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争执

书房内,众人面色凝重。沈临桉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不……

书房内, 众人面色凝重。

沈临桉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不见喜怒。而今日来议事的除了六部尚书, 还有北镇抚司的指挥使盖川。

虞佳景不明不白死在城中,属重案, 自然该归北镇抚司管。而北镇抚司自顾从酌离京后,指挥使一职便由盖川接任。

“盖指挥使,”沈临桉甫一落座,就开门见山道,“人死了, 凶手何在?劫囚者,杀人者, 可有找到线索?”

盖川出列, 回禀道:“回殿下,劫囚者行事谨慎, 被迷晕的两名禁军并未看到人影, 现场亦无可供追查的痕迹, 只可推测劫囚与杀人应为同一人。”

“此外,因迷药非市所常见, 臣遣人去多番追查,最终断在鬼市。现北镇抚司与巡城兵马司加派人手, 在各处城门巡查可疑人等,却暂无所获, 还请殿下恕罪。”

沈临桉淡淡道:“虞佳景是逆庶人沈祁谋逆从犯, 在大狱被人劫走杀死, 还让凶手悄无声息跑了。盖指挥使若抓不出人, 孤忧心北镇抚司已成摆设。”

盖川头垂得更低, 整张脸全都埋在阴影里。但倘若有人仔细去瞧,便会发觉他的脸上并无多少焦急或忧色。

“殿下息怒!”兵部尚书,年近六旬的姚崇山出列,劝道,“当务之急,是逆贼虞佳景一死,消息传到平凉王耳中,平凉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若以此为由,宣称朝廷有意迫害其子,借此起兵,我们需提前想好应对,以备不虞。”

姚崇山亦是当年随沈靖川开拓大昭的功臣之一,前些年他已告病还乡。因沈临桉发落了一批官员,诸多要职无人担任,沈临桉便亲自打听到他的住所,将人请了出来。

“姚尚书所言极是!”户部右侍郎杨敏立即附和,“不若,便称其是自知罪孽深重,在狱中自尽?”

杨敏也是沈临桉提拔选用的人才,不同之处在于,他曾遭官场排挤陷害,外放出京。沈临桉见其在任地勤勉尽责,百姓交口称赞,特调其回京,破格提拔为户部侍郎。

说是侍郎,其实户部并无尚书。

盖川摇摇头,皱眉提出异议:“仵作还未呈上勘验结果,但依臣看来,死者是被一刀割喉而死,伤口角度力道非自戕而为。平凉王若要求送回尸首,此说辞恐难以服人。”

“那……便说他自己设法越狱,与看守搏斗而死?”又有人出主意。

关成仁不同意:“大狱守备是皇家禁军,禁军杀人等同皇室下令杀人。此说法有损殿下声名,亦会给平凉王借口出兵。”

书房内一时陷入僵局,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人能拿出更稳妥的法子。

就在此时,沈临桉忽然道:“孤听诸卿所言,无不赞同平凉王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借口发难。既如此,又何必费心编织谎言?”

众人一怔。

他抬起眼,轻描淡写道:“不若,先发制人。”

书房静了刹那。

杨敏毫不迟疑,第一个出列应和:“殿下英明,臣附议!何妨就昭告天下,逆贼虞佳景对陛下圣裁心怀怨怼,不甘伏法,竟暗中联系旧部越狱潜逃。其逃窜之后,非但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意图怂恿其父平凉王举兵谋逆,对抗朝廷!”

“朝廷为肃清寰宇,正本清源,本就该派人前往西南问话。殿下便可问平凉王虞邳是否有谋逆之心,请其自证清白!”

如此一来,罪责全在虞氏。虞佳景之死可定为其出狱后与同谋意见不合,更将他们父子的反心直接戳破,朝廷可由被动转为主动,即便遣兵马前去问罪,也挑不出半点错 。

关成仁皱紧了眉头,出声喝止:“杨侍郎好说辞,只是‘怂恿平凉王举兵谋逆’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不可构陷藩王,寒各位宗亲功臣之心!”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起点。以前沈靖川不对虞邳动手,就是因他没抓到“实证”。后来抓住虞佳景,恰巧碰上北边不平,众人就没分神去管西南,拖着拖着虞佳景莫名其妙被杀,弄得他们倒成了理亏的那个。

即便如此,在场几人哪个不生了七窍玲珑心?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欲攻打平凉王,关成仁却左一个“有损名声”右一个“寒宗亲之心”,就不怕惹怒了太子?

沈临桉却神色未变,早有所料一般:“关尚书所言甚是,若无实证,自是不妥。”

“来人!”他喝道。

有名侍从应声而入,身着藤黄短衫,手中捧了只木匣。

沈临桉示意:“将匣中之物,示于各位大人。”

侍从打开木匣,取出一封已然拆开的书信,先呈给最近的姚崇山。姚崇山展开一看,脸色不变,很快又传给下一位。

沈临桉轻飘飘地一语带过:“这是今早,孤的手下在城外偶然寻到的实证。”

信件在几位尚书与盖川手中传递一圈,连盖川这位素来直率的“莽汉”,此时都没露出多少讶异之色。

信最后到了关成仁手中。

他接过来,凝目细看,只见信上写着:“父王拜上,大事不成……恐沈贼派兵追来,请父王出兵,于十日后在涿岭接应。”

关成仁反复看了两遍,确实是虞佳景的亲笔,信的边角甚至溅了一滴暗红的血。他抬眼看向沈临桉,只见太子殿下端坐如山,面容平静无波。

这信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可偏偏关成仁挑不出一点错。他环视一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关成仁只得沉默着,将信原样放回。

他躬身道:“既如此,臣无异议。”

杨敏见最大的阻碍已去,便顺理成章道:“殿下,既定下对策,需早日选派得力干将,尽快整军备战,前往水安。”

“众卿可有举荐?”沈临桉扫了一圈。

方才踊跃献言的姚崇山到了此时,却蹙紧眉头,好似碰上了大难题般沉思着,总之没听见他吭声。

沈临桉眸光微动,倏地心底生出了点预感。他声色不动,亦不戳破,有心想看看姚崇山打算干什么。

杨敏心领神会,说道:“殿下,听闻武毅将军周勃,曾任镇北军副将,久经沙场,沉稳有谋,可为此次出征主帅!”

沈临桉看了眼姚崇山。

姚崇山仿若未觉,唉声叹气:“周将军年过半百,近年多镇守后方,不擅长途奔袭与急战。上月,老夫听说周将军练刀时伤了脚,还需卧床休养三月……西南一战贵在神速,恐需择一年富力强、锐气正盛之将!”

便是此人不合适的意思。

杨敏咳了两声,偷觑沈临桉的脸色,接着道:“那么,禁军统领陆昭,正值壮年,骁勇善战。”

姚崇山又唉声叹气:“陆统领年轻,然不曾独自带兵打仗,囿于皇宫,经验有缺。平凉王曾随陛下南征北战,陆统领恐非敌手!”

杨敏不死心:“幽州守备,吴丰?”

“吴将军守城有余,攻城不足。”

“辽东军少帅,祝宵?”

“祝少帅擅海战,且东宁公年迈久病,着实不好开口啊!”

接连提的好几个人选,都被姚崇山找了这样那样的理由驳回。杨敏在外待久了,一时回京还不习惯,被沈临桉盯得额头隐隐冒汗,不停给姚崇山使眼色,对方都当没看见。

杨敏不由心道:“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他到底年轻,在县乡里跟百姓磨出来的脾气急,此时就不由脱口,对着姚崇山问道:“姚尚书,你既觉得这也不妥那也不宜,想必心中已有合适人选?何不说来与殿下听?”

姚崇山不愧见过大场面,被一帮人盯着都不打磕巴,厚脸皮道:“老夫上了年纪,一时想不起武将还有谁了……只是觉得西南战事关系重大,忍不住想为殿下思虑周全啊。”

书房里的氛围渐渐微妙,无人看不出,这位沈临桉亲自请回来的兵部尚书,往常都直来直去、有话直言,偏偏今日兜来转去,借口思虑周全,实则总驳杨敏的意见。

驳杨敏,便相当于驳沈临桉。

沈临桉微向后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这也是他新有的习惯。

众人各自盘算之际,一直安静旁听的盖川,突然出列,抱拳道:“殿下,臣或有一人举荐,可担此重任。”

谁?

杨敏眼神疑问地望过去。姚崇山照旧老神在在,只是端起了旁侧的茶盏,捏开杯盖抿了口清茶。

倒是沈临桉心头毫无预兆猛地一跳,似乎事情的发展不知从哪开始超出他的掌控。他几乎能板上钉钉地猜到盖川会举荐谁,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阻止。

沈临桉沉声道:“讲。”

盖川抬起头,朗声道:“骁勇将军,前北镇抚司指挥使,镇北军少帅,顾从酌!”

果然。

沈临桉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倏然收紧,面上波澜不动,实则眼神已沉下来,胸膛内更是骤然升起股惊怒的黑火,噼啪烧个不停。

姚崇山一拍大腿,仿若醍醐灌顶:“哎呀,盖指挥使所言极是,老夫怎的忘了顾将军!顾将军战功赫赫,在军中极有威望,更是刚刚大破鞑靼,杀死草原王乌力吉,携大胜之威。若由顾将军领兵,必能震慑平凉王虞邳,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一个忘了!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沈临桉险些冷笑出声,心想自己摆的局,姚崇山和盖川半途倒戈就罢了,两人竟还一唱一和,要推顾从酌入局!

往常没看出他们背后有谁站着,今天这人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顾从酌下手!

沈临桉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声道:“顾将军才在豁洛温乌受了重伤,休养不到两月。此时令他率兵远征,于情于理皆不合适。”

关成仁却一拱手,说道:“殿下,臣方才在来书房的路上,倒是远远瞧见顾将军在院中练剑,挥洒自如,迅疾如风。臣观顾将军面色康健,伤势想来已是大好了!”

沈临桉额头突突直跳,他垂下眼皮,直直盯着躬身在自己面前的关成仁。有一瞬间,关成仁甚至清楚地觉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杀意,落在自己身上。

太子看不惯他多时,唯有这次,关成仁真切地起了半背冷汗。

姚崇山接道:“正是,顾将军勇冠三军。殿下若是忧心顾将军的伤势,不如请顾将军前来一问,他若愿意为大昭出征,岂不万事俱安?”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沈临桉。姚崇山话已至此,他若再强行推拒,反而有损顾从酌的声名,平白落人口实。

沈临桉心念电转,粗略想了几个等会见到顾从酌后替他回绝的说辞,才道:“既如此,便请顾将军过来罢。”

侍从领命而去,沈临桉端起手边的茶盏。他视线跟过去,看到自己拈着杯身的手指,忽而想起什么,心骤然沉下去。

沈临桉知道,不管他用什么说辞,都没有用了。

脚步声响起,顾从酌大步迈入书房,向沈临桉行礼道:“臣顾从酌,见过太子殿下。”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顾从酌仿佛毫无所觉,目光坦荡荡地迎上沈临桉隐含阻止的视线。

“不必多礼。”沈临桉道。

姚崇山笑眯眯地转身,对着顾从酌,三言两语将虞佳景越狱被杀、求援虞邳,且太子殿下欲派兵问罪虞氏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众位大人议及领兵人选,盖指挥使力荐顾将军,老夫亦以为顾将军威名素著,为不二之选。只是殿下虑及将军伤势,故请将军前来一问。”

关成仁接过话头,不顾沈临桉的威慑,附和:“顾将军,你可愿担此重任,为国分忧、为太子殿下分忧,出征西南?”

沈临桉已知无可转圜,还是没忍住,抢先一步道:“顾将军伤势未愈,不可勉强。至于人选,不如改日再议……”

“殿下。”

顾从酌出声打断他,毫不迟疑:“顾某伤已好全,蒙殿下与各位大人信重,愿带兵出战!”

*

人选议定,还有诸多整军的事,六部都可自行商讨,便没有久留。

主要是再不走,太子殿下的冷眼就要将他们全剥皮抽筋了。这回连最古板肃正的关成仁,都没有强留下来,劝诫沈临桉不可与顾从酌同住东宫。

书房的门被望舟从外合上,顾从酌站在原地,看见望舟临走前还悄悄给自己使了个眼神,大意是“将军好自为之”。

顾从酌看着书房的门关严,外边的人走远了,才对着座上自始至终盯着他不放的人,低低地唤了一声:“临桉。”

沈临桉终于动了。

他腾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顾从酌面前,伸手抱住顾从酌。

顾从酌习惯性地回抱住他,垂下眼,看见怀里的人正仰起脸,那双焦褐色的眼瞳雾蒙蒙的,好像有粼粼的水光。但假如顾从酌没记错,他进门时看到的,还是双怒火沉沉的眼。

顾从酌向来寡言少语,回京前待的最久的地方在军营,相处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次回京后倒是开了点窍,常常能冒出几句令人脸红心跳的殷殷细语,但是偶尔,还是冷不丁冒出两句气死人的话。

譬如现在。

顾从酌将人揽着,有意哄一哄人,便缓声说道:“放心,我早些回来,保管赶得上给你过生辰……拿虞邳的人头给你贺岁,好不好?”

沈临桉尾音上扬:“虞邳的人头?”

顾从酌浑然不觉。

他还一下下捋着沈临桉的脊背,碰到那小片后颈的皮肉,还顺手揉了揉,好像在抚弄小狸奴一样。

这是顾从酌新有的习惯。

他嗓音放柔,对小狸奴说:“你不是想打虞邳吗?我也想。”

沈临桉鸦羽似的眼睫重重一颤。

这出虞佳景越狱而逃的戏码,看穿的不止书房里的六部尚书,还有早早看出枕边人心思的顾从酌。

顾从酌又捏了一下那片后颈,给小狸奴顺毛,轻描淡写道:“他该死,不剿了他,西南不归你管。将虞邳的人头拿了,往后哪个亲王敢有不臣之心,你就将那人头挂在他家门口,是不是比灯强?”

称霸一方的平凉王,到了他嘴里,好像轻轻松松就能成了他的战利品。沈临桉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顾从酌为了安慰他,才特意说的轻巧。

涿岭至凉山的层层瘴气、当地的土司豪强,以及从江南偷运私藏的盐铁、私蓄的兵马……这些,顾从酌一个字也没有提。

就似乎沈临桉只需要等在京城,而其余的危难与风雨险阻都有他来承担。

顾从酌以为沈临桉应当会高兴。

却不想怀里的人凝视着他,脸上没有半点称得上欣喜若狂的神色:“兄长,我是想打虞邳,可我不想让兄长去。”

为什么?

顾从酌讶然:“我去最合适。”

诚然他受了伤,但裴江照都说他伤已大好。且姚崇山驳回的借口都不是假,要论全大昭最适合攻打西南的将领,他顾从酌便是头一个。

“我知道,”沈临桉开口,轻轻地说,“是我不想让兄长去,我怕兄长受伤。我想与兄长在一起,不是因为想要兄长四处征战。”

顾从酌仍旧没太明白,于他而言,打仗领兵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难道不与沈临桉在一起,他就不打了?

顾从酌今岁二十有二,算上前世顶多二十有五,自觉还没到卸甲归田的年纪。沈临桉已显明君之相,他哪有不为大昭的江山社稷竭尽心力的道理?

于是他说:“临桉以后可以想——发现哪里的宗亲不听话了,告诉我,我去解决。发现哪个边国骚扰百姓,或者哪家高门暗害你、想害你了,也都告诉我。只要合乎律法伦常,顺乎天理人情,天南海北,不过策马扬鞭来去,万死不……嘶!”

沈临桉突然拽着顾从酌的衣领,将他强拉向自己,接着恶狠狠地咬了一下顾从酌的下唇,将他的话音打断。

“什么人头?哪里比得上兄长一根发丝?”

沈临桉气得咬牙,盯着那渗出血珠的唇,又心疼又恼怒:“什么万死不辞,兄长难道天生九命,不会受伤不会疼,被戳了心肝脾肾都能生龙活虎?还是说兄长心无牵挂,所以不论何时转身离去都无妨?!”

顾从酌被他盯着,听他低喝着说出这些话,胸口莫名像被擂了一拳,喉头发涩,难以言语。

沈临桉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我下江南、查温家,反沈祁、打虞邳,不是要什么重权在握或是青史留名……我想要的只有一样,兄长究竟懂不懂?!”

【作者有话说】

默默准备好一切的小顾: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算好了要打虞邳的小沈:天塌了!怎么去的是我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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