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钓鱼

心理室的光被调成冷白色,几束大光打下,没有一丝阴影能藏身。

场务小林的眼皮已经开始不停抖动,瞳孔也不时收缩。他瘦得过分,皮肤松弛,额头和太阳穴青筋都暴露在灯下。

所谓“小林”,也只是假名,留在节目组哪里的身份信息自然都是假的。他这人也早在小程她们出事儿的那天就躲了起来。

把他找出来,抓住他,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他在节目组的身份是最底层的小场工,什么活儿都要做一点;再加上他和小程的关系好,他在一些别的节目组工作人员里混得就比较开。

那些在关键时刻断电、监控数据发生损毁的情况,就出自他手。

但他大概没想到,另一重身份是剪辑博主的孙副导,借着职能之便,每天都会自己私自拷贝片场所有的视频。

一些视频可以剪来高价卖给站姐,更多的视频自留来做全网第一手的视频资源。

这当然是完全违规的操作,可眼见着事情越跑越偏,严重得再也担不住,周淼随口吓唬她几下,她自己就全都吐出来了。

最关键的那在姜雨失踪当天的视频因为苏副导还没来得及拷,很遗憾并没能得到。不过借着这些视频,警方至少能比照着名单和证词,找到了“小林”。

周淼坐在心理治疗躺椅的另一边,视线在小林的脸上来回扫动着。

在一旁站着的,是伪管局心理干预师,手边的设备散着淡绿的待机光,映射在眼镜镜片上。

“来,继续说。”

周淼的声音很轻,但极具穿透力。

小林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抽动,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垫子。

“你是场务。”周淼声音没什么起伏,“当然,我们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场务。但你能一直不露馅儿,这许许多多的细节,对节目组环节的了解——都是谁来告诉你的?”

小林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是…张…是组里。”

“组里的谁?说清楚。”

小林的嘴巴半张着,眼神忽然游离。

他努力想看清天花板上那处被几缕光纹交汇处而产生的水波一样的纹路,好像那是逃避周淼和审讯的最后退路。

周淼挥了挥手。

心理干预师朝她点了点头,点了几下手里的遥控器,再给周淼解释道:“脑电波显示他的认知抗拒峰值在上升。如果要继续深入,建议用更和缓的引导模式。”

周淼没动。

“和缓的方式,我们也已经做过一轮了。”她缓缓说,“记得吧,‘小林’?你现在很清醒,那你应该还不至于已经忘记你刚刚是怎么吐的,怎么哭着求饶的?”

小林浑身像过电一般抖了一下,瞳孔骤缩。他说不出来话,喉头都在抽搐。

“我们不是虐待狂,那也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小林。我不想把你逼成废人。我真的想要的是对话,地点,以及名字。”周淼说,手指抵着额角,“这些构成证言的内容,才是我们需要的。说出来,并不难,对吗?”

小林的眼泪忽然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可是梨花带雨只适用于美人,出现在小林的脸上则是一场足够让人生厌的灾难。

心理干预师低头在仪器上点了几下:“情绪阈值失控临界,建议你的审讯速度再放慢。”

“你看,连我的同事都觉得我逼得你太紧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淼不回答心理师的话,只是俯身向前,和小林对视。

“意味着如果不给你打一针舒缓剂的话,现在在和我的对话过程中,你随时都可能崩溃,然后变成一个没有用处的疯子、傻子。”周淼的话语里没有一丝的感情,只有些许的玩味。

小林的腿部肌肉剧跳了一下。

“你很怕,对吗?但是你觉得自己很坚强,不,你甚至觉得自己绝对可以扛得住。”周淼呵呵笑了省。

小林的嘴唇颤了颤,没回答。

“好啊,那我们继续。”

“你对我们伪管局的办案流程似乎不是很了解。你以为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么你最终就不会被审判。”周淼声音低沉,仿佛恶意地劝导,“可是我们不是公安。”

“政府生造出来我们这个部门,把公安部门的权力拔掉一半,不是为了让我们坚守程序正义的。”

周淼缓缓吐了口气,她缓慢地,耐心地阐述着。

“你们一点也不怕现在的警察不是吗?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谁在真正的拿着刀呢?”

她几乎和小林脸靠着脸,小林抽动起来,想要把头转过去,可是他的脑袋被死死地固定住,甚至随着周淼的指示,心理师直接上了仪器把他的眼皮也固定住,眨眼都受限。

“我们伪管局眼里,只要不是人,就不是公民,不需要人权。可是,你是不是人,是我们来判断的。你最好想明白,你落在谁手里。”

因为眼角膜的干涩,小林的三角眼不自觉地产生着啪嗒啪嗒落下的眼泪,嘴角抽搐,喉管理的声响断裂的珠串一样一点点蹦出来,却还是摇了摇头。

周淼直起身,摇摇头。

“小林,你的真名是王志远,西北人。你欠了很多赌债,可是乡里乡亲都在茶馆赌,怎么就你最倒霉呢?”

周淼没给他松口的时间,语速平缓地继续:

“听着,王志远,你的运气很差,和别人做一样的事情,你就是会成为唯一一个被抓的人。”

“张伟会把你供出来,你不要被她那副样子哄住,她还没有你来得有心防。”

“梁筠也会供你出来——对,梁筠,她也被我们找出来了,她的酒庄里藏着什么我们都会去查,我们什么都不会放过。”

小林——不,王志远,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被几台大灯照着的眼里出现了血丝。

周淼的声音像是一根细针,慢慢戳进他耳朵里:“你知道她们会把你当刀子和耗材。到最后,只有你会死。值得吗?你能保你自己吗?”

王志远忽然发出一声动物似的吼叫,心理师适时给他的眼睛点上眼药水,轻声提醒周淼道:“崩溃前兆。”

他竭力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周淼和心理师的影子扭曲成了两道两边窄中间凸起的鬼影,他的声音嘶哑:“…我、我不、我不说!”

周淼眯了眯眼,身体没有后退,只是声音放得更轻:

“为什么?告诉我,王志远。你的母父都已经离世,你只要活着,你就可以继续赌。你赚钱不是为了赌吗?你还要发大财呢,你想就这么死掉吗?”

王志远喘得像破风箱,脸色青白,眼珠颤抖。他呜咽着,但什么字也说不清楚。

心理师耳语提醒:“要不要启用深度催眠?只是要他吐出来和梁筠之间的联系的话。”

事已至此,她们都可以肯定这个人是不无辜的:他但凡无辜,就不会如此抵抗。

周淼没有立刻答话。她沉默地看着王志远。

半晌,周淼说:“最后说一次,你知道深度催眠后会发生什么吗?如果你有抗拒,你会留下神经性残疾和失忆,甚至诱发癫痫。以后,你可能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算给你轻判了,以后也就是等死的废人。”

王志远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泪水混着瀑布一样的冷汗把衬衣领子都打湿了。

“还真是不知好歹。”心理师摇摇头。

周淼终于冷冷吐出两个字:“开始。”

心理师按下了按钮,设备亮起冷绿的光,王志远全身的肌肉都抽搐起来,瞳孔收缩。

“闭上眼,王志远。深呼吸。”她的声音像一条冷滑的蛇,钻进他耳朵里。

“想象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想象没有人追你,想象没有痛苦…”

王志远的眼皮在抖,生理性的泪水不停地渗出,呼吸变得不规则。

“你看见张伟了吗?看见梁筠了吗?她们在做什么?”

王志远抽搐着,公鸭一样的声音破碎:“不…不…我不…我…我没看见…”

“她们给你什么?钱吗?是谁让你做的这些?做了什么?”

“没…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心理师看向周淼:“潜意识防御极强,要深层剖离。”

周淼摇头:“停。先别把他废了。”

催眠设备啪地熄灭,灯光恢复刺眼的冷白。

片刻之间,王志远像溺水上岸的人一般大口吸气,眼睛翻白,口水和鼻涕一起糊了一脸,骨头都散了架,汗渍在垫子上摔成一滩暗色。

房间里只有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不好受吧。”周淼说。

心理师已经重新调整了设备的参数,冷白的屏幕上跳动着不规则的曲线,代表小林大脑波动的恐惧与抵抗。

周淼没有急着再发问,她把后背靠进椅背里,微微仰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房间里仪器的电流声莫名的有些大,滋滋啦啦声中,周淼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温和。

“我觉得我们审了这么久,你真的挺能撑。”

她顿了顿,把双手十指交扣,轻轻放在自己下巴下。

“但没必要了,王志远。”

对方的肩膀一抽。

“你以为自己扛过去就没人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周淼声音还是平稳的,冷冷的,但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敲定的结果:“很遗憾,其实我们已经找到那天晚上监控摄像的备份了。”

王志远滚动着那合不上的眼珠子,想看周淼的表情。

周淼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地落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看到了,你也想不到不守规矩的不止你一个人吧。”

她语气很轻,好像是跟老朋友聊天。

“你可能觉得我们完全是你的对立面,事实上,我还愿意这样审你,就是给你一个交代的机会。”

“所有的视频我都看过了,你是如何鬼鬼祟祟地在半夜断电,各种踩点儿测试——对了,姜雨失踪的那晚,你一如既往地带着手套,明明节目组里人员这么复杂,根本提取不出来什么有效指纹。你很谨慎。”

她说得太详细了,仿佛眼里有那个夜晚的影像在放映——当然,这都是周淼胡扯的。

王志远的身体像是忽然脱力,重重靠回椅背。眼里血丝因为剧烈收缩变得布满整个眼白。

周淼使了个眼色,心理师把固定王志远脑袋和眼睛的仪器取下来。

她观察着王志远的肢体动作:“说出来——你是怎么联系到梁筠的,她许诺给了你什么,还有谁介绍你和她认识的。只要说了,我们能做的事很多。”

可是,总算不再被禁锢着折磨的王志远,抬起他的眼皮。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挣扎,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奇异的松弛。



他的身体一整个都平静舒缓地躺好了。

他看向周淼,嘴角居然抽搐出一个像笑一样的形状。

“…无罪,我无罪。”

在长时间的重压下,乍然的放松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内心的真实判断。

周淼的眉毛动都没动,眼里完全没有失望。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心理师也舒一口气说:“还需要再进行什么测试吗?”

周淼收回目光,和心理师握手:“结束了,感谢配合。”

是什么让这样一个一直卯足了劲儿去对抗催眠的亡命徒在此刻确信自己会是“无罪”的呢?

大概就是,他比谁都知道她们手里没有监控。

又或者,假如真的有监控,表现出来的一切一定是有利于他的。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三水很擅长吓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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