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赢了,你就是我的!”

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一天天过去。

清晨五点半的闹钟,晨跑,早餐,基础体能,专项技术,实战对抗,午餐,午休,下午继续训练,晚餐,晚训,熄灯。林寒的日程表精密如瑞士钟表,十六年来从未走偏一秒。唯一的变化,是宿舍另一张床铺上多了一个人。

江炽这条暖流鱼,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在寒流中活得分外自在。他适应了食堂寡淡的营养餐,适应了林政萧严苛到变态的训练计划——甚至乐在其中。

“你爸真狠。”某天晚训后,江炽瘫在地胶上,胸膛剧烈起伏,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喜欢。”

林寒没理他,自顾自收剑。

但他不得不承认,江炽很强。

这个人没有“冠军父亲”的耳提面命,没有从三岁就开始掐表计时的童子功,却拥有另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东西——天赋。那是一种压不住、藏不了的光芒,像地底奔涌的岩浆,随时会找到裂隙喷薄而出。林寒用了十六年的苦练才站到的位置,江炽轻轻松松便并肩而立。

甚至,在某些瞬间,林寒隐约感到,他在让。

这念头让林寒胸口发堵。

距全国青少年击剑锦标赛越来越近,他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随时会崩断。训练量加到身体的极限,他还要再加;技术细节抠到旁人看不出区别,他还要再抠。父亲说可以了,他说不够。队友说休息会儿吧,他说不用。

他眼里只有胜利。

不是渴望,是必须。

那是某天傍晚,常规训练结束后。

林寒独自坐在器械室角落,面前摊开的是他明天比赛要用的剑。新换的剑条泛着冷冽的银光,护手盘被他用麂皮擦了又擦,早已纤尘不染。他只是看着,像将军在战前凝视自己的佩剑。

胸口忽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翻搅。

他猛地起身,踉跄着冲进盥洗室,双手撑住洗手台边缘。

胃痉挛般收缩,他大口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呛出满眼泪水。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额发湿透,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我不能输。”

他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无声地说。

不能输。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能浪费十六年的光阴,不能让所有人看到,天才林寒,也不过如此。

“你还好吧?”镜中忽然多了另一张脸。

江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他走过来,拧开瓶盖,把水递到林寒手边。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林寒看不懂的情绪,太复杂,太沉,他不愿细看。

“不关你事。”

林寒没有接,捧起一汪冷水,猛地拍到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流过修长的颈侧,滑过微微滚动的喉结,没入保护服领口。他放下手,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

江炽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看见水珠如何沿着那张清俊脸庞的轮廓蜿蜒,如何在少年抿紧的唇边迟疑,如何坠落在锁骨凹陷处碎成更小的光点。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

“……打一场?”

江炽扬起下巴,把手中的矿泉水瓶随手放在洗手台边。他转身从剑包里抽出自己的剑,朝林寒扔过去,剑条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抛物线,精准落在林寒脚边。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输了要答应赢家一个条件。”

那笑容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像点燃了一簇火苗。

林寒盯着他:“……什么条件?”

江炽没有说话。

他用拇指轻轻蹭过自己下唇,动作很慢,像在回味一道美味的甜品,又像猎人捕猎前最后的审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林寒。那目光带着热度,几乎要烫穿空气。

“我要你!”

他一字一顿。

“做我的人。”

林寒愣了一瞬。

“神经病。”他收回视线,弯腰捡起脚边的剑,“我不会输。”

他们开始穿戴装备。

夜里九点的训练馆,空旷得像一座沉睡的宫殿。

顶灯只开了剑道上方的两排,将那片狭长的战场照得亮如白昼,四周看台则沉入幽暗。两道白色身影立于剑道两端,隔着十四米的距离对峙。

“En garde.”

没有人当裁判。他们互为对手,也互为裁决者。

“Allez!”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彼此。

剑刃相击,发出清脆的锐响。第一剑,江炽得分。第二剑,林寒扳平。第三剑,江炽刺中肩膀。第四剑,林寒防守还击。计分器没有开,但他们在心里各自计数。

蜂鸣器不在,只有粗重的喘息划破寂静。

一剑,两剑,三剑.

林寒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很强。

不是“还可以”,不是“有天赋”,是真的强。力量在自己之上,速度不相上下,爆发力甚至更胜一筹。每一剑劈来都带着雷霆之势,却又收放自如,像一头懂得计算的野兽。

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和他打个平手。

可就在这一秒——

走神了。

林寒脑子里闪过刚才盥洗室里的画面:江炽的目光,江炽的声音,江炽用拇指蹭过下唇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我要你做我的人。”

那人的剑已经破空而至!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太快了。剑尖直逼护面,银光在视野里急剧放大。林寒本能向后仰身,重心却已彻底偏移。

脚下一滑,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但下坠的惯性太猛,那人被带着一起倾倒——

倒地时,江炽的手掌护住了林寒的后脑。

没有闷响,只有沉闷的撞击声从那人肘部传来。林寒被稳稳护,在一具温热坚硬的躯体和地胶之间,毫发无伤。

空气忽然变得很轻。时间像被灌了水泥,缓慢地、黏稠地流淌。

江炽在上方。他单手撑在林寒耳侧,另一只手还垫在他脑后,整个人像一顶帐篷,将林寒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在下颌汇聚,悬而未坠。

林寒没有动。

他看见江炽松开护着他后脑的手,摘下了护面。被汗水浸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有几缕甚至垂到眉骨。他的脸因剧烈运动而泛着健康的潮红,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可他安静极了。

眼睛。林寒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这样……怎样形容呢?

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山里集训,夜里迷路,抬头时看见满天繁星。十六年来他再没见过那样璀璨的星空。而此刻,他在另一双眼睛里看见了。

那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没有调侃,没有戏谑,没有猎人端详猎物的游刃有余。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林寒来不及一一辨认,只感到自己正在被很深、很认真地望着。

他垂下目光。

江炽高挺的鼻梁,轻抿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有什么话呼之欲出。江炽喉结滚动,牵动颈侧一道细小的疤痕,不知是哪次比赛留下的。

一滴汗水终于坠落。

不偏不倚,落在林寒唇边。

“嗯……”

林寒没有擦。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江炽,瞳孔里映出对方的身影。

好热!

江炽猛地拉开自己保护服的拉链,露出被T恤包裹的胸膛和锁骨。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升温,看不见,摸不着,却烧得人喉咙发干。

林寒的目光无意识地下移。

江炽的锁骨。江炽的领口。江炽起伏的胸口.然后他猛地移开视线。

太近了。

他们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心跳透过两层保护服相互撞击,近到林寒能看清对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以及那阴影下某种濒临失控的克制。

江炽维持着俯撑的姿势,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

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胸膛里溢出来了。

那是一团火。

烧了很多年,从海滨市烧到临江市,从剑道两端烧到这不足一尺的距离。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玩笑话、那些没心没肺的笑、那些看似随意的接近,足以包裹住这团火,不让它灼伤任何人。

可现在,它就悬在临界点上。

要么熄灭,要么将两个人一起燃尽。

他俯下身。

那个吻落在林寒唇上,轻得像蜻蜓点水,像冬天第一片雪花。

江炽闭上眼。他触到了!温热的,柔软的,微微干燥,带着运动饮料残留的淡淡甜味。他想,这就是他的终点。他所有跋涉的终点。从十年前第一次握住剑,似乎就是为了此刻能够站在这人面前,低下头,吻到他。

他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一生那么长。

林寒睁大了眼睛。

他瞪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瞪着那双阖上的眼睑,瞪着对方因屏息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没有推开。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眼尾开始发烫。不可抑制地,一点点漫上绯红。

“林寒,你们在干什么?”林政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道身影骤然分开。

林寒猛地撑坐起身,背对着门口,手指攥紧地胶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炽却顺势坐在地上,甚至往后挪了半寸,闲闲地支起一条腿,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呼之欲出的身体变化,无法让他起身。他抬手捋了捋汗湿的额发,仰起脸,笑容像戴回的面具,严丝合缝。

“林教练。”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明天就锦标赛了,我和林寒打个赌,热热身。”

他侧过头,笑着望向林寒的方向。

“是不是,林寒?”

林寒没有看他。

“……我没答应跟你赌。”

他起身,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浴室。

背后传来江炽爽朗的笑声,还有他起身时衣料窸窣的动静。

“早晚是真的。”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像说给自己听。

林寒脚步一顿。然后他推开浴室门,走了进去。

林政萧站在剑道边,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又落在空无一人的剑道上。他沉默片刻,按下了墙上的总开关。

灯一盏盏熄灭,训练馆重新沉入黑暗。

一切如常。

只是地胶上那枚尚未干透的汗印,正无声地渗进浅灰色的纹理深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