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个人的战场

慕尼黑的清晨,薄雾笼罩着城市。

江炽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两个月了,他瘦了很多。清俊的面庞上,颧骨比从前更突出,眼窝更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亚锦赛的直播画面。男子佩剑比赛,八进四。

林寒出场了。

他穿着白色的比赛服,戴着护面,站在剑道的一端。镜头拉近,给了他一个特写。护面遮住了他的脸,遮不住他的姿态,脊背挺直,微微前倾,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江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攥紧右手,一阵剧痛。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缠着薄薄的绷带,手指微微蜷曲着,无法握成拳。两个月的康复训练,他能动了,可还是疼。每一次用力,都像有人在骨头缝里钻洞。

他看着那只手,又看向屏幕里的林寒。屏幕里的人正在移动。弓步,冲刺,出剑.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那么好看。那是他看过无数遍的动作,是他曾在训练馆里并肩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可现在,他只能隔着屏幕看。只能坐在这里,看着那个人一个人战斗。

第一剑,林寒得分。江炽猛地挥了一下左手。“好!”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第二剑,林寒再得分。江炽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里面有光。

第三剑,林寒失误,丢了一分。江炽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要冲进去帮他。可屏幕里的人听不见他的喊声,看不见他的手势,只是调整了一下护面,继续比赛。

江炽坐回去,双手攥紧。他只能看。只能急。只能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一个人,为屏幕里的那个人揪着心。

比赛结束。15:11,林寒赢了。江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看着屏幕里那个人摘下护面,露出一张汗湿的脸。那张脸比两个月前更瘦了,眼下有浅浅的青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江炽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屏幕,触到的只是冰凉的玻璃。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着屏幕里那张脸。两个月了。

他不知道林寒有没有收到他发的那些消息。不知道林寒有没有想过他。不知道林寒还会不会等他。

他只知道,他想他。想得发疯。

比赛一场一场进行着。八进四,赢了。半决赛,赢了。每一场江炽都守在屏幕前,从第一秒看到最后一秒。他喊,他急,他挥拳,他叹息,一个人喊成了一支啦啦队。

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那些日子,那些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日子,那些在康复中心疼得浑身发抖的日子,那些被思念折磨得夜不能寐的日子,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意义。

因为那个人在战斗。因为那个人在发光。

可每次比赛结束,屏幕暗下来,房间里恢复寂静,他看着自己那只无法用力的右手,那种活过来的感觉就会一点一点褪去。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微微颤抖着,不是紧张,是无力。他试着握拳,只能弯到一半,就疼得冷汗直冒。

康复师说,再练三个月,可能能恢复八成。

八成。够吗?

当然不够!他只知道,此刻屏幕里的人正在剑道上飞奔,而他的手,连握拳都做不到。

决赛那天,慕尼黑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江炽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屏幕里,决赛即将开始。

林寒站在剑道一端,对面是他的对手,韩国队的朴载元。

镜头给到朴载元。二十出头,高高的个子,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他站在剑道上的姿态很松弛,松弛得像不是在比赛,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江炽皱起眉。他太熟悉那种姿态了。那是天赋型选手特有的松弛。是那些靠本能就能打赢比赛的人,才有的从容。

和他自己一样!

裁判的指令响起。

第一剑,朴载元得分。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林寒根本来不及反应。

江炽的心一紧。

第二剑,朴载元又得分。这一次林寒看清了他的动作,可看清了也防不住——他的剑尖像长了眼睛,从最刁钻的角度刺进来。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比分一点点拉开。

江炽攥紧了左手。他看得懂。他太看得懂了。这个朴载元,用的是和他一样的打法,那种不讲道理的、靠天赋和本能的打法。他根本不按常理出剑,每一次出手都让人意想不到。

林寒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林寒。”江炽盯着屏幕,喃喃地说,“别被他带节奏。稳住,稳住。”

屏幕里的人听不见他。可林寒好像真的稳住了。

第六剑,他扳回一分。第七剑,再扳一分。第八剑,又扳一分。

比分追平了。江炽猛地站起来。“好!”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嘴里念念有词。他比自己比赛还紧张,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比分交替上升。7:7,9:9,11:11,14:14。

又是决一剑。

江炽屏住呼吸。屏幕上,两个人隔着剑道对峙。林寒微微弓着身,剑尖指着前方。朴载元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这不是决赛,只是一场普通的练习。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让江炽心里发毛。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人看林寒时的表情。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裁判的指令响起。

两道身影同时冲出去,电光石火之间,双灯亮起。

全场安静了。江炽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然后裁判举起手,指向林寒。

赢了。林寒赢了。江炽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跳起来。

“赢了!赢了!林寒赢了!”

他在房间里又跳又叫,像个傻子。他挥舞着左手,差点撞到桌子,碰倒了水杯,水洒了一地,可他完全顾不上。

他只想呐喊。只想让全世界知道,林寒赢了。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他试着举起它,想做一个挥拳的动作。可举到一半,就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看着那只手,看着屏幕上正在和对手握手的林寒,看着朴载元握着林寒的手时脸上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太熟悉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笑。那是他曾经有过的笑。江炽的心猛地沉下去。

赛后握手。

林寒摘下护面,看着对面的朴载元。

朴载元伸出手,握住他的。他笑着,用别别扭扭的中文说:“你打得挺好。我记住你了。我们,再见。”

林寒看着他,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看着那双过分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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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了就是败了。”他说,“你再练几年吧。再见。”

他抽回手,转身离开。这个人。他的打法,他的眼神,他说话时的表情,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新闻发布会。

记者们围成一圈,话筒和镜头对着林寒。汪晴坐在他旁边,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问题一个接一个。

“林寒,第一次参加亚锦赛就拿到冠军,有什么感想?”

“面对韩国队的朴载元,你觉得他的打法有什么特点?”

“接下来进入国家队,你有什么目标和计划?”

林寒一一回答着,声音平稳,表情从容。

然后一个记者站起来。“林寒,关于之前集训队的江炽。”他顿了顿,“他的伤怎么样了?你有和他联系吗?”

林寒的表情僵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江炽的笑,江炽的酒窝,江炽说“等我”时的眼神。那只缠满绷带的手,那辆远去的救护车,那个每天被他抱着入睡的笔记本.

他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汪晴站起来,接过话筒。“不好意思,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林寒还需要休息,感谢各位媒体朋友。”

她护着林寒,快步离开了采访区。镜头追着他们的背影,拍了几秒,然后切掉了。

慕尼黑。

江炽看着屏幕里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汪晴挡在他身前的样子,看着林寒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朴载元那个笑。林寒看他的眼神。自己这只废了的手。那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拳砸在墙上。剧痛瞬间炸开,从指节蔓延到整条手臂。他惨叫一声,蹲下去,抱着右手,浑身发抖。

疼。

疼死了。

可更疼的,是心里那个地方。

他又站起来,一脚踢飞旁边的椅子。椅子撞在墙上,发出更大的声响。他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水渍溅了一地。

“操!”他吼着。

他不知道自己想骂什么。骂谁。骂自己没用?骂命运不公?骂那个朴载元不该用那种眼神看林寒?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受不了了。

他扑到桌边,想抓起什么继续摔。可桌子上只剩那台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比赛结束的画面。林寒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他看着屏幕里那个人,看着那个他想了无数遍的人,看着那个他拼了命也想回去的人。

眼泪忽然流下来。他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门被推开了。汉斯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蹲在地上发抖的江炽。

他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很久,江炽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汉斯,嘴唇颤抖着。

“汉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是不是废了?”

汉斯看着他。“没有。”

“那我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他?为什么?”

他的声音哽住了。汉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小狼。”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康复训练那么疼,你还坚持吗?”

江炽没有说话。“因为你不想一直就这样。”汉斯说,“因为你还想握剑。因为你还要回去找他。”

他看着江炽。“所以你不能放弃。不能自暴自弃。”他顿了顿。“不能让那个韩国小子,抢走你的人。”

江炽愣住了。汉斯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起来。”他说,“继续练。今天还没练完。”江炽看着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他慢慢站起来,握住那只手。手心里全是汗,还有血。可他握住了。

那天晚上,江炽练到很晚。

康复中心的人早就下班了,只剩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地做着那些枯燥的动作。每一遍都疼,每一遍都像有人在骨头里钻洞。可他不停。

他想起林寒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想起朴载元那个笑。他想起自己刚才发疯的样子。

他不能停。林寒还在等他。

韩国,深夜。

林寒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的夜景。

身后传来敲门声。他走过去,打开门。林政萧站在门口。

父子俩隔着门槛对视,好像让那道门槛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政萧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今天打得不错。”

林寒没有说话,表情冷若冰霜。

林政萧沉默了几秒。“后天回国。”他说,“准备一下。”

林寒点点头。林政萧转身要走。

“爸。”林政萧停住。

林寒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

“请你,把手机还给我。你说过的!”

林政萧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答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

他迈步离开。此刻他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孩子,不再会被自己束缚,终将奔向他自己的生活.

门在林寒面前关上。林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他走回窗边,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

“第63天。我赢了。”“可你不在,没事,等我!”

他握着那支笔,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只写了两个字。“想你。”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月亮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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