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父债子偿

鹤见瞳想了一会才想起那个案子或许可以用荒诞来形容,人的一生最后的时光可以凝结成这两个词吗,鹤见瞳不知道。

安室透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着,那是一个礼貌倾听的姿势,但这时鹤见瞳已经不在意他的态度了,她只是想找个人说出来而已。

“说起来很简单,”鹤见瞳转过身,半边侧脸陷入阴影里,“就是一个人走在路上,被跳楼的人砸死了。”

安室透下意识“啊”了一声。

“看来大家都是这个反应,”鹤见瞳牵了牵嘴角,“就像是上天突然给你开了个玩笑。”

她当初听到的时候真的笑出了声,人在听到离谱又难以接受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这该不会是在和我说笑话吧?

“还有更离谱的呢,那人是在医院跳的楼。”

在救死扶伤的地方,旁边就是急诊大厅,但是没能救回来任何人的命。

“这种情况下可以追究跳楼者的法律责任,前提是——”

“前提是跳楼的人没死,”鹤见瞳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将相关的法条看了无数遍,“可是那个人当场死亡。”

如果人活着,或许可以以过失致人死亡或者故意杀人来起诉他让他承担刑事责任,但是人死了,如果跳楼者的亲属再选择放弃遗产,他们连民事赔偿都不用付。

“在医院……是治不了还是没有钱?”安室透问道。

鹤见瞳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就像是这件事和她没有丝毫关系一样。

“可以治,但是要花很多钱,他想把钱留给孩子。”

“真的是造化弄人。”安室透只觉得唏嘘,明明是想留下钱,但是最后钱也没留下,人也没了,还破坏了另一个家庭。

鹤见瞳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他的孩子也曾经去请求受害人家属的原谅,希望她能少要点赔偿。”

安室透哂笑一声:“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从他的角度来讲可以理解,他全部的积蓄都不够赔偿的,但是,”鹤见瞳说道,“受害人家属将这个案子全权委托给了律师,不管是调解还是开庭都没有再见过那个人的儿子,那个时候也有人劝她不要把事情做的太绝,那点赔偿款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几乎能要了那家人的命……透,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说真的,我不知道,我也会将一切交给法律,但是我也不敢保证我不会在别人的请求声中动摇。”

虽然最后大概率还是会坚持自己的选择,但安室透可能会尽量去寻找两圈的办法。

“我很好奇,你故事中的受害者家属,她最后做了什么?”

“她把那些让她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亲戚拿笤帚打出去了。”鹤见瞳理直气壮,又带了点骄傲,当时她的选择还是挺让一些熟悉她的人惊讶的,平时一个心软且不坚定甚至可以称作是有点软弱的人,居然真的坚持下来了。

“亲戚?”安室透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什么亲戚能说出这种话来。

鹤见瞳发出一声冷哼:“因为那个案子当时闹得很大,那家人三天两头在小区门口哭,基本上身边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只想让这个案子快点结束,反正受害人的遗产也分不给他们,他们不会有任何的利益损失。”

“那时候那个受害者家属几乎是夜夜难眠,她的父母告诉她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要她相信法律,可即使是那点钱也不能让她的父亲回来,法律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心又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认真说起来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真正的坏人,父亲不想拖累家里人,选择了跳楼,儿子愿意用毕生的积蓄去救父亲,也愿意为此背负贷款,但是这个父亲害死了另一个家庭的父亲,儿子看着年幼的孩子和年老的母亲,选择赌一把。

她理解那个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在开庭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鹤见瞳对他说的话是,“我听到了你的道歉,但我绝对不会接受。”

她无法原谅这家人对她的伤害,他们也不是那个跳楼的人,他们的痛哭真的是为了那条被他们夺走的人命吗?

不,为了钱而已。

她不想看见这些人的脸,所以选择将一切诉诸于公堂之上。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她也认清了一件事,她遵守的是自己的道德价值观,而并非是她遵守法律,是大部分时候法律和她的三观一致,所以好像她很尊重法律一样。

“但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相信法律。”安室透轻声道。

或者不应该是相信,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她除了认可以外没有别的选择,她没有这个能力去改变法律,就只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让那家人付出最大的代价。

“对,”鹤见瞳的声音忽然颤抖了一下,“她也想过要不干脆杀了那家人,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了,她也不多要,一条命,让他以命偿命,还了她父亲的那条命就够了,杀了人她再自杀,一切就了结了。”

父债子偿,听起来多正确的一句话。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对,即使到了那种时刻,她依旧下不去手,她过往十八年接受的教育,让她不能做这种人,成为一个杀人犯。”

她质疑法律在这种情况下对她是否是公平的,也并不等于她要选择同态复仇,此时阻止她的并不是法律,而是她自己的道德观。

安室透握住她的手:“小瞳,她很棒,特别厉害,我见过很多案子,那些受害者无法放下仇恨,拿起了刀,有人在一切结束之后觉得轻松,也有人后悔,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一个杀人犯,这种话说起来很轻松,但在巨大的仇恨面前,有很多人是坚持不下去的,尤其是一些觉得自己此生没有任何希望的人,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

作为一名警察,降谷零当然是不支持任何的报仇行为,可有一些案子,哪怕是他们也是对犯人恨得咬牙切齿,更别说受害者和家属,他不支持却也理解报仇的人。

“别这么看着我呀,”鹤见瞳被安室透看得眼圈一红,她擡起手颤抖着遮在安室透的眼睛上,故意用着轻松的语气,“那个受害者家属,她又不叫鹤见瞳,我说过了,这就是一个故事,你可以完全当做是我编的。”

“好,”安室透没去移走她的手,答应得很快,但还是有一个问题,他很想知道答案,“最后那个姑娘怎么样了呢?”

“……转了专业,不再学医了,她相信法律和医学会逐渐进步,但是她不想去做那个改变的人了。”

其实原本她是想退学的,学院的老师几乎都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们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关心她,但是她受不了这种环境,也不想面对着老师和同学看瓷娃娃一样的眼神,再加上那段时间她也确实不知道自己坚持的一切是不是本来就是错的,她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办法拿起手术刀,她的精神状态也不能搞科研,所以她提出了退学。

当然最后是她的辅导员、系主任、还有院领导,甚至本部的领导轮番上阵,他们愿意保留学籍,休息一段时间,也可以转到其它学院,选择一个和医学没有关系的专业,学校本来就有这样的政策,也不是专门给她开了个信道。

说来也讽刺,那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拒绝,最后就是她换了个专业,原本的八年学习生涯变成四年,也算是一个结果。

“最后没有一个赢家。”安室透发出一声叹息。

“这种事情本来就不会有任何输赢,”鹤见瞳的手无力落下,在安室透看清她的表情前,她向前一扑,埋进安室透的怀里,“让我靠一会……我好累啊。”

安室透要说的所有话,在听到鹤见瞳这句话的时候都彻底说不出来了,他拍了拍鹤见瞳的肩,没有说话。

鹤见瞳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有想。

她知道自己有点冲动了,可是她忍不住了,她真的快憋死了。

面对着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亲戚她不能说,关心她的邻居,她也不能说出来让人担心,那些又是老师又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她更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她真的想让那家人给她的父亲陪葬,说她真的有一瞬间,嫉妒那些家庭美满的人。

听到舍友受了委屈和父母撒娇的电话,看到宿舍里舍友父母拿过来的特产,她都会崩溃,但是她不想让无辜的人来承受这一切,所以她忍了,她逃了。

那些委屈和不甘心她只能当着安室透的面,用一个别人的故事说出来。

因为这是另一个世界了,纵使安室透再厉害,也查不到一个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中国一个普通女孩身上的故事,他查到最后得到的结果只能是这个故事就是鹤见瞳杜撰的,那个女孩不存在,这个故事也不存在。

她是想要用尽量理智客观,听起来像是一个旁观者的语气说起这段往事的,但是她高看自己了,她做不到。

“但是姑娘,她不后悔,”鹤见瞳眨了眨眼,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落下,“她不后悔自己没向那家人复仇,她感谢那个坚持住原则的自己,她只后悔那天出门的时候她没有叫住父亲,没有和他一起去,如果那天她陪着爸爸一起,爸爸会因为她晕车而选择坐地铁,而不是公交,就差几分钟或许后面发生的一切都会改变。”

“没有如果,”安室透将她抱在怀里,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最好的朋友在几年前去世了,我也想过如果我再敏锐一点,我或许可以救下他,但是小瞳,我们回不到过去,这也不是那个女孩的错,没有人能够预知到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能做的是不辜负死去的人,那位父亲,他一定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如此难过,他也绝对不会希望,自己的死亡成为了女儿背负一生的枷锁,如果是我,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我一定会希望我的女儿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鹤见瞳闭上眼睛,无声恸哭。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她也只能是克制的,安室透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哭得也非常安静,即使泪水已经打湿了安室透的肩头,她也不能发出声音。

她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鹤见瞳的父母明明是坠崖身亡,她却还在为一个意外离世的父亲哭泣。

幸好只要安室透想,他就永远是善解人意的,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安静的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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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甲流了(吸溜),烧得晕晕乎乎的,可能会在好了之后修一下文。

查了一下,在这方面中日的法律规定应该都是差不多的,跳楼的人如果活着且坠楼时能够预知到自己的行为可能会造成其他人的死亡,则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如果死亡的的话,就是在遗产范围内赔偿(也就是说如果赔偿款是40万,但是遗产只有20万也只能赔20万),无论遗产继承人是否放弃继承,受害者家属都可以拿到这笔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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