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花朝

二月十二,祭花神。春意初绽,捱了一整个冬日的花草林

二月十二, 祭花神。

春意初绽,捱了一整个冬日的花草林木终于缓过口气,或是慢慢从地底冒出个头儿, 或是在枝上结出新芽。

今日是花朝,照大昭百姓的旧俗, 该将祈求好运的红绸、彩纸系上枝头,挂得满满当当。

文人墨客则更讲求“风雅”,或是聚在开了满身红花的碧树下,或是凭栏在靠街的小楼窗边赏景。但不管在哪儿,总要摇头晃脑, 手持纸扇,作出几首应景的诗词。

最热闹的, 还当属花铺一条街的赛花会。

早有技艺精绝的店主, 清早就将温房里精心伺候了一冬的金贵花草搬出来,铆足劲儿招揽路过的行人, 铁了心要开春就打出自家花铺的名声。

人群摩肩接踵, 笑语喧哗。

顾从酌难得一身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官服, 深青近墨为底,赤红滚边, 金线飞走流云纹,肩覆银鳞软甲, 腰配长剑,步履从容, 行走间甲片轻撞, 却无多细杂的响声。

他前些日受命领了巡视之责, 此时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 身形挺拔, 风姿沉静如子夜寒江,在周遭软红十丈的节庆氛围里格格不入,却也因那凛冽逼人的俊冷,更引人侧目。

很快,原本观赏着各色奇花异草的年轻男女,目光都从花转到了他身上,什么“花神”“花仙”的评选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快看!那是新来的锦衣卫大人吗?”

“你个土老帽,这是顾指挥使!去岁冬来的京城,前不久刚从江南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说书的、还有话本子里写的那个‘提剑斩百官’,是不是就是他?”

“长得这么俊,没想到还有如此气魄!”

相比之下,他身后两列飞鱼服的锦衣卫,虽各个俱是身高腿长,猿臂蜂腰,放在平日也是极受青睐。

但许是他们在京城久待,百姓见得多反而不怪。

而顾从酌鲜少在人前露面,酒楼茶馆又盛传他的故事。于是此时人流的目光大多只在前头,鲜少赶不及的,才会抓紧瞟两眼其他锦衣卫过过瘾。

“让让!快让我瞧一眼顾指挥使的风姿!”

“哎,别挤啊,我还没看够呢。”

“前面的低低头,挡着我了!”

单昌也在顾从酌身后。

他见如此盛况,压着嗓子,用气声对边上的高柏嘀咕:“本来还想着今日巡视,能有几个姑娘朝我掷花,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亏我今早特意少吃了个饼。”

高柏目不斜视,嘴唇微动,用气声回他:“这跟你少吃饼有什么干系?”

“这你都不懂?”单昌语气讶异,“当然是因为,论相貌我是追不上指挥使了,但多练练,身材指不定能比指挥使强啊。”

难怪少吃个饼,原来是想显腰细。

高柏淡淡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什么意思?”

高柏阐述事实:“你就是从现在起,少吃三年饼,也追不上指挥使。”

单昌气急:“你!”

高柏只道:“有个姑娘看过来了。”

周遭人太多,单昌还是要脸皮的,直压着单边抽抽的眉毛,心想回去再跟高柏好好“讲道理”。

人堆越来越挤,渐渐将他们堵得水泄不通,甚至有胆大的姑娘红着脸将手里的花枝朝顾从酌掷过来。

起先还算克制,只试探地扔了几朵初开的粉海棠,见顾从酌脸上不显恼色,登时变本加厉。

“他喜欢这个!”

“快快!再寻几朵给他扔去!”

“你那等庸脂俗粉的艳花配不上他,瞧我的才漂亮!”

挤来的男男女女争先恐后,各色花朵花瓣如同落雨一样抛过来,玉兰、春杏,甚至带着嫩叶的桃枝花骨朵,纷纷扬扬,快要将顾从酌的人影都淹没。

而在这花雨里,还有不知谁多了私心,从角落里飞出一只绣工精巧、缀着流苏的香囊,直直就要落入顾从酌怀中。

香囊与花不同,在大昭常常是年轻男女定情才相送的物件,多了几分暧昧的意味。若顾从酌接了,难免惹来些遐想与纠缠。

“诶!怎么还有人瞎扔呢!”有个姑娘皱眉出声。

热闹的人群跟着一静,大多都觉得不妥。本来好好的“赏心悦目”,一下子弄得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平白让人为难。

不过这情形,避开才更合适吧?

众人心下正想,却见顾从酌足尖点地,身形如鹰般腾空而起,半空中倏然旋身,剑柄一磕一挑,稳稳当当将那枚香囊原路送了回去。

而那道颀长身影则像是被风托起,翩翩然落在道旁一株老树的横枝上。枝桠鲜艳的红绸缎带簌簌一抖,飘扬不止。

春风拂过他额前的几缕发丝,顾从酌立于一片热烈的赤红与初春的新绿之间,眼睫微垂,疏淡卓然。

单昌目瞪口呆,喃喃道:“好吧,我承认你说得对……”

再往后的话高柏听不清了,附近的人群早就惊叹起来。后面闻讯赶来、原本挤不到前面还在捶胸顿足的人们,远远目睹他凌空而起、落于枝头的一幕,顿时惊赞不已。

可惜轻飘飘的花送不上枝头,否则定要淋得顾从酌满身香气才罢休。

眼见聚来的人潮越来越多,别说是锦衣卫了,就是寻常百姓也难行走自如。

顾从酌脚下一踏,借着力再度跃起,这次却没叫人发觉踪迹,游鱼入海般,几个转折就完全无影无踪。

没了相貌俊朗的郎君瞧,通道眨眼间就散得渐渐稀疏。

破空声乍起,高柏本能地伸手去接,攥来的是张寸长的纸条。

他低头看了眼,随即便对剩下的锦衣卫下令:“继续巡视!”

*

顾从酌再现身,已经是在一条相对人少些的辅街。

与主街的喧闹截然不同,此处的花铺专供富人权贵选购名品花卉,往来的都是衣着华贵的小姐和公子。

顾从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周身那股出众的气场收敛许多。

再加之他刻意沿着店铺的廊檐下、或是借由庭院外墙的阴影无声穿行,不仅不扎眼,若非特意寻找,只怕从贪玩的年轻男女眼角掠过去也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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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是家位置偏僻、装潢却雅的茶楼,过路之人甚少。

顾从酌停住了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冷淡地说了句:“出来。”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街角的阴影里晃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作了一身风流倜傥的男儿打扮,锦袍玉带,墨发高束,若不细看,倒真像个俊俏非凡的少年郎。

她的面相生得好,肤白唇红,五官秾丽,眉眼间自带一股洒脱的英气,兼具明媚与飒爽。

再一看,这姑娘手里攥着的,赫然就是顾从酌用剑柄拍回去的那只精致香囊。

如果不是这只香囊,顾从酌也不会默许她跟了自己一路。毕竟在大街上人多眼杂,未免更加麻烦。

顾从酌直截了当:“我对姑娘无意,请回吧。”

那姑娘还没开口就吃了个冷脸,面上刚展出的笑登时僵硬一瞬。

不过她显然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迅速又恢复自然,甚至大胆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顾从酌面前,仰起脸笑道:“顾大人都没好好看过我,怎么知道无意呢?”

她眨眨眼,语气俏皮:“不如顾大人看我一眼,兴许就改了主意呢?”

她本意是想让顾从酌收回这句话,或是让顾从酌像以往她调戏过的那些郎君一样,看她一眼就仓皇地收回视线,再打趣两句就会红了耳朵。

“这种性格冷淡的男子,”姑娘漫不经心地想道,“逗弄起来才有意思呢……”

谁料顾从酌闻言,真还就依言垂下眼,直直地注视着她,不闪不避,仿佛认真端详过了她的眉眼,才答:“没改。”

十分坦荡。

姑娘一噎。

她气得咬了咬牙。换做平常,以她的脾气,连碰两个冷钉子,早就掉头走人了。然而……

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顾从酌,心想:“这么宽的肩,这么窄的腰,还有这脸、这腿……要是能跟他滚一回榻,还不知得有多销魂。”

于是她舔了舔嘴唇,正要再接再厉。

“顾大人……”

前头茶楼二层,一扇原本半开的木窗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向外全推了开来,不偏不倚打断了她的话音。

顾从酌心头微顿,侧目望去。

窗内,一人手执白瓷茶杯,侧影清隽,穿着一身雪色绸缎长衫,质地柔软,光泽内敛,愈发显得人身形清减,肩颈单薄。

许是病过,他脸色偏白,与指尖的瓷也相差无几。倒是发间玉簪莹润,松松挽起部分墨发,余下的如瀑发丝散落肩背,更添柔和纤细。

就在顾从酌看向他的刹那,那人仿佛也若有所觉,恰好转过头来。

是三皇子,沈临桉。

视线交汇不过一瞬。

顾从酌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沈临桉,但再一眨眼,沈临桉便向他微笑道:“顾指挥使也来赏花么?”

*

窗内窗外。

姑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好似看出些什么,黑着脸暗骂了声“倒霉”,甩甩袖子走了。

沈临桉自始至终都像没看到那个陌生的女子一样,可也没有要重新关上窗的意思。

顾从酌与他意外相逢,心想既然都碰见,匆匆离去反倒显得刻意。他索性脚下一转,进了这间茶楼。

二层的雅间极为清静。

窗外是一览无余的街景,远远能瞧见挂满红绸的树枝与来往的人流;屋内却自成天地,竹帘放下半掩后,连过于喧嚣的声浪都难以进来,只余下温软的日光投下斑驳细碎的光点。

墙面挂着两幅淡墨山水,墙角的高几有尊白玉香炉,此刻香雾袅袅,是浅淡而不突兀的檀香。

顾从酌在沈临桉身侧落座,动作自然。侍立一旁的望舟从头至尾都没说过半句话,就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雅间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顾从酌停顿片刻,便开口主动打破了安静:“不是赏花。”

沈临桉微微侧首,雪色的衣袖随之滑落一截,露出骨节伶仃、仿佛一手就能轻松抓住的手腕。

他自己却仿若毫无察觉,从善如流地接道:“险些忘了,顾指挥使今日领了巡视京城的差事,出现在此地,自然是有公务。”

顾从酌颔首,默认了。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却奇异地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特别的平和。

顾从酌正在思索着自己是起来告辞,还是另寻一个话题。沈临桉却在这时,忽然倾身向他靠近了些。

那截细瘦的、轻松就能握住的手腕从顾从酌眼前过去,径直探向顾从酌的肩头。

顾从酌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仍然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沈临桉,问:“殿下,你……”

沈临桉没接话。

他修长的手指在顾从酌肩头的银甲旁轻轻一拈,随即收回来,腕部离顾从酌的胸膛很近,将指间那片细小的、娇嫩的粉色花瓣展示给顾从酌看。

应该是方才在人群里,百姓朝他撒花朵花枝的时候挂上去的。

沈临桉唇角弯起个清浅的弧度:“原来是鲜花配美人,难怪。”

顾从酌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语气,这次不是“郎君”,沈临桉也不是“乌沧”。

他看着沈临桉将那片花瓣取走,没有立刻说话。

沈临桉似乎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自言自语似的,低喃:“今日花朝,百姓向顾指挥使掷花,本是祈福祝愿之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捻动着那片粉色的花瓣,倏地抬眼看向顾从酌,眉眼微弯,对着顾从酌悠悠道:“我替指挥使将这朵桃花摘了,指挥使可要嫌我多此一举?”

顾从酌闻言,又看了一眼那片花瓣。

那是粉海棠,并不是桃花。

但顾从酌嗓音偏冷,极其自然地应了句:“多谢殿下,摘去桃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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