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画像

谢蔚大概待了两炷香,就沿着原路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将院门重新上锁……

谢蔚大概待了两炷香, 就沿着原路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将院门重新上锁。

奈何还有人用不着走门。

顾从酌与乌沧从屋顶一跃而下,因已经将院子看得十分清楚, 没多停留就迈步进了正屋。

推开屋门,先见着的是靠窗摆的一副榆木案几。上头东西各占一边, 左侧整齐地摞着史书典籍,右侧散乱地放了几本摊开的话本,书页上甚至压了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糖。

墙角并排放了两张躺椅,椅腿有磨损,应是常常被搬到院子里。除此之外, 正屋里的物件都是两人份,看得出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在这常住。

乌沧注意到侧边还有扇小门, 直接就朝它走去, 边往里推,边随口说:“郎君, 这儿还有间……”

他目光落进去一扫, 接着话音戛然而止, 立即后退半步将门“砰”地合上。

沈临桉呼吸略显急促。

刚才匆匆一眼,他就看清了里头都是些什么东西, 挂着的、摆着的,钉在墙上的、悬在梁上的……

各种各样, 应有尽有。

当中还有许多,沈临桉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过, 但略一想, 都能想出是用来做什么的东西。

沈临桉再好的风度, 也没忍住在心底暗骂:“这两人真是!”

真是放荡形骸、荒淫无度, 真是……真是看不出来!

换作平常, 其实他心绪并不会有多少起伏波动。只是现在,顾从酌就在他身后不远,如果被顾从酌看见……

他会是什么反应?

沈临桉蹙起眉。

知道“好男风”与接受“好男风”,完全是两码事。仔细想想,顾从酌其实并没有说过自己有可能喜欢男人。

甚至沈临桉想,顾从酌久在军中,究竟知不知道两名男子该如何“在一起”,恐怕都是个问题。

那假如让一个对此全然无知无解的人,一眼就看到这么“看不出来”的场面,会不会对此心生厌恶和排斥?

他正心乱如麻地想着,耳后却突然响起道冷淡声线,带着一丝探究:“乌舫主,里面是什么?”

*

这么大的动静,顾从酌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

他几步走过来,抬手就打算去推门,手腕却被乌沧一下子握住了。

乌沧甚至还侧过身,用半边肩膀将门挡在身后,语气轻松:“没什么,只是些寻常、寻常摆件而已,郎君不看也罢。”

欲盖弥彰。

顾从酌没动,垂眸看着他:“既然只是寻常摆件,乌舫主为何遮掩?”

乌沧语塞。

顾从酌自然不可能就此罢休。他手腕稍收,用了股巧劲将乌沧往自己的方向一带,接着掌心扣住乌沧的腰侧,将他掉了个个儿。

没等乌沧反应过来,他就从面对着顾从酌,成了并肩立在顾从酌身边。

许是为了防止乌沧继续拦路,顾从酌握着他腰的手不仅没收回来,还更紧了两分。乌沧半个人几乎都进了他怀里。

乌沧愕然:“你……”

没人阻拦,顾从酌再要开门就不难了。

他边抬起另一只手推门,边将话音落在乌沧耳边:“乌舫主,勿要做贼心虚。”

*

门开了。

内里的景象再无遮挡,一览无余。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赫然挂了幅巨大的画卷。画卷里一名少年不着寸缕,姿态露骨近乎放浪,神情迷离醉人,与另一道模糊身影紧紧纠缠,笔触大胆奔放。

画下就是张足有丈宽的床榻,床栏极高形似牢笼,床柱上还明目张胆地缠绕着几根鲜艳刺目的红绳,绳子末端系着金色的铃铛。

更多的,诸如各色摆件,东一个西一个撒在房间里,形状暧昧。

顾从酌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神情未有些许波动。他余光瞥见,右臂扣住的乌沧正侧过头来打量自己,遂问:“你在看什么?”

乌沧盯着他,说:“看……看郎君似乎,并不惊讶?”

房间也不大,顾从酌确认只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就将按在乌沧腰上的手收了回来,抬脚进了房间。

“情爱之事,世间常有,”顾从酌语气自然,“有何惊讶?”

乌沧眼睁睁看着他从一地“摆件”中走过,面不改色停在床柱系着的、垂下来的红绳边,拉开了床边的矮柜。

柜子里也都是些玩乐的“摆件”。顾从酌扫了一眼,关上柜门欲站起身。

却听原本立在门边的人影,倏地往屋内走了两三步,语气轻飘飘的,似是随口好奇:“郎君真是坦荡。”

“在下一时不知郎君是司空见惯,还是……”

院外突然响起了几声狸奴用爪子拍门的杂音,紧接着就是串急促的脚步声。

谢蔚竟然折了回来!

顾从酌眸色一凝,没等乌沧将话说完,一手迅速捂住乌沧的嘴唇,一手轻车熟路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藏进了离得最近的那张床榻底下。

房门还开着,顾从酌伸手一摸,从不知哪个摆件上面拆下来枚浑圆的珠子,指尖使力将它掷了出去,恰恰好将门关紧。

就在此时,谢蔚进了院子。

隔着两道墙,他的话音听得不太明晰,但还能零星捕捉到几个字眼:“……险些忘了。”

脚步声渐进,行至外屋,停在大概是书案的位置。

这次的说话声听得更清楚些:“你喜欢的桂花糖还没吃完,不收进橱柜,怕是要招蝇虫了。”

瓷罐叮当作响,橱柜门轴转动。

许是谢蔚怕酒楼里盯梢的人发觉异样,他这连串动作相当紧凑,不过停留片刻就要往外走了。

倒比蜷身床底的两人来去自如。

床底的空间异常狭小逼仄,好在主人洒扫得勤快,底下并无多少积灰。

顾从酌专注着谢蔚的动静,确认人只是纯粹回来收拾书案上那半包桂花糖,才略微放松下来,看向被他仓促塞进来的乌沧。

乌沧靠得离他极近,各种意义上的极近。

例如腰身,乌沧的腰当然在顾从酌的掌心,触感柔韧;例如手腕,乌沧的手腕很细,搭在顾从酌的肩旁,但不怎么用力;例如鼻尖,乌沧微仰着脸,鼻尖离顾从酌的下颌约莫只有半寸。

最后是乌沧那双在平平无奇的脸上,依旧熠熠的黑瞳。他浓密的眼睫轻轻地颤,眸光却很软,连呼吸都压得弱。像是由于顾从酌的掌控,他彻底地无法反抗。

有一瞬间,顾从酌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抱着人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把人这样完全地、紧密地按进怀里。

而乌沧,与上次在乐船里时一样,对他的所作所为,简直百依百顺。

“我不动。”他用唇语说。

这种堪称“放纵”的乖巧与顺从,以及在任何时刻都无条件信任、依赖他的姿态,让顾从酌想起了很多个类似的瞬间。他在这些瞬间里疑惑、不解,甚至怀疑,但最终各式各样的思绪都淹没在怀中人的插科打诨里。

顾从酌听见谢蔚的脚步声在外屋转了两圈,很快就匆匆离去。就像乐船里那个粗心的下人,没发现他们的藏身。

“人走了。”

顾从酌听见熟悉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一下下撞在他的胸口,急促、慌乱。就像乐船里那个紧闭的木箱,乌沧现在的耳尖似乎也在发烫。

“但他很紧张,”顾从酌心底冒出个念头,“他在害怕什么?”

脚步声彻底消失。

床底的两人都没有要立刻出去的意思,依旧默契地待在原地。

“乌舫主指什么?”顾从酌忽然开口问道。

乌沧一怔。

“司空见惯。”看他好似没反应过来,顾从酌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乌舫主指什么?”

怀里的人喉结滚了滚,说:“指……郎君知道,谢蔚与谢常欢是怎样相处的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就算原先只是猜测,看了这间卧房,也该什么都知道了。

顾从酌直言:“知道,你想说什么?”

乌沧沉默片刻,追问:“……是因为郎君以前,见过许多次?”

没来由的,顾从酌听见他的脉搏比方才更乱,呼吸也更快两分,好像在急切地等一个答案。

“男子相爱并不稀奇,”顾从酌于是回道,“军中素来都有。”

边军打仗苦寒,闲暇之余,说的话通常要比京城人士大胆开放得多。顾从酌遣词造句隐晦,但意思很清楚。

他即使没见过,也听过。

脉搏的乱象平静下去,顾从酌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乌沧幅度极小地松了口气,重新变成他见惯了的、不太端方的样子。

“是吗?”乌沧搭在他肩头的手动了动,好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更舒适的落脚地,“郎君也是其中之一?”

顾从酌垂眼看着他。

乌沧眼神不闪不避地回视,语气拿捏得十分轻松:“随口一问而已,毕竟像郎君这样的美人,不论是喜欢女子还是男子,恐怕都有许多人要黯然神伤。”

顾从酌仍旧看着他,闻言,眸中意味不明:“乌舫主也是其中之一?”

乌沧呼吸一滞,接着慢慢说道:“自然……是,郎君不是早就知道吗?”

*

沈临桉说的是先前在江南查案,说过多次的、被顾从酌定为“胡言乱语”的话。

他不稍想,都知道顾从酌并未将他说过的话当真,大抵也从未放在心上。

这次,顾从酌却道:“口说无凭。”

沈临桉一愣,几乎追着他的话音问出口:“郎君要怎样才肯……”

可是他的话被打断了。

一抹墨色从他眼前明晃晃掠过,沈临桉再回神,只觉两只手腕都被不容抗拒的力道拢住,举过他的头顶按在了地上。

天旋地转,他从半靠在顾从酌怀里的姿势,落入了从下往上、只能看见顾从酌俯身欺近,将他牢牢禁锢在下的境地。

沈临桉本能地挣动了一下,其实挣扎得并不十分坚决,理所当然就被轻而易举地压制回去。

顾从酌垂下眼皮看他:“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什么?

沈临桉被那双沉沉的黑眸注视着,倏地心领神会——

顾从酌是想让他从头开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鼻息相近,呼吸交织。清冽的皂角气息先一步将他拥抱,缠绕。

沈临桉感受到腕上的力度渐渐减轻,变成了一点更加不容抗拒的痒。

他忍着那点痒,尽量嗓音平稳:“初见时,郎君风姿过人,令……”

痒意开始扩散。

顾从酌的手从他的手腕开始下移,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小臂,引得他话音倏然顿住,腰肢隐隐战栗。

察觉到他的停顿,顾从酌喉间溢出一声询问:“嗯?”

沈临桉知道顾从酌是在催他说下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令我、令在下,心折神摇,再难忘却。”

这番话,不论在京城还是北境,都已是剖白心意了。

顾从酌又“嗯”了一声,手指继续下移,掠过沈临桉发颤的眼睫与唇,最终停在颈前,将指尖搭在沈临桉的衣领。

他问:“还有?”

皮质的半指手套微凉,探出的指节覆有薄茧,落在皮肉上触感分明。

沈临桉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低声答:“……心甘情愿,是其中之一。”

领口散开几分。

顾从酌的指腹蹭过他的锁骨,确认似的:“其中之一?”

从来、从来没人这样碰过他,尤其这个人还是顾从酌。

沈临桉快要恍惚了,但他还是拉着思绪,勉强让自己听清顾从酌的话。

他艰难地点点头,应:“对。”

顾从酌的指尖按在他颈侧,底下的脉搏跳得疯了似的,快得不像话:“黯然神伤?”

又是一声应答:“……对。”

沈临桉心跳失速,目光却不肯挪开半分,近乎专注地看着身上的人。

然后,他感觉到那点让他快要神志不清的痒意,最终停在他颈侧的某处,添得更重。

【作者有话说】

小沈:疯狂心动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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