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个夜晚，谁都难以入睡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比陈墨想象中安静。
他选了一家离训练基地不远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胡同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是他托朋友提前三天订的位子，据说这里的厨师以前是某个大饭店的主厨，退休后开了这家小店，每天只接待三桌客人。
苏玥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陈墨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菜一道道上来，色香味俱全。他殷勤地给她布菜，给她倒茶，给她讲这家店的故事。苏玥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
吃到一半，陈墨终于忍不住了。
“苏玥。”他放下筷子，叫了她的名字。
苏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我喜欢你。”陈墨说，“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
苏玥愣住了。
她知道他会说。可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直接，这样毫无铺垫。
“我知道你比我大五岁。”陈墨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够成熟。可我想让你知道.”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三年，我每天看着你，每天想着你，每天找各种理由待在你身边。我知道你看出来了，可你从来不说破。我知道你在躲，在推，在用各种借口把我挡在外面。”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我还是喜欢你。越来越喜欢。”
苏玥垂下眼，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窗外的胡同里传来隐约的人声，店里的老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苏玥开口了。
“陈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你是个好男孩。”
陈墨的心沉了沉。
“可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陈墨问，“就因为年龄？”苏玥没有回答。
“我不在乎那个。”陈墨说，“我从来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苏玥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水光，是隐忍，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领队和队医，差了五岁。你二十七，我三十二。再过几年，你三十出头，正当年，我已经往四十走了。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我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不想以后走出去被人指指点点。”
“让他们说去。”陈墨打断她，“我堵不住别人的嘴，可我能管住自己的心。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跟年龄没关系，跟别人怎么说也没关系。”
苏玥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他说的都对。
那些她用来挡他的借口，在他面前，忽然都变得苍白无力。
可她还是没有答应。
“让我想想。”她最后说，“让我……想想。”
陈墨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久都等。”
那天晚上，苏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墨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说“多久都等”。他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她活了三十多年，不是没被人追过。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火，有一种让她心慌的东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年轻五岁，如果她不是三十二，而是二十七，她会不会就答应了？
可她马上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没有如果。她就是三十二。他就是二十七。
这是事实，改变不了。
可那个声音还在她心里回响。“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跟年龄没关系。”
她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同一片月光下，210寝室里，两个人也没有睡着。
江炽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林寒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寒。”江炽忽然开口。
“……嗯？”
“睡不着。”
林寒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江炽又开口。
“我问你个问题。”“什么？”
“你什么时候……”江炽顿了顿，“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喜欢男孩子的？”
林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炽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后来……后来遇见你，才开始想。”
江炽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明白了吗？”
林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说，“就是觉得，如果是你……好像可以。”
江炽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撑起身，看着那道侧躺的轮廓，看着月光在那人肩头勾出的一线银边。
“林寒。”
“嗯？”
“你转过来。”
林寒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身，面朝着他。
月光落在两张年轻的脸上，照亮了他们的眉眼。
“我告诉你一件事。”江炽说。
林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德国的时候……”江炽开口，声音很轻，“队里的人知道我喜欢男孩子之后，对我避之不及。”
林寒的眼神微微一颤。
“不只是避之不及。”江炽继续说，“有人在更衣室门口贴纸条，写些难听的话。有人当着我的面说‘恶心的同性恋’。有人把我的东西扔进垃圾桶。有一次，几个人把我堵在训练馆后面的巷子里。”
他顿了顿。“打我。”
林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单。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然后我就还手了。”江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泰拳不是白练的。他们三四个人，被我打趴了两个，剩下的跑了。”
他看着林寒，眼里的光芒变得柔和。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住处，躺在床上，浑身都疼。肋骨不知道是不是又断了，脸上肿得睁不开眼。我就在想.”
他顿了顿。
“我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林寒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习惯了。”江炽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回住处。德国的冬天很长，天黑得早。有时候训练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就那么走着，走着走着，就开始想你。”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想到你的脸，好像就不那么冷了。”
林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炽，看着月光下那张平静述说的脸，心里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还有的时候……”江炽顿了顿，垂下眼，“晚上睡不着，会看你照片。”
林寒愣了一下。
“我手机里存了你很多照片。”江炽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比赛的照片，领奖的照片，新闻采访的截图……还有一张，是三年前集训的时候，我偷偷拍的。你在训练，没注意到我。”
他顿住，耳根微微泛红。
“有时候……会看着那些照片……我会.”他没有说完。
可林寒听懂了，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可他没有躲开目光。他只是看着江炽，看着那个在月光下微微低着头、耳根通红的大男孩。
原来有人这样爱着他。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靠着他的照片，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父亲给他的只有训练计划和冷冰冰的要求。他从来不知道，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江炽。”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江炽抬起头，望向他。
“我之前……”林寒顿了顿，“不相信的。”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有人会这样爱我。”林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小。我爸……他给我的只有训练。我一直觉得，感情这种东西，靠不住。”
他看着江炽，眼眶微微泛红。
“所以刚开始，我怕。”
“怕什么？”
“怕陷进去。”林寒说，“怕相信了你，然后你又走了。怕像我妈离开我爸那样，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江炽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林寒，跟我来。”说着起身走向卫生间。
林寒马上就懂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过了一会之后跟进了卫生间。
刚走进去，手就被江炽一把攥住。
林寒那只手有点凉，微微发抖。江炽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捂热。
“我不会走。”他说，“三年没走，以后也不会走。”
林寒望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没出声，只是任由那滴泪滚过脸颊，落在江炽的肩头。
江炽抬起手，轻轻帮他擦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江炽，也许是林寒，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月光再次落在他们身上时，已经是两个吻在一起的身影。
那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吻是试探，是确定，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可这个吻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是压抑太久的渴望。是年轻身体里关不住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炽的手轻轻抚上林寒的脸，拇指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瓷器，可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匹没有缰绳的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林寒……”他的声音在发颤，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帮帮我……”
林寒望着他。望着那双盛满星光和渴望的眼睛，望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望着那张因隐忍而紧绷的脸。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可他没有躲，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抓住了那团灼烧了太久的火。
江炽闭上眼，额头抵在林寒肩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林寒颈侧。那一声压抑的闷哼，混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像某种古老而虔诚的叹息。
林寒的耳根红透了。他很轻柔，带着初次的生涩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可那温柔里，有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是接纳。是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毫无保留地给另一个人。
水声持续不断地流淌，掩盖了一切声响。镜子上的雾气越来越重，模糊了两个人的身影，只留下两道交缠的轮廓，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不知过了多久，江炽猛地绷紧。他靠在林寒肩上，大口喘息，像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归来。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林寒。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星芒，有这三年来所有的苦和所有的甜。
林寒也望着他。眼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汽，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江炽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谢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寒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江炽额角的汗。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镜子上的雾气慢慢散去，又慢慢聚拢。
这个夜晚还很长。两人重新回到各自的床上。因为他们知道摄像头那个“眼睛”还在一丝不苟的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江炽。”林寒忽然开口。
“嗯？”
“集训之后，是亚锦赛。”江炽点点头。
“我想进国家队。”林寒说，“正式的。”
江炽望着他，眼里的光芒亮起来。
“我也是。我答应过姥姥。”
林寒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一起进。”
“一起进。”
他们望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意气，有刚刚确定的心意，有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林寒。”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
林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他说，“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
他顿了顿。
“努力训练，努力比赛，努力拿到最好的成绩。然后……”
他看着江炽，一字一顿。
“然后努力和你在一起。”
江炽望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热。
“好。”他说，“我们一起努力。”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两个少年躺在床上，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那些恐惧，那些不确定，那些对未来的担忧，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重要的是，他们愿意为这份感情，付出全部的努力。
“对了。”江炽忽然想起什么，“陈队今天请苏医生吃饭了。”
林寒愣了一下。“然后呢？”
“不知道。”江炽说，“不过他应该不会放弃。我看他那眼神，跟小狼似的。”
林寒想了想，嘴角微微扬起。“苏医生其实也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林寒说，“她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江炽挑了挑眉。“你这么懂？”
林寒瞥了他一眼。“看你就懂了。”
江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得意，还有满得要溢出来的温柔。
“睡吧。”林寒说，“明天还有训练。”
“嗯。”他们各自躺好。
可过了几分钟，江炽又开口。
“林寒。”
“……嗯？”
“晚安。”林寒沉默了一会儿。“晚安。”
他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这个夜晚，好像格外温柔。
他选了一家离训练基地不远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胡同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是他托朋友提前三天订的位子，据说这里的厨师以前是某个大饭店的主厨，退休后开了这家小店，每天只接待三桌客人。
苏玥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陈墨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菜一道道上来，色香味俱全。他殷勤地给她布菜，给她倒茶，给她讲这家店的故事。苏玥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
吃到一半，陈墨终于忍不住了。
“苏玥。”他放下筷子，叫了她的名字。
苏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我喜欢你。”陈墨说，“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
苏玥愣住了。
她知道他会说。可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直接，这样毫无铺垫。
“我知道你比我大五岁。”陈墨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够成熟。可我想让你知道.”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三年，我每天看着你，每天想着你，每天找各种理由待在你身边。我知道你看出来了，可你从来不说破。我知道你在躲，在推，在用各种借口把我挡在外面。”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我还是喜欢你。越来越喜欢。”
苏玥垂下眼，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窗外的胡同里传来隐约的人声，店里的老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苏玥开口了。
“陈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你是个好男孩。”
陈墨的心沉了沉。
“可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陈墨问，“就因为年龄？”苏玥没有回答。
“我不在乎那个。”陈墨说，“我从来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苏玥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水光，是隐忍，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领队和队医，差了五岁。你二十七，我三十二。再过几年，你三十出头，正当年，我已经往四十走了。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我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不想以后走出去被人指指点点。”
“让他们说去。”陈墨打断她，“我堵不住别人的嘴，可我能管住自己的心。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跟年龄没关系，跟别人怎么说也没关系。”
苏玥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他说的都对。
那些她用来挡他的借口，在他面前，忽然都变得苍白无力。
可她还是没有答应。
“让我想想。”她最后说，“让我……想想。”
陈墨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久都等。”
那天晚上，苏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墨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说“多久都等”。他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她活了三十多年，不是没被人追过。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火，有一种让她心慌的东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年轻五岁，如果她不是三十二，而是二十七，她会不会就答应了？
可她马上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没有如果。她就是三十二。他就是二十七。
这是事实，改变不了。
可那个声音还在她心里回响。“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跟年龄没关系。”
她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同一片月光下，210寝室里，两个人也没有睡着。
江炽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林寒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寒。”江炽忽然开口。
“……嗯？”
“睡不着。”
林寒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江炽又开口。
“我问你个问题。”“什么？”
“你什么时候……”江炽顿了顿，“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喜欢男孩子的？”
林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炽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后来……后来遇见你，才开始想。”
江炽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明白了吗？”
林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说，“就是觉得，如果是你……好像可以。”
江炽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撑起身，看着那道侧躺的轮廓，看着月光在那人肩头勾出的一线银边。
“林寒。”
“嗯？”
“你转过来。”
林寒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身，面朝着他。
月光落在两张年轻的脸上，照亮了他们的眉眼。
“我告诉你一件事。”江炽说。
林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德国的时候……”江炽开口，声音很轻，“队里的人知道我喜欢男孩子之后，对我避之不及。”
林寒的眼神微微一颤。
“不只是避之不及。”江炽继续说，“有人在更衣室门口贴纸条，写些难听的话。有人当着我的面说‘恶心的同性恋’。有人把我的东西扔进垃圾桶。有一次，几个人把我堵在训练馆后面的巷子里。”
他顿了顿。“打我。”
林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单。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然后我就还手了。”江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泰拳不是白练的。他们三四个人，被我打趴了两个，剩下的跑了。”
他看着林寒，眼里的光芒变得柔和。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住处，躺在床上，浑身都疼。肋骨不知道是不是又断了，脸上肿得睁不开眼。我就在想.”
他顿了顿。
“我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林寒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习惯了。”江炽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回住处。德国的冬天很长，天黑得早。有时候训练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就那么走着，走着走着，就开始想你。”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想到你的脸，好像就不那么冷了。”
林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炽，看着月光下那张平静述说的脸，心里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还有的时候……”江炽顿了顿，垂下眼，“晚上睡不着，会看你照片。”
林寒愣了一下。
“我手机里存了你很多照片。”江炽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比赛的照片，领奖的照片，新闻采访的截图……还有一张，是三年前集训的时候，我偷偷拍的。你在训练，没注意到我。”
他顿住，耳根微微泛红。
“有时候……会看着那些照片……我会.”他没有说完。
可林寒听懂了，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可他没有躲开目光。他只是看着江炽，看着那个在月光下微微低着头、耳根通红的大男孩。
原来有人这样爱着他。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靠着他的照片，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父亲给他的只有训练计划和冷冰冰的要求。他从来不知道，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江炽。”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江炽抬起头，望向他。
“我之前……”林寒顿了顿，“不相信的。”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有人会这样爱我。”林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小。我爸……他给我的只有训练。我一直觉得，感情这种东西，靠不住。”
他看着江炽，眼眶微微泛红。
“所以刚开始，我怕。”
“怕什么？”
“怕陷进去。”林寒说，“怕相信了你，然后你又走了。怕像我妈离开我爸那样，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江炽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林寒，跟我来。”说着起身走向卫生间。
林寒马上就懂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过了一会之后跟进了卫生间。
刚走进去，手就被江炽一把攥住。
林寒那只手有点凉，微微发抖。江炽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捂热。
“我不会走。”他说，“三年没走，以后也不会走。”
林寒望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没出声，只是任由那滴泪滚过脸颊，落在江炽的肩头。
江炽抬起手，轻轻帮他擦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江炽，也许是林寒，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月光再次落在他们身上时，已经是两个吻在一起的身影。
那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吻是试探，是确定，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可这个吻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是压抑太久的渴望。是年轻身体里关不住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炽的手轻轻抚上林寒的脸，拇指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瓷器，可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匹没有缰绳的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林寒……”他的声音在发颤，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帮帮我……”
林寒望着他。望着那双盛满星光和渴望的眼睛，望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望着那张因隐忍而紧绷的脸。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可他没有躲，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抓住了那团灼烧了太久的火。
江炽闭上眼，额头抵在林寒肩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林寒颈侧。那一声压抑的闷哼，混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像某种古老而虔诚的叹息。
林寒的耳根红透了。他很轻柔，带着初次的生涩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可那温柔里，有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是接纳。是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毫无保留地给另一个人。
水声持续不断地流淌，掩盖了一切声响。镜子上的雾气越来越重，模糊了两个人的身影，只留下两道交缠的轮廓，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不知过了多久，江炽猛地绷紧。他靠在林寒肩上，大口喘息，像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归来。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林寒。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星芒，有这三年来所有的苦和所有的甜。
林寒也望着他。眼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汽，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江炽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谢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寒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江炽额角的汗。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镜子上的雾气慢慢散去，又慢慢聚拢。
这个夜晚还很长。两人重新回到各自的床上。因为他们知道摄像头那个“眼睛”还在一丝不苟的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江炽。”林寒忽然开口。
“嗯？”
“集训之后，是亚锦赛。”江炽点点头。
“我想进国家队。”林寒说，“正式的。”
江炽望着他，眼里的光芒亮起来。
“我也是。我答应过姥姥。”
林寒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一起进。”
“一起进。”
他们望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意气，有刚刚确定的心意，有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林寒。”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
林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他说，“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
他顿了顿。
“努力训练，努力比赛，努力拿到最好的成绩。然后……”
他看着江炽，一字一顿。
“然后努力和你在一起。”
江炽望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热。
“好。”他说，“我们一起努力。”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两个少年躺在床上，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那些恐惧，那些不确定，那些对未来的担忧，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重要的是，他们愿意为这份感情，付出全部的努力。
“对了。”江炽忽然想起什么，“陈队今天请苏医生吃饭了。”
林寒愣了一下。“然后呢？”
“不知道。”江炽说，“不过他应该不会放弃。我看他那眼神，跟小狼似的。”
林寒想了想，嘴角微微扬起。“苏医生其实也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林寒说，“她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江炽挑了挑眉。“你这么懂？”
林寒瞥了他一眼。“看你就懂了。”
江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得意，还有满得要溢出来的温柔。
“睡吧。”林寒说，“明天还有训练。”
“嗯。”他们各自躺好。
可过了几分钟，江炽又开口。
“林寒。”
“……嗯？”
“晚安。”林寒沉默了一会儿。“晚安。”
他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这个夜晚，好像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