞快地道:“如今陛下不在京中,殿下既已监国,擢选太子妃一事可提上日程。恰逢边境大捷,同告宗祠,可谓双喜临门,亦乃江山稳固之本!”

所谓要事,竟是劝他大婚!

“关成仁,”沈临桉面色骤沉,声寒如冰,“孤的婚事孤自有决断,不必礼部过问!”

“怎可不问?!”

关成仁仍不退让,声音越发响亮:“殿下年已十九,东宫无一妃妾。朝中已有眼睛盯着,殿下如何应对?”

沈临桉:“哪双眼睛?”

关成仁重重展臂,宽大的衣袖散开又合拢,是为一郑重非常的大礼。他随礼躬身埋首,再起身,便露出年迈却仍旧矍铄的一双厉眼。

他沉声喝道:“早在殿下入住东宫之时,便有朝臣启奏遴选太子妃。彼时殿下以北境不安推拒,如今却时机恰好。殿下若再推拒,难免惹人非议,长此以往,有碍贤明之声,有碍功臣之名!”

关成仁说这话时,早做足了惹得太子大怒的准备。

然而沈临桉“呵”地笑了一声,笑意不入眼底,不紧不慢地道:“关尚书的意思是,孤自行决断,便当不起贤明?需对礼部呈上来的的名录无有不应,才算兼听?名录上写了哪些姓,关尚书不必一一说来,不如自己入主东宫,省得多走趟文书!”

关成仁惊怒不已,既愤慨,又不敢置信地反问:“太子是疑心老臣,邀宠世家?”

沈临桉岿然不动,只说:“孤私情作祟,覆水难收,何怪功臣?”

两人僵持不下,关成仁定定地看了沈临桉片刻,忽地双膝跪地,欲要抬手摘下官帽。

他呼道:“既如此,老臣便脱了官帽回乡去,然而即便还乡,老臣亦不媚太子殿下于今夕!惟请殿下清私欲、顾大局,灭荒唐乱常之心,消荒谬**之情,广纳妃妾,承袭重任!”

“关成仁!”沈临桉冷声呵斥,“你当孤不敢摘了你的官帽吗!你今日屡屡犯上,按规都该卸了服制赏赐廷杖!你……”

寝殿的门却“吱呀”开了,顾从酌披着件墨青色外袍,衣领微敞,面容犹带病色:“关尚书,许久不见。”

关成仁闻声,抬头怒目瞪他,这一眼可谓复杂非常。

他不咸不淡应了:“顾将军。”

沈临桉本来见着顾从酌的面容就多有担忧,此时更蹙了蹙眉,隐有抬手挥退关成仁的意思,却被顾从酌不着痕迹捉住了手腕。

顾从酌以手握拳,咳了两声:“关尚书,太子殿下所言不错,顾某此番回京确为养伤。豁洛温乌山崩,山石泥流断去了顾某大半肋骨,右肩碎尽,殿下仁厚,特许顾某回京将养。”

说着,顾从酌又隐忍地咳了两声。

关成仁扫了眼他的肩部,确实瞧见了厚厚的钢板与纱布。他脸色顿缓,只是嘴上仍说:“若为养伤,国公府亦可,将军怎好在东宫寝殿?”

偌大的镇国公府,难道不是他家?

顾从酌垂下眼,叹道:“国公府无人打理,顾某来去匆匆,幸得殿下体恤,有裴公子肯出手照料。”

关成仁的脸色变了几变,侍立在旁的望舟得了顾从酌的示意,边上前扶人,边在关成仁耳边低声道:“尚书且回罢!将军连起了两日高热,殿下正忧心不已。要论事务,尚书还是改日再登门,今朝无论如何殿下也听不进……”

“适才孤妄言了,尚书勿怪。”沈临桉被顾从酌拍了下腰,也开口道,“望舟,送一送关尚书。”

关成仁被搀扶起来,拧着眉看看面色冰寒的沈临桉,又看了看门边鲜见得“弱不禁风”的顾从酌,终是暂且退下了。

待人一走,沈临桉立即转身,握着顾从酌的手臂道:“兄长的伤怎么样?热退了没有?醒来怎么不等我?”

“都无碍了。”顾从酌任由他推着自己往屋里走,“想起有件要紧事,须得亲自确认,等不了。”

他又温声:“你看,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沈临桉抿唇不语,拉着人把顾从酌按在榻边坐下,去看他的纱布:“刚咳得那么厉害还说好了,快给我瞧瞧!”

手没被拦住。

但顾从酌挑了下眉:“那是我唬他的。”

沈临桉动作一顿,仰起脸盯着他,好似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假话。

顾从酌被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盯着,心里软得厉害,不禁唤道:“临桉。”

原以为这一下能安抚小孩放下心,不想沈临桉听了,本来渐渐松缓的神色倏然紧绷,好像触动了什么忌讳,竟然生生警惕起来。

沈临桉不管不顾,抢先道:“兄长要是说想回国公府住,好堵关成仁的嘴,恕临桉不能应允。”

顾从酌看着他半是焦急半是执拗的眼眸,忽地轻笑了一下。沈临桉有点恼,但不等他开口,便有只大手揽着他的腰,拉着他拥入怀中。

“兄长——”沈临桉被迫侧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下意识去扶顾从酌的肩,看到纱布又不敢用力。

顾从酌倒是自在得很,一手稳稳握着那截细腰,另一只手捧着沈临桉的脸颊,先用拇指刮了一下他的唇,提醒似的,然后俯身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热度却灼人。

“久别重逢,”顾从酌的嗓音沙哑,气息拂过他的唇角,“我哪舍得另寻别处去住?”

沈临桉怔怔地盯着他,一时疑心自己是想顾从酌想得走火入魔了,否则哪会听到兄长说这些话?然而烛火的焰光在顾从酌的黑眸中跳跃,将那里面翻涌的炽热映得清清楚楚,毫无退避躲闪,甚至好像能将沈临桉整个吞没。

“我也舍不得兄长。”沈临桉心尖一颤,伸手反抱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侧,十分小心地不压着钢板与纱布。

“我知道。”顾从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殿外风声阵阵,秋日残存的暖意即将散尽,兴许过几日,便会落下京城的第一场雪。

良久,沈临桉闷闷的声音从他颈间传来:“那关成仁……我并非故意与他置气,也不是真想打他的廷杖出气,他那骨头哪里禁得起二十杖?实在是关成仁太一根筋,说话前永远不知道思量思量!”

顾从酌又笑了一下,那笑声带着胸腔轻震,沈临桉自然也能感受到。

“我知道。”他说。

沈临桉抬起脸来,他的眼尾泛着点红,目光却清亮得逼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顾从酌的脸,突然凑上去,也学着方才的样子,亲了一下顾从酌的唇。

“我绝无可能选太子妃,侧妃妾室也一样。”

沈临桉斩钉截铁,许诺道:“不管兄长记不记得,我都可以再说一次。”

他双臂不受控地收紧几分,盯着身前那双满是自己倒影的沉沉黑眸,万分认真地道:“我从很久前就心悦兄长,久到究竟哪年哪月那日哪时哪刻都已经记不清,只是情窦初开时只能想到兄长,回回兄长入梦,只觉得此生若有一人能相伴相守,那这个人除了兄长别无他选。”

“除了兄长没有任何一人,除了兄长我不要任何一人!倘若兄长不愿,我愿意永无止境地等兄长回头看我,只要兄长肯让我在身边,无论等到天崩地裂还是海枯石烂,我绝没有半点怨言!”

灯台里的摇曳火光,将两人的影子照在床前的屏风,交叠着,摇晃着。屏风上绘着雪地红梅,枝干遒劲,梅瓣绯红,似是三皇子府搬来的那架。

人影交织,一如当时。

“临桉,”顾从酌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

接二连三都回答过于简短,即便沈临桉知道顾从酌向来做的比说的多得多,此时亦难免生出了一丝气馁与不安。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模糊的阴影。再抬眼时,就多出了细碎潋滟的水光。

沈临桉轻声说:“兄长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话音未落,顾从酌猛地锢紧沈临桉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颌,不容抗拒地重重吻住他的唇!

沈临桉措手不及,僵了一瞬。顾从酌的唇有些干燥,碾磨上来时力道罕见地凶悍,瞬间撬开沈临桉的牙关,长驱直入。

气息交缠,炙热而急促。修长有力的手指滑入沈临桉墨色的发丝,封住了他的退路,以无可抵挡的热切将他吞没,像是压抑已久的冰湖骤然迸发,碎冰稀里哗啦地炸开,便成了融化的春水。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之前的,要么是在险境中,要么是一方在求救,又或是在确认。唯独这个吻,沈临桉无端觉得分外不同,就好像顾从酌也如他那样克制太久,所以情深似海。

“唔……!”

沈临桉喉间溢出了一声呜咽,本能地抓紧了顾从酌后背的衣料。他被铺天盖地的独属于顾从酌的气息淹没,唇舌厮磨,麻软顺着脊柱上窜,烧融了所有理智。

一时之间,他甚至都忽略忘却了心底的疑问和忐忑。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深吻中,他的感官只由一人给予,因此中途那“嗒”地被顾从酌挂上他腰间的物件,便也成了他关注的其中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顾从酌才稍稍放开他,捏着人的后颈,好让被吻得喘息凌乱、眼角湿红的人缓一口气。

沈临桉眼尾湿透,眸中同样水光潋滟,唇瓣发肿,失了往日清冷,添了无尽艳色。他视线还迷蒙着,却已经惦记着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腰间。

那里多了块玉佩,通透上等,造型简洁不失雅致,光泽流转莹莹。

“这是……兄长给我带的礼物?”沈临桉声音犹带喑哑,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枚玉佩看。

“不是。”顾从酌注视着沈临桉翻来翻去看玉佩的样子,眼神柔软,“是我爹娘送你的。”

沈临桉愣愣地看向顾从酌,许是对他接下来的话有所预感,沈临桉本就跳得飞快的心更是轰鸣如雷。

“常宁嘴快,早早将我们的事说给了我爹娘。”顾从酌言简意赅地说道,“于是他们特意备了礼,让我转交给他们的‘儿媳’,现在它是你的了。”

沈临桉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抚摸着那块千里迢迢入京的玉佩,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晕头转向如同做梦。

他的指尖甚至都在发麻,伶牙俐齿的东宫太子在此时居然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地说:“爹、爹娘知道,儿媳是、是我吗?他们知道吗?”

顾从酌听到他脱口而出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称谓,勾着笑,好整以暇地凝望着他。

沈临桉浑然不觉,他已经急得要命:“你笑什么?快说啊!”

顾从酌怕将人惹恼了,又亲了亲他的嘴角,说:“我爹知道了,估计我娘知道是迟早的事。他们托我带话,说很期待见到你。” !!!

什么忐忑什么不安,全都烟消云散。沈临桉只余满心的欢欣,捧着玉佩,只想假如眼前都是梦,那么最好永远别将他叫醒。

从顾从酌突然回京后,他每一天都会这么想好几次。

而顾从酌凝视着他眸底掩不住的笑意,忽地唤了一声:“临桉。”

“兄长?”沈临桉应了声,侧头望他。

顾从酌环抱住他,万分郑重,且一字一句地许诺道:“你不用等了,我此生只与你相守。”

“不允旁人来误。”

【作者有话说】

小顾(明骚2.0版)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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