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记忆拉回现实

黄粱一梦,如云雨初歇。

林寒握着手机,掌心已被汗水濡湿。通话结束后的忙音单调绵长,像一根拉紧的丝线,将他从三年前的夏天一寸一寸拽回现实。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少年从稚气未脱的脸庞让时光削出锋利的棱角,足够让“天才少年”的标签从希望变成定论,也足够让那场盛夏里所有不该有的心动被压进心底最深处,落满尘埃。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那个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林寒,咬的地方还疼吗?”他才发现,那尘埃不过薄薄一层,轻轻一吹,底下一切如新。

林寒闭上眼,把手机扣在枕边。

太累了。

从梦境里打捞三年的记忆,比打十场决赛还消耗心神。他蜷进被子里,像一只躲回壳里的蜗牛,放任意识在疲惫中缓慢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来电,是短信。

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着一串官方简写,林寒认得:那是他三个月前提交申请、两轮体检、一轮政审后,一直在等的那条回复。

他撑起身,将屏幕拉到眼前。

“林寒同志:请于10日内休息调整好状态,前往国家体育中心国家击剑队报到,参加世锦赛(德国站)赛前集训。集训时长14天。收到请回复。”

国家队。

他终于等到了。

林寒盯着那几行字,逐字逐句,读了三遍。

然后,他脸上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太轻,像冬日凌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稍纵即逝。但它的确是存在的。三年了,他几乎没有这样笑过。

“……你说的对,我们会再见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梦呓。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明明已是初秋,临江市的夏天却像不肯退场。

有太多问题堵在胸口。三年里,他从未细数过那些“为什么”,把它们一股脑塞进训练日程的缝隙里,用汗水与疲惫镇压。此刻它们却像被惊醒的鱼群,争相涌出水面。

为什么要在决赛夜挑开我的衣领?

为什么要在全世界的镜头前说“我的标记”?

为什么三年里从不在公开场合提起我,却在我即将忘记你的时候,用一个吻痕就搅乱所有平静?

为什么说“你是我的”?

凭什么说“你是我的”?

那些字句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没有出口。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将被子拉过头顶。

算了。

临江市的另一边,汪晴正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击剑俱乐部三楼的办公室里连轴转。

四十分钟的电话会议,二十分钟的媒体沟通,十五分钟敲定《击剑世界》杂志的独家专访安排。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有条不紊地将那些围着“吻痕”打转的舆论,一砖一瓦地重新导向正轨。

《天才少年世锦夺魁,林寒:下一站,德国》

《专访林政萧:从全国冠军到世界舞台,这条路他走了十六年》

《独家解析|林寒的技术特点与进化之路》

一个个标题在她指尖敲定,推送,扩散。

她端起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小祖宗,能帮你的,我可都帮了。

林寒回到临江市后的日子,被汪晴安排得密不透风。

记者发布会,专访,杂志封面拍摄,赞助商活动。他把日程表上的每一个格子都填满,机械地微笑,机械地应答,机械地配合摄影师摆出各种姿势。那些镜头曾经让他无所适从,如今已能坦然应对。

颈侧那块吻痕早已淡去,粉底色号完美覆盖,任谁也看不出痕迹。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晚洗漱后,面对镜子里那道残存的浅红,他的指尖会不由自主地触碰上去。

像在确认什么。

三天后,海滨市。

老城区的筒子楼里,江炽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姥姥,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混着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应答:“回来啦?饿了吧?马上开饭!”

江炽把沉甸甸的剑包放在玄关,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

六十多岁的身影正站在灶台前,系着洗到发白的蓝布围裙,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青菜。阳光从窄小的窗户斜斜打进来,照亮她花白的发髻和已经出现老年斑的手背。江炽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刚够到灶台边缘,姥姥就是这样站着炒菜,他站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负责剥蒜。

“姥姥。”他把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举到老人眼前。

金灿灿的奖牌在日光里晃出一道弧线。

“你看,我做到了。”

姥姥放下锅铲,摘下老花镜,将那枚奖牌凑近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她布满细纹的眼角慢慢弯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高兴,姥姥高兴。”

她用粗糙的手掌抚过奖牌表面,像抚过少年汗湿的额发。江炽俯身抱住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油烟味和洗衣皂的清香。

“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小炽。”姥姥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有些哽咽,“姥姥替你高兴。”

江炽把脸埋在她肩头,沉默了一会儿。

“姥姥,我不辛苦。”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我喜欢击剑,我不怕累。我还能更强。你要好好保重身体,看着我进国家队,为国争光,好不好?”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良久,她松开手,擦了擦眼角。

“去看看你妈妈。她一个人在那儿……不容易。”

“嗯。”江炽点点头,“我明天就飞曼谷。”

“姥姥放心吧。”

曼谷。廊曼国际机场。

江炽背着包走出到达口,远远就看见有人朝他拼命挥手。

那是阿料。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剃着精神的短寸。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配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整个人像从热带画报里剪下来的贴画。阿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江炽箍进怀里。

“我们的冠军!可算见到你了!”

江炽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松手,要死了。”

“不松不松,2年没见,让我抱个够!”阿料理直气壮,甚至更用力了些。

江炽无奈地任他抱着,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阿料,全名阿努蓬·颂巴,江炽母亲在泰国拳馆老板的儿子。他比江炽小一岁,从江炽第一次来曼谷过暑假起,阿料就是他在这里唯一的同龄玩伴。他们一起在拳馆角落写暑假作业,一起被阿料爸抓着练扫踢,一起偷喝冰镇椰子汁,一起被江炽妈拎着耳朵骂“两个小皮猴”。

后来江炽比赛越来越多,来曼谷的次数从一年两次变成一年一次,又变成两年一次。可每次抵达廊曼机场,第一个看到的总是阿料的花衬衫。

“这次待几天?”阿料终于松开他,一边帮他拿行李一边问。

“三四天吧。”江炽把包单肩挎好,“国家队集训马上开始了,走不开太久。”

“啊——真扫兴!”阿料拖长声音,“我还想带你去清迈玩呢,我妈新开了家民宿,可漂亮了。”

江炽笑起来,露出一侧酒窝:“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下次一定!”阿料控诉道,随即又叹了口气,认命般把行李箱拉杆拽过来,“算了,知道你大忙人。走,阿姨在拳馆等你。”

出租车穿过曼谷闷热的街道。江炽把车窗摇到最低,湿热的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香茅、尾气、炭火烤肉、雨后泥土。他闭上眼,把脸迎向风里。

终于到了。

这是江炽母亲五年前与人合伙开的铺子,合伙人就是阿料的爸爸,藏在叻抛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褪色的招牌上印着泰文和英文,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江炽每次看到这招牌,都会想,妈妈曾经是全国冠军,领奖台上万人欢呼,如今她的名字只印在这块塑料板上,被太阳晒褪了色。

推开门,热浪裹挟着汗水与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

拳馆不大,中央是一座标准擂台,几个年轻拳手正在台上对练。出拳的破风声,脚靶被踢中的闷响,教练沙哑的指令声,汇成一片熟悉的喧嚣。

擂台边,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什么。她穿着宽松的黑T恤和运动短裤,长发随意挽成髻,露出后颈一道陈旧的伤疤。

江炽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阿料识趣地先去一旁找父亲说话。

那女人似乎感应到什么,停下笔,转过身。

四目相对。

退役后生下江炽,如今四十九岁的颂西·莎丽,比江炽记忆中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两鬓添了几缕白发。但她的眼睛没有变,那曾是全泰国家喻户晓的、擂台上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此刻那眼里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种极力克制的温柔。

“妈。”江炽笑着,张开手臂。

莎丽几步走过来,没有拥抱。她伸出拳头,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擂了一记。

“壮了。”她上下打量他,语气平淡,眼角却弯了。

江炽低头任她打量,乖乖站着。他知道妈妈不擅长表达感情。从他有记忆起,他们的重逢就没有电视剧里那些拥抱落泪。妈妈只会说“瘦了”或“壮了”,然后转身说“吃饭”。

可他听得懂。

每一句“瘦了”,都是“想你”。

每一句“壮了”,都是“在外面辛苦了”。

“还没吃饭吧?”莎丽合上记录本,自然地转身走向后面,“等着。”

江炽跟在后面,像小时候那样。

母子俩在拳馆后屋的小厨房里吃晚饭。简单的泰式炒河粉,配冬阴功汤,一大盘空心菜。莎丽不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往江炽碗里夹菜。江炽埋头吃,吃到撑不下,碗里还有半座小山。

“妈,够了,真的够了。”

莎丽这才停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国家队集训?”她问。

“嗯,下周一报到。”

“好好练。”她喝了口汤,目光落在远处墙壁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她二十三岁,站在自由搏击世锦赛的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胸前,笑容灿烂得像曼谷正午的阳光。

“比你妈有出息。”她轻声说。

江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他……”莎丽忽然开口,又顿住。

江炽知道她想问什么。

“没有。”他说,“从来没找过我。”

莎丽点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江炽躺在拳馆阁楼的小床上,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沙袋晃动声。阁楼很矮,他一米九的个子,坐直就会撞到头。可他在这里睡了十几个夏天,早已习惯。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他点开林寒的微信头像,那是一片纯黑的风景,什么也没有。朋友圈仅三天可见,此刻是一片空白。

江炽看了很久。

他想起比赛前夜那个吻。想起三年前雾气氤氲的浴室里那道模糊的影子。想起他写在花束卡片上那句“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他想起三天前那通电话。

“林寒,咬的地方还疼吗?”

那人说他是疯子。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

就当我是疯子吧。

三天后,江炽离开曼谷。

阿料来送机,照例是一路叽叽喳喳。

“你下次真的要多待几天!我妈说下次你来她给你做芒果糯米饭!”

“好好好。”

“国家队集训是国家体育中心对吧?那里冬天是不是很冷?有机会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是,是。”

“你这次集训是不是能见到那个……那个林寒?”阿料的语气忽然变得促狭,“就决赛夜那个,新闻里那个。那个吻痕真是你留的啊?”

江炽转过头,挑了挑眉。

阿料被他的目光慑住,缩了缩脖子:“……我瞎说的,你别瞪我。”

江炽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

阿料瞪大眼睛。

“靠,真是你啊?!”

登机广播响起。

江炽背起包,拍了拍阿料的肩。

“走了。”

“下次见。”

他走进廊桥,没有回头。

身后的阿料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挠了挠短寸的脑袋。

“下次见……骗谁啊。”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茫茫一片白。

江炽戴上眼罩,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他又想起三年前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想起训练馆里那张总是冷着的脸,想起那人抿紧的嘴角和泛红的眼尾,想起他说“我不会输给你”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神情。

他想起自己花了三年走到这里。

而他们,终于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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