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狸奴

顾从酌撩开车帘,下了马车。夜风带着寒意拂面而来,掠……

顾从酌撩开车帘, 下了马车。

夜风带着寒意拂面而来,掠过街巷檐角。常宁牵着两匹马在不远处等他,见顾从酌走近, 便将缰绳递了过来。

“回府?”他习惯性问。

“嗯。”

两人翻身上马,常宁依旧跟在顾从酌身后半个马头的位置, 看着十分“正常”。

但顾从酌又一次——不知道第多少次——感觉到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自己。那眼神极其微妙,非要说的话,有疑惑、震惊,隐隐还有谴责的意味。

这人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从酌懒得想,直接开口问:“说。”

常宁欲言又止, 拿眼角悄悄瞟了一眼顾从酌,接着又欲盖弥彰地瞟了一眼顾从酌的剑。

顾从酌眉头突跳:“……没空和你比武。”

要的就是他没空。

常宁明目张胆地松了口气。他脑子里还惦记着刚才顾从酌打他边上走过, 看也不看就径直去了三皇子马车前的情形。

哦, 后边“没说两句,居然还将人抱起来送进了马车, 这么久才下来”的部分, 他也没忘, 反复想着呢。

“不对劲。”这是常宁第一个念头。

“不负责。”这是常宁第二个念头。

其实换成以前,常宁都不会多想, 怪就怪在常州府那回开门得“不合时宜”。自从他看见过两男人亲密,现在只要看见两男人, 就总想他们是不是在亲密。

谨慎为上,常宁试探着问:“少帅, 你刚和三皇子说了些什么?”

顾从酌目视前方, 随口答道:“聊了几句谢蔚的事, 怎么?”

原来是公事, 嗐。

常宁边暗骂自己真是看谁都有鬼, 边问:“少帅,既然谢蔚可疑,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北镇抚司问讯?”

于理,狮虎兽在婚宴上表演,谢蔚知情却不告知永安侯与永安侯夫人;于情,谢常欢若是因此殒命,谢蔚作为侯府这代仅剩的血脉,只要谢正平不想爵位旁落,便可继承世子之位。

“常宁,”顾从酌不答反问,“你有没有想过,狮虎兽与驯兽师是哪来的?”

常宁一愣,答:“不是侯府下人为了讨好世子……”

说着,他自己也觉出了蹊跷。

“你说得对,”常宁皱着眉,说,“这等异兽,连久在京城的各部官员都从未见过,哪里是寻常下人就能轻易寻来的?”

不是下人,就是主子。

谢蔚就在府中,如果真是他想法子弄来的狮虎兽、谋划杀人,现在锦衣卫开始查案,为免暴露,他必定急于去扫清痕迹。

顾从酌道:“你这几日,派人去查查驯兽师的底细。再叫两个弟兄盯紧谢蔚,一旦他出府,立刻上报给我。”

“是,”常宁应下,“少帅,那你呢?”

顾从酌:“我再去趟鬼市。”

常宁长长地“哦”了一声,语调奇怪:“去找乌舫主?”

顾从酌觉得自己这发小自大从江南回来,就神戳戳的。

“去看看狮虎兽买卖,是不是走了鬼市的门路。”顾从酌停顿片刻,忽而恍然,侧目看他,“哦,你想去半月舫?”

“没有。”常宁猝不及防被反将一军,答得飞快。

“想去就去,”顾从酌瞥了他一眼,看他耳朵一下子通红,好笑道,“你是从军,又不是卖身。”

“都说了没有!”常宁咬牙,整张脸涨得更红。

他早该知道被顾从酌发现就没好事!

眼看着前面就到镇国公府了,常宁索性一把勒住马,闭着眼狠心道:“来!比武!”

*

“干爹,谢蔚出府了。”

顾从酌坐在一间只有几张破旧桌椅、连招牌都模糊不清的茶铺里,指间捏着常宁使人送来的纸条,扫了一眼,就将其原封不动装回信筒,收入袖中。

他没穿官服,披了身不起眼的灰褐色麻布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边上的“黑无常”隐隐觉得这人看着眼熟,到底没练出靠下巴就能认人的绝技。

看顾从酌忙完,他赶紧凑上去,表情猥琐地搓了搓手:“尊客,地儿我给您找着了,您看……?”

顾从酌抬眼朝斜对角看了一眼。

崖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点着烛火的洞口,光晕诡谲难辨,将暗色里的来往人影拉得细长,其中大多都裹着斗篷带着面具。摊贩数不胜数,草药、兵器、古玩字画样样都有人卖,衬得斜对角那家挂满了画卷、上头形形色色是各种珍奇异兽的摊子更不打眼。

这“黑无常”的确如他所说,擅长“找人”。要是没他带路,顾从酌要找到这儿,还得多费不少功夫。

顾从酌从袖中取出一个装满了银两的布袋,随手扔给他。

“黑无常”也不用打开,隔着粗布掂了掂,脸上就露出个谄媚的笑:“好嘞尊客,不打搅您办事……下回有这生意,您再吩咐!”

一溜烟儿就消失了个没影。

生意归生意,麻烦还是不能惹上身的。

顾从酌也不管他,不动声色打量着那个“书画摊子”前的摊主。

男人身材矮小、穿着臃肿,正靠在一张木躺椅上,头顶盖了张半开的空画卷,脑袋一晃一晃地往下掉。看起来好像快睡着了,露在画卷外的那只耳朵却竖着。

顾从酌微眯起眼,正欲起身走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半哑的嗓音,含着笑道:“郎君,都到鬼市了,也不来寻在下么?”

顾从酌身形微顿,侧头看去。

只见乌沧不知何时坐在了顾从酌身后的位置,拈一杯茶,未饮,姿态悠然闲适。他今日没戴幕篱,那张平淡无奇、放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在笑眼的衬托下也显出几分别样的生动与柔和。

他背后,则还是光怪陆离的鬼市。

顾从酌面上不显意外,只说:“你的伤养好了?”

乌沧转了个身,从他身后换到他手边,笑眯眯地反问:“郎君是关心在下,还是嫌在下来得突然,碍郎君的事了?”

“没有,”顾从酌语气平直,“只是觉得,乌舫主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十分恰好。”

乌沧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顾从酌的言外之意。

他只是微微歪着头,开玩笑似的:“就不能是你我二人命里缘分匪浅,才叫在下总遇见郎君吗?”

顾从酌不置可否,回视着乌沧笑意愈浓的眼睛。

乌沧忽然道:“郎君等的人来了。”

顾从酌偏过头,那售卖异兽画卷的小摊前,多出了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人影,刻意佝偻着背,行迹小心鬼祟。

尽管帽檐拉得很低,还蒙了面巾,但顾从酌仍旧从步履还有举止姿态里,认出那就是谢蔚。

“果然,他就是来找我的。”顾从酌心下冒出个念头。

不愧是鬼市半月舫之主,消息真是灵通。

前头,谢蔚没看那些摆出来的画卷,而是凑近那矮个子摊主,压着嗓子迅速说了几句话。

“若有……来问……”

摊主边听,边抽出手指冲他比了个数。谢蔚就从斗篷里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沉重的包袱,爽快地塞到了摊主手中。

那摊主一掂,心下就有了数,隔着空白画卷用手在嘴边做了个拉封口的动作。

从头至尾,他都没把脸上盖住的空白画卷拿下来。

谢蔚放下心,也不多留,转身就闪进了鬼市扭曲狭窄的洞道,七弯八拐,专挑最阴暗僻静的小道行走。

*

先向下行,再上坡。

走着走着,前头豁然开朗,已然出了鬼市。

谢蔚三两下摘了斗篷面巾,施施然现出身,而这条鬼市的山道尽头,竟然背靠着一家酒楼的后院。

这家酒楼应当是他私下经营的产业,后院来去的帮工都对他视若无睹。谢蔚压着脚步上了二楼,不往外走,只在阴影里往楼下的大厅看。

两名身着便服,依旧盖不住浑身行伍之气的男子就坐在一楼某桌,看似提筷吃肉,实则眼神时不时瞟向二楼的雅间。

雅间厢房的窗纸上,隐约映出个与他身形相仿的人影,正举杯独饮,不时发出清脆的摔盏声。

“嗤。”

谢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道自己的金蝉脱壳使得没错,北镇抚司还真派人跟在了他身后。可惜棋差一着,没抓住他的现行。

他确认完,转身回了后院,从后门溜进了昏暗街巷。

全然不知,等他身影全然消失后,大厅的两名黑甲卫同时抬眼,对着方才谢蔚站着的位置略一颔首,动作隐蔽,不减恭敬。

*

夜色浓重。

许是料定了无人追踪,之后的一路上,谢蔚虽还在隐匿行踪,到底不如进鬼市时那般谨慎。他穿过京城几条街巷,最终来到了一处京郊最边沿、破落巷弄深处的小院。

谢蔚习惯性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从袖中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好像风一吹就要掉下来的木门,闪身而入。

顾从酌与乌沧隐在墙角的阴影里,不好跟进院,干脆趁着谢蔚抬脚进门,踏瓦跃上屋檐。

落脚轻巧,全程没弄出半点动静。

从里看,院子就没那么破了,或者说它还被人仔细捯饬过。虽是泥地,但用青石板铺了条弯曲小径,沿路两边错落着种了些花草,与院中最大的那棵梨树相映,倘若此时不是冬末,必定花开叶绿,鸟鸣声声。

树下,还用麻绳和木板搭了个秋千。看着不算新,已有些时日。

谢蔚并未入屋,就坐在那架秋千上,轻轻地晃,有些出神。

他没将院门关死,还留了道半掌宽的缝隙,人进不来,但别的可以。

“吱呀。”木门极轻地响了一声。

先是一只三花小狸奴探进尖耳朵,看清院子里的人果然是他,立刻熟门熟路地跳过门槛进来,凑到他脚边。

“喵。”

又有两只、三只……毛茸茸的狸奴挤挤挨挨地钻进来,围着秋千,来回踱步转圈,叫声细弱。

这些大抵都是没有主人家的狸奴,却都很精神,皮毛油光水亮,没有病态也不见瘦弱。

谢蔚被它们撒娇一样的叫声喊回神,无奈地应道:“好好好,知道了。”

他转身进屋,没一会儿从里面抱出来一罐拆开油封的小鱼干,狸奴们熟练地围到台阶下,但没有抢着往前挤。

谢蔚蹲下身,很耐心地把鱼干一条一条放在石阶上,最后看着小狸奴们低头大快朵颐。

一罐鱼干很快就见了底。

谢蔚沉默着从头看到尾,忽然用很轻的声量说:“常欢,你看,它们又来要吃的了。”

无人应答。

吃完鱼干,许多小狸奴又没心没肺地溜走了,只有最开始打头的那只小三花,主动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

谢蔚抬手,摸摸它的脑袋:“常欢,你以后……”

以后什么?

谢蔚顿了顿,眼神罕见地茫然。

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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