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赌注

一直到顾从酌披甲上马,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朝涿岭去时,沈临桉那句……

一直到顾从酌披甲上马, 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朝涿岭去时,沈临桉那句“兄长究竟懂不懂”,还徘徊在他心头不散。

旌旗蔽日, 铁甲生寒。山川连绵尽在眼前,顾从酌却心不在焉, 想着前几日沈临桉来送他时的模样。

当日沈临桉站在城墙最高处,身周皆是朱衣紫袍的朝臣宗亲。他着太子衮服,头戴玉珠冕冠,隔着遥遥的千军万马,顾从酌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只是猜想他应当是威严不容冒犯的。

应该和私下与他相处的沈临桉,截然不同。

顾从酌嘴上没说过, 但他其实很欣喜这种不同。在晨光微熹的早上, 可以睁眼就看见窝在自己臂弯里的人;在日薄西山的黄昏,可以同桌用晚膳, 在院子里散散步;在无人打搅的夜晚, 可以亲昵地说说话, 沈临桉总爱牵着他的手不放……

在顾从酌出征前两天,沈临桉更粘他了, 甚至把奏章都搬进了寝殿,时时刻刻都要看着他。顾从酌临行前夜, 以为他抱着自己,会说些让他早点回来, 或是能不能换个人去的话, 可是沈临桉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不说, 比什么都说更加让顾从酌魂不守舍, 魂牵梦萦。他觉得自己和沈临桉之间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好像有什么话没说清。但顾从酌思来想去,却又找不出哪有不对。

“究竟哪有问题?”

顾从酌闭了闭眼,破天荒地有些烦躁,生平头一次冒出了现在就掉头回京,仗谁爱打谁打的荒唐念头。

……可惜不行。要不了多久,虞邳必能得来虞佳景已死的消息,借口起兵。而他们既然先发制人地抢了先手,要乘其不备直抵涿岭,就不能将优势拱手送人。

不能班师回朝,走得快些倒是可以。顾从酌勒紧缰绳,正要抬手示意亲卫随自己疾行,身旁却忽然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意图拉住他。

“姓顾的!慢点!”裴江照眼下青黑,面如菜色,用一种“再提速我就死给你看”的眼神盯着他。

“这五日,你一天比一天走得急。”裴江照咬牙切齿,“昨夜歇息不到两个时辰,你不累我也累了!虞邳不是个东西,劳驾你能不能把我当个人看?”

顾从酌看了他一眼。裴江照是沈临桉塞到他队伍里的,说是涿岭一带往西多瘴气,带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能保下不少将士的性命。

行军在外,西南多毒虫毒瘴又出了名,顾从酌便没回绝。他本想着将人放在后边军医的队伍里,结果裴江照不知抽了哪根筋,非要待在他的亲卫队。

“裴大夫跟不上,”顾从酌淡淡道,“可放慢马速,与大军同行。”

裴江照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那恐怕不行,我受了临桉委托,只负责照看你一个,可不敢阳奉阴违!”

“……”顾从酌拽着缰绳,忽地想将人丢进方才途经的那个湖里去。

不过他也奇怪,素日里他跟裴江照就算不上多和睦——这人行事吊儿郎当,总在沈临桉身边捣鼓些古怪的草药。而裴江照看他总十分挑剔,说话夹枪带棒,最好也不看见他。

结果此番出征,裴江照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他走到哪跟到哪,寸步不离。

顾从酌不禁又瞥了他一眼,这回裴江照没错过,浑身一激灵,脱口道:“我可是临桉亲手交给你的!”

可惜了。

顾从酌收回眼。

裴江照擦着冷汗,心下暗道:“你当我想跟着?我裴江照一生放荡不羁行走江湖,要不是摊上有个死心眼的发小,谁乐意跟你来吹风吃灰!”

豁洛温乌山崩有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沈临桉还能活吗?也就顾从酌什么都不知道,沈临桉还不许他说!

裴江照盯着顾从酌,忍不住道:“临桉牵挂你才叫我来,你别不领情!”

顾从酌这回应了:“我知道。”

裴江照半信半疑,斜着眼看他。这人骑在马上,身姿高大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却罕见地有些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面色沉沉。

碰上麻烦了?

他正要替发小开口问问,不料顾从酌忽然出声:“裴大夫,你与临桉一起长大,应当很了解他?”

裴江照想也不想:“那当然。”

除去沈临桉腿刚受伤那两年,他被家里人关着不许当伴读,后来他们几乎一直在一处。

顾从酌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临桉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裴江照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顾从酌。

他疑心那高热把顾从酌的脑子烧坏了,否则这么明显的问题,顾从酌怎么还来问他?他俩都互许终身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许是裴江照的眼神太明目张胆,顾从酌额头青筋一跳,抬起手道:“亲卫随我先行,疾驰一百里!”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而去。亲卫数骑紧随其后,铁蹄卷起滚滚烟尘,转瞬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裴江照吃了一嘴灰,气急败坏:“姓顾的!慢点!”

*

行至涿岭,日近黄昏。

山峦如黛,层层叠叠压向视野尽头。密林深处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像纱,像絮,缠缠绕绕盘踞在谷口,凝而不散。

前锋营在林边勒马,将领们叫来军医与老家西南的士兵询问,随后议论了一会儿,传令下去。士兵们便纷纷取出汗巾布帛,在脑后打结,掩住口鼻。

裴江照东倒西歪地赶上,命都去了半条。见到此景,他还是拧着眉跳下马,抓了个镇北军的副将问:“你们少帅呢?”

副将口鼻蒙着布巾,声音发闷地答:“少帅已率前锋进去了,裴大夫快些跟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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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要催马。

“慢着!”裴江照拉住他,又问,“这瘴气有毒,你们少帅知道吗?”

副将丝毫不慌,十分信任地道:“少帅与军医探过了,此瘴乃山中腐叶与湿气所生,吸多了会头晕目眩。但只要不久留,便无大碍。”

裴江照松开手,副将根本等不及,一夹马肚就往雾里蹿。他在原地拧眉站了会儿,找了棵临近的老树,从树干剥了块苔藓下来,凑近细看,眉头渐渐松开。

看来顾从酌心里有数。

裴江照放下心,将那团苔藓扔在地上,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重新上马,嘚儿嘚儿地追去。

然而三日之后,裴江照就想收回这句话了。

这不能久留的林子果然没久留,就是路越走越不对劲。

裴江照这些年东跑西跑,西南亦不是没来过。他记得来前沈临桉跟他提过一嘴,说行军路线是沿着涿岭北麓向东,先抵镇远府,打下三郡,最后到屏州。

结果现在,他们早过了涿岭,却没向东,反而一路向西斜插。越走越是荒废多年的老路,斥候放出去收回来,与顾从酌说了几句。顾从酌颔首,继续向前。

裴江照心底突地生出不祥的预感。

当夜,大军在一处荒谷扎营。马匹拴在一处,士兵们数十个围坐一团,侃大山擦长刀。也有少数抱着刀独坐,面色青白,略显疲态。

裴江照眉头死紧,掐着顾从酌送走来议事的各将领后,掀帘进了他的营帐,劈头盖脸就是句:“你没照着跟临桉说好的路走。”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将顾从酌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

听见裴江照问,顾从酌头也不抬:“计划有变。”

裴江照走过去,看着顾从酌面前摆开的行军图。图上用墨笔标了一条蜿蜒的线,从涿岭起,绕过镇远府,不走原路,而是穿过凉山,经一条细如发丝的细线,直指屏州。

预感成真。

裴江照心头一跳,说:“你要绕开镇远府,从凉山借道?”

顾从酌手指微顿,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裴江照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墨笔最细的那截,“一线天,凉山最险之处!峭壁如削,别说马了,就是人都得在腰上栓绳才能过。”

他盯着顾从酌:“你想直捣虞邳的老巢,不过三郡,直接釜底抽薪,可比原来险上十倍不止!”

顾从酌终于放下笔。

他站在图前,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神情依然平静。可平静之下,裴江照却看见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西南不比北疆。”

顾从酌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冷可以靠棉衣,湿热瘴疠不行,这战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裴江照下意识道:“你打算做什么?一线天可过不了大军!”

这么多人,一个个沿着凉山走,不等人全走到就被虞邳发现了。到时峭壁光滑如镜无处可躲,虞邳遣人堵在出口,岂不是去一个杀一个,去两个杀一双?

顾从酌语调淡然:“我领一队人马过一线天,其余人沿凉山山脚,到镇远府北面作佯攻。”

届时,虞邳便以为顾从酌是从涿岭而来,兵力必定排在水安往南。若虞邳没料到会有一行人凭空神降,后方空虚大开,自然可给顾从酌可乘之机。

这是比原先快得多的法子,当得起“急战”之名。倘若使得稳准狠,兴许能以奇效擒获虞邳,还可极大程度上保留人马。

裴江照眉头直跳:“你带多少人?”

顾从酌轻飘飘道:“八百人。”

八百人?他就带着区区八百人,去掏盘踞了西南数代的水安虞氏?!!

裴江照眼前一黑,急声道:“要是虞邳不信呢?你就没想过到时进了屏州,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只能等死?!”

“你已经占了先机,怎么如此心急?虞佳景的死讯就算传到了这儿,虞邳点兵备粮也要时日!徐徐推进有什么不好,何必拿自己的命去拼?!”

顾从酌看了他一眼,裴江照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过于急切。兴许于顾从酌而言,这不过是寻常战术,成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西南;不成,鏖战血战,或杀出重围,或埋骨屏州。

裴江照回过神,想起方才从大帐里走出去那么多将领,难道没一个看出其中的凶险?

顾从酌道:“飞鸽传书,比马快十倍。虞邳经营西南数十载,整军待发至多三日,先机等不了我们多久,瘴气却不会散。”

天时地利人和,头一项只能算略占优势,第二项比不过熟知地形的西南军。顾从酌要是不想拖到自己的士兵全折在毒瘴上,就必须另辟蹊径。

这是一场豪赌,坦途容易拖成四五月的大战。不如挑一条险上百倍的绝路,赌虞邳想不到,赌自己能暗度陈仓。

帐外夜风掠过营帐,烛火轻轻一晃。便有亮光在裴江照面前的那双黑眸里一闪而过,星星点点,灼灼如簇簇战意燃成的赤火。

“敌到眼前,必死则生。”

顾从酌轻描淡写,缓声道:“想活的人活不到今日,军医不必随我同行,裴大夫回去歇息罢。”

裴江照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倏地开口:“我不同意。”

顾从酌抬眸凝视着裴江照。

他自以为说的很明白,况且裴江照追根究底不是蠢货。即便他得了沈临桉的嘱托随军前来,于医术上顾从酌会听他的意见,于战术上顾从酌却不会听。

裴江照面容肃正,郑重且一字一顿地道:“你想拿自己的命赌,我无所谓;你想拿临桉的命去赌,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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