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启程
凌晨四点的临江市，城市还在沉睡。
酒店的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微光，是街灯，还是即将到来的黎明？江炽分不清。他只知道，怀里那个人的温度，他还没抱够。
林寒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动了动。
“该走了。”
江炽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再抱五分钟。”
林寒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安静地躺着。五分钟过得很快。快得像一眨眼。
林寒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江炽靠在床头，看着他穿。看着他套上T恤，看着他拉上牛仔裤的拉链，看着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平常，可每一个动作江炽都不想错过。
林寒穿好衣服，转过身。
江炽还靠在床头，就那么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江炽说，“看不够。”
林寒的耳根微微一红。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江炽的脸。
“还有几个小时，机场见。”
江炽握住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机场见。”
那个吻很轻，却像烙铁一样，烫进林寒心里。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江炽。”
“嗯？”
“那两个小时。”他没有回头，“我等你。”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江炽一个人。
他躺回床上，把脸埋进林寒睡过的枕头里。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柠檬香，混着昨晚欢爱的味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笑了。
两个小时。很快的。
临江市击剑俱乐部，清晨六点。
林寒推开宿舍的门，房间还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照片上，那是他十二岁时，第一次拿到全国少年组冠军的照片。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脸上是青涩的笑容。林政萧站在他旁边，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剑包，训练服，护面，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个江炽送他的小挂件，一只小狼，是江炽在德国买的，说“看到它就想到我”。
他把所有东西装好，拉上拉链。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向林政萧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林政萧正在看训练计划。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林寒，微微皱了皱眉。
“这么早？”
林寒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爸，我来拿户口本和护照。”他说，“下午去韩国。”
林政萧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林寒接过，没有立刻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政萧。林政萧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还有事？”
林寒看着他，看着这张看了十九年的脸，看着那双永远严肃的眼睛。
“爸。”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有话跟你说。”林政萧的目光微微一凝。
“说。”
林寒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做过什么。”
林政萧的动作顿住了。
“三年前。”林寒继续说，“江炽被禁赛，被开除，被逼得在国内待不下去，是你做的。”
林政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寒，目光越来越沉。
“我还知道，”林寒的声音依旧平静，“最近那些短信，也是你让人发的。”
林政萧的眉毛微微挑起。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寒说，“现在确定了。”
林政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寒面前。
“林寒。”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迫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你们两个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吗？”
林寒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知道。”
林政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还要继续？”
“要。”
那个字很轻，却很坚定。
林政萧沉默着。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很久，林政萧开口了。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七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寒没有说话。
“因为她受不了。”林政萧说，“受不了我的严厉，受不了这种生活，受不了我永远把训练放在第一位。”
他看着林寒，目光里有林寒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我以为我可以把你培养出来。让你走我没能走到的路，让你拿我没能拿到的金牌。我以为只要你够强，就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他顿了顿。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走一条更难的路。”
林寒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小怕到大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爸。”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林政萧没有说话。
“可我不是你。”林寒说，“我不会重蹈你和妈妈的覆辙。”
他顿了顿。
“我要和他在一起。不管多难，都要。”
林政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变了。
变得冷，变得硬，变得像一堵墙。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林政萧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让林寒心里一颤。
“好。”他说，“那你就去。”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背对着林寒。
“可你要记住。”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来找我。”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那是他看了十九年的背影。小时候，他觉得那是一座山，可以挡住所有的风雨。后来，他觉得那是一道墙，把他困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现在，他觉得那只是一道背影，一个固执的、不肯低头的男人的背影。
“我不会来找你。”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爸。”他没有回头，“谢谢你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
门开了。
他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身后，林政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
江炽站在到达口，不停地看手机。十点二十三分。还有七分钟。他抬起头，望着通道的方向，心跳一点点加快。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林寒背着剑包，拖着行李箱，从通道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可江炽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快步走过去。
林寒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不舍，都烟消云散。
江炽站定在他面前，看着他。
“来了？”
“来了。”
他们就这么看着彼此，笑着。
没有人拥抱。机场人太多了。可他们的眼神，已经拥抱了无数次。
“走吧。”江炽伸出手，接过他的行李箱，“登机。”
他们并肩走向登机口。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林寒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江炽坐在他旁边，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林寒转过头，看向他。江炽也在看他。
“想什么？”江炽问。
林寒想了想。
“想时间停在这一刻。”
江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在云层之上，在万米高空。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可那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在祝福什么。林寒忽然想起早上那场争吵。想起林政萧最后那个冰冷的笑容。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此刻，握着江炽的手，看着舷窗外那片无边的云海，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重要的是，他们正一起飞向那个共同的未来。
“江炽。”他忽然开口。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们一起面对。”
江炽握紧他的手。
“一起面对。”
首尔，集训基地。
出租车停在大门口，两人拖着行李走下来。眼前的建筑比想象中更宏伟，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挂着不同地区牌照的车。
“到了。”江炽深吸一口气。
林寒点点头。他们走进去，在报到处签了到，领了房卡。然后他们同时低头看房卡上的数字。
江炽：305。
林寒：308。
不是一间。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
“没事。”江炽说，“反正训练都在一起。晚上……晚上想办法。”
林寒的耳根微微一红。
“谁要你想办法。”
江炽笑了，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狡黠。
他们拖着行李往宿舍楼走，刚进大厅，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苏玥和陈墨。
苏玥正在办理入住手续，陈墨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行李箱。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可那种微妙的气氛，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医生！陈队！”
江炽快步走过去。
苏玥转过身，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你们来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江炽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你们……也顺利？”
那个“也”字，咬得有点重。苏玥的笑容微微一僵。
陈墨的耳根红了。
林寒看了江炽一眼，示意他别多问。
可江炽那眼神，分明写着“有情况”。
办完入住手续，四人一起往宿舍楼走。苏玥的房间在二楼，陈墨在三楼，和林寒江炽同一层。
电梯里，气氛有点微妙。苏玥站在角落，看着手机。陈墨站在她旁边，目光时不时飘向她。江炽和林寒站在另一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出了电梯，苏玥摆摆手，先走了。陈墨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几秒。
江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陈队。”陈墨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
江炽看着他，压低声音。
“你和苏医生……有事吧？”
陈墨的脸腾地红了。
“没、没有……”
“没有？”江炽挑眉，“你脸都红了。”
陈墨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晚上聊。”
江炽点点头。
“好，晚上找你。”
那天晚上，江炽敲开了陈墨的房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有些暗。陈墨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罐啤酒，看见江炽进来，苦笑了一下。
“坐。”
江炽在他旁边坐下。
“说吧。”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啤酒。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还记得，你们走之前那天晚上吗？”
江炽想了想。
“就是……你和林寒去辞行的那天晚上。”
江炽点点头。
陈墨看着手里的啤酒罐，目光变得很远。
“那天晚上，你们走后，我和苏玥又待了一会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记忆闪回】
那天晚上，医务室的灯还亮着。
江炽和林寒走后，苏玥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陈墨站在旁边，没有走。
“苏玥。”他开口。
苏玥抬起头。
“怎么了？”
陈墨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玥愣了一下。
“问。”
“如果……”陈墨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比你大五岁，你会不会答应我？”
苏玥愣住了。
她看着陈墨，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
“陈墨……”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傻。”陈墨打断她，“可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拒绝我，到底是因为年龄，还是因为……你根本不喜欢我。”
苏玥沉默着。
她看着陈墨，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墨。”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不会每天回你消息。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不会让你一直站在我身边。如果我不喜欢你.”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不会留你喝酒。”
陈墨愣住了。那天晚上？喝酒？他想起来了。那是两周前的一个晚上，苏玥值班，他送夜宵过去，然后就……留下来了。
一瓶酒，两瓶酒，三瓶酒。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后来，头很晕，眼前的人影在晃，然后……
陈墨的脸腾地红了。
“苏玥，那天晚上我们……”
苏玥看着他，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墨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他记得一些碎片。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记得苏玥扶着他躺下，记得她身上好闻的味道，记得……
记得那个吻。
是他先吻的，还是她先？
他不记得了。
可他记得后来的事。记得那些触碰，记得那些喘息，记得醒来的时候，苏玥躺在他怀里，睡得像个孩子。
他以为那是梦。可原来……
“苏玥。”
他的声音发颤，“那不是梦？”
苏玥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不是。”
陈墨愣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我忘了。我以为那是梦，我以为……”
苏玥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
说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陈墨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是苏玥先吻的他。
“你喝醉了。”她说，“一直在说我名字。说了几十遍。然后我就……”
她没说完。可陈墨已经懂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苏玥。”他说，“不管你还怕什么，我都等。多久都等。”
苏玥望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滑落下来。可她笑了。
“傻子。”
陈墨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炽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们现在算在一起了？”陈墨摇摇头。
“她说，再想想。”
“再想想？”
“嗯。”陈墨苦笑，“她说集训期间，先好好工作。等回国之后……再说。”
江炽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队，你知足吧。”他拍拍他的肩，“她要是真不喜欢你，那天晚上就不会……”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陈墨的脸又红了。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江炽笑着站起来，“行了，我明白了。你们这事，有戏。”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陈队，加油。”
陈墨望着门关上，苦笑了一下。加油。
他会的。
江炽回到自己房间，躺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
“睡了吗？”他发给林寒。
很快，回复来了。
“没。”
江炽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想你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也想你。”
江炽笑了。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到308门口。
他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林寒的脸出现在门后。
江炽看着他，眼里有光。
“睡不着。”他说，“想你。”
林寒的耳根红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明天，集训就要开始了。
那些暗涌还在深处流动。
可此刻，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酒店的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微光，是街灯，还是即将到来的黎明？江炽分不清。他只知道，怀里那个人的温度，他还没抱够。
林寒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动了动。
“该走了。”
江炽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再抱五分钟。”
林寒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安静地躺着。五分钟过得很快。快得像一眨眼。
林寒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江炽靠在床头，看着他穿。看着他套上T恤，看着他拉上牛仔裤的拉链，看着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平常，可每一个动作江炽都不想错过。
林寒穿好衣服，转过身。
江炽还靠在床头，就那么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江炽说，“看不够。”
林寒的耳根微微一红。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江炽的脸。
“还有几个小时，机场见。”
江炽握住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机场见。”
那个吻很轻，却像烙铁一样，烫进林寒心里。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江炽。”
“嗯？”
“那两个小时。”他没有回头，“我等你。”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江炽一个人。
他躺回床上，把脸埋进林寒睡过的枕头里。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柠檬香，混着昨晚欢爱的味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笑了。
两个小时。很快的。
临江市击剑俱乐部，清晨六点。
林寒推开宿舍的门，房间还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照片上，那是他十二岁时，第一次拿到全国少年组冠军的照片。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脸上是青涩的笑容。林政萧站在他旁边，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剑包，训练服，护面，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个江炽送他的小挂件，一只小狼，是江炽在德国买的，说“看到它就想到我”。
他把所有东西装好，拉上拉链。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向林政萧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林政萧正在看训练计划。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林寒，微微皱了皱眉。
“这么早？”
林寒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爸，我来拿户口本和护照。”他说，“下午去韩国。”
林政萧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林寒接过，没有立刻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政萧。林政萧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还有事？”
林寒看着他，看着这张看了十九年的脸，看着那双永远严肃的眼睛。
“爸。”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有话跟你说。”林政萧的目光微微一凝。
“说。”
林寒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做过什么。”
林政萧的动作顿住了。
“三年前。”林寒继续说，“江炽被禁赛，被开除，被逼得在国内待不下去，是你做的。”
林政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寒，目光越来越沉。
“我还知道，”林寒的声音依旧平静，“最近那些短信，也是你让人发的。”
林政萧的眉毛微微挑起。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寒说，“现在确定了。”
林政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寒面前。
“林寒。”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迫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你们两个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吗？”
林寒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知道。”
林政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还要继续？”
“要。”
那个字很轻，却很坚定。
林政萧沉默着。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很久，林政萧开口了。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七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寒没有说话。
“因为她受不了。”林政萧说，“受不了我的严厉，受不了这种生活，受不了我永远把训练放在第一位。”
他看着林寒，目光里有林寒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我以为我可以把你培养出来。让你走我没能走到的路，让你拿我没能拿到的金牌。我以为只要你够强，就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他顿了顿。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走一条更难的路。”
林寒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小怕到大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爸。”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林政萧没有说话。
“可我不是你。”林寒说，“我不会重蹈你和妈妈的覆辙。”
他顿了顿。
“我要和他在一起。不管多难，都要。”
林政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变了。
变得冷，变得硬，变得像一堵墙。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林政萧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让林寒心里一颤。
“好。”他说，“那你就去。”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背对着林寒。
“可你要记住。”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来找我。”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那是他看了十九年的背影。小时候，他觉得那是一座山，可以挡住所有的风雨。后来，他觉得那是一道墙，把他困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现在，他觉得那只是一道背影，一个固执的、不肯低头的男人的背影。
“我不会来找你。”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爸。”他没有回头，“谢谢你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
门开了。
他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身后，林政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
江炽站在到达口，不停地看手机。十点二十三分。还有七分钟。他抬起头，望着通道的方向，心跳一点点加快。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林寒背着剑包，拖着行李箱，从通道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可江炽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快步走过去。
林寒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不舍，都烟消云散。
江炽站定在他面前，看着他。
“来了？”
“来了。”
他们就这么看着彼此，笑着。
没有人拥抱。机场人太多了。可他们的眼神，已经拥抱了无数次。
“走吧。”江炽伸出手，接过他的行李箱，“登机。”
他们并肩走向登机口。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林寒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江炽坐在他旁边，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林寒转过头，看向他。江炽也在看他。
“想什么？”江炽问。
林寒想了想。
“想时间停在这一刻。”
江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在云层之上，在万米高空。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可那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在祝福什么。林寒忽然想起早上那场争吵。想起林政萧最后那个冰冷的笑容。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此刻，握着江炽的手，看着舷窗外那片无边的云海，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重要的是，他们正一起飞向那个共同的未来。
“江炽。”他忽然开口。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们一起面对。”
江炽握紧他的手。
“一起面对。”
首尔，集训基地。
出租车停在大门口，两人拖着行李走下来。眼前的建筑比想象中更宏伟，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挂着不同地区牌照的车。
“到了。”江炽深吸一口气。
林寒点点头。他们走进去，在报到处签了到，领了房卡。然后他们同时低头看房卡上的数字。
江炽：305。
林寒：308。
不是一间。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
“没事。”江炽说，“反正训练都在一起。晚上……晚上想办法。”
林寒的耳根微微一红。
“谁要你想办法。”
江炽笑了，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狡黠。
他们拖着行李往宿舍楼走，刚进大厅，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苏玥和陈墨。
苏玥正在办理入住手续，陈墨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行李箱。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可那种微妙的气氛，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医生！陈队！”
江炽快步走过去。
苏玥转过身，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你们来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江炽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你们……也顺利？”
那个“也”字，咬得有点重。苏玥的笑容微微一僵。
陈墨的耳根红了。
林寒看了江炽一眼，示意他别多问。
可江炽那眼神，分明写着“有情况”。
办完入住手续，四人一起往宿舍楼走。苏玥的房间在二楼，陈墨在三楼，和林寒江炽同一层。
电梯里，气氛有点微妙。苏玥站在角落，看着手机。陈墨站在她旁边，目光时不时飘向她。江炽和林寒站在另一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出了电梯，苏玥摆摆手，先走了。陈墨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几秒。
江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陈队。”陈墨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
江炽看着他，压低声音。
“你和苏医生……有事吧？”
陈墨的脸腾地红了。
“没、没有……”
“没有？”江炽挑眉，“你脸都红了。”
陈墨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晚上聊。”
江炽点点头。
“好，晚上找你。”
那天晚上，江炽敲开了陈墨的房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有些暗。陈墨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罐啤酒，看见江炽进来，苦笑了一下。
“坐。”
江炽在他旁边坐下。
“说吧。”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啤酒。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还记得，你们走之前那天晚上吗？”
江炽想了想。
“就是……你和林寒去辞行的那天晚上。”
江炽点点头。
陈墨看着手里的啤酒罐，目光变得很远。
“那天晚上，你们走后，我和苏玥又待了一会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记忆闪回】
那天晚上，医务室的灯还亮着。
江炽和林寒走后，苏玥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陈墨站在旁边，没有走。
“苏玥。”他开口。
苏玥抬起头。
“怎么了？”
陈墨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玥愣了一下。
“问。”
“如果……”陈墨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比你大五岁，你会不会答应我？”
苏玥愣住了。
她看着陈墨，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
“陈墨……”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傻。”陈墨打断她，“可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拒绝我，到底是因为年龄，还是因为……你根本不喜欢我。”
苏玥沉默着。
她看着陈墨，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墨。”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不会每天回你消息。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不会让你一直站在我身边。如果我不喜欢你.”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不会留你喝酒。”
陈墨愣住了。那天晚上？喝酒？他想起来了。那是两周前的一个晚上，苏玥值班，他送夜宵过去，然后就……留下来了。
一瓶酒，两瓶酒，三瓶酒。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后来，头很晕，眼前的人影在晃，然后……
陈墨的脸腾地红了。
“苏玥，那天晚上我们……”
苏玥看着他，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墨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他记得一些碎片。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记得苏玥扶着他躺下，记得她身上好闻的味道，记得……
记得那个吻。
是他先吻的，还是她先？
他不记得了。
可他记得后来的事。记得那些触碰，记得那些喘息，记得醒来的时候，苏玥躺在他怀里，睡得像个孩子。
他以为那是梦。可原来……
“苏玥。”
他的声音发颤，“那不是梦？”
苏玥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不是。”
陈墨愣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我忘了。我以为那是梦，我以为……”
苏玥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
说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陈墨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是苏玥先吻的他。
“你喝醉了。”她说，“一直在说我名字。说了几十遍。然后我就……”
她没说完。可陈墨已经懂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苏玥。”他说，“不管你还怕什么，我都等。多久都等。”
苏玥望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滑落下来。可她笑了。
“傻子。”
陈墨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炽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们现在算在一起了？”陈墨摇摇头。
“她说，再想想。”
“再想想？”
“嗯。”陈墨苦笑，“她说集训期间，先好好工作。等回国之后……再说。”
江炽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队，你知足吧。”他拍拍他的肩，“她要是真不喜欢你，那天晚上就不会……”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陈墨的脸又红了。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江炽笑着站起来，“行了，我明白了。你们这事，有戏。”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陈队，加油。”
陈墨望着门关上，苦笑了一下。加油。
他会的。
江炽回到自己房间，躺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
“睡了吗？”他发给林寒。
很快，回复来了。
“没。”
江炽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想你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也想你。”
江炽笑了。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到308门口。
他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林寒的脸出现在门后。
江炽看着他，眼里有光。
“睡不着。”他说，“想你。”
林寒的耳根红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明天，集训就要开始了。
那些暗涌还在深处流动。
可此刻，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