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闪回

钱钰是一个很花里胡哨的顺直男。

和那个年代的社会规训不同,他是一个坚持做自己的人,即便在特遣队,每天上班也还会精心打扮,并随时拍照留下美好的记忆。队友们拿他没辙,问他,他也是说:“要是以后尸体都找不着了,那我也要留下足够多的照片证明我存在过呀”

他和特遣队里的女孩子们都玩不到一起去,因为大家都比较不修边幅——整天忙都忙死了,谁那么无聊还在乎这些。他也和那时还有不少的男队员、男文员玩不来,因为后者认为他古怪,根本就是个怪咖。

但是许岑对他一视同仁。想打扮就打扮,反正漂漂亮亮的她和别的队员看着也赏心悦目不是吗?最关键是,许岑能透过他的所有这些不合群的表象,看到他内里勤勤恳恳的工作态度。

钱钰很敬佩许岑,工作就更加上心,不想拖累大家。他逐渐成为了最初的二队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二队队花小钱队员,死于一片废弃的养殖场。地面潮湿,天色昏暗。他走在最后,不知怎么和队友失联了。

“许队...许姐...你们在哪里?我还在原坐标这里。你们还好吗——呃...”

他的话被噎住,低头看到自己胸口的战术服开始蠕动。下一秒,一条伪人的利爪从他腹腔里伸出,血水混着内脏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最后那只伪人从他口中钻出,拖着他的脊柱,像蛇脱皮一样离开。

这是后来根据现场痕迹推测出来的,实际上,这么爱美的一个人,他的离开却悄无声息,破碎难堪。

钱钰是许岑失去的第一位队友,大家都消沉了很久。

而诸子言是第二位。

她没什么目标,只是生性没有太多情感波动,总是淡淡的。在当年还没有如今这样严格且科学的筛选机制的情况下,因为通过了基础的精神筛查,她就从公安大学的警犬技术专业被拉到了涉伪特殊针对专业。

特遣员的训练可不好受,几乎就是魔鬼强度。她的体质已经很好了,却还是三天两头累趴下。别人都叫苦不迭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却还混混沌沌地想着:再挺一会儿吧,问题不大。那是她的习惯。

人生顺势而为就好,要说怕死嘛,那也很合理,只是她懒得去想这么多。

大家都说她被分配到了许岑手下特别倒霉。因为许岑这人很狂,又狂又拼,明明面对的是她们自己也搞不太懂的怪物,许岑却总是喊着什么正义啊、人类命运啊之类的就冲上去。和许岑在一起,诸子言这样的懒狗肯定坚持不了几天就主动领罚再辞职。

实则并非如此。

许岑的热情天生克制她的随波逐流,稍微推得重一些,诸子言发现自己也可以蹿很远。

她们那个时候没有太多实战经验和好用的武器,更多的还是靠人海战术围捕和手疾眼快地用最初那几代的D级箱把伪人被抓起来。还有就是逃跑速度要快——等到伪人彻底异化,那就只能走为上。

总得来说,诸子言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挺刺激的。以前没有目标,每一天都过得一样;现在觉得每一天都是抢来的,心里那个美啊!

然后有一天,领导来视察,作为新成立没多久的伪管局里的优秀特遣员代表,诸子言既充当了保镖,又充当可以拍照作为宣传资料的“门面”,她穿了一身笔挺又合身的西装。

领导夸了她好几句,也对伪管局众人的精神面貌很满意,这让诸子言心里有点美滋滋的,下班的时候,她就偷偷瞧着有没有别人在看她,发现无人在意后,她没有换上私服,而是这么嘚瑟地穿着西服回了家。

就是这一天,在回家的路上,突发伪人袭击事件。

车流已经变得混乱,再这样下去一旦造成拥堵,只会使得更多人白白丧命。诸子言直接戴上通讯器和记录仪,迅速地给局里发去了定位和紧急传讯后她又接通交警信号。

“发现次稳定状态的伪人——请求交通部门进行车载广播通知,稳定司机情绪,分流车流,疏通人群,再进行封路。”

她没有等回应,直接就一头扎了过去。

那名伪人正撕扯着那名受害者的头发。

关于伪人到底为什么要杀人、吃人,那时还没有结论。它们不需要进食,在自然状态下也近乎不死不灭,这样的“生物”,以地球上的情况来看,理应是非常“平和”的。永生本该以不与外界产生能量交换作为代价。而对于伪人,大家只知道,某些情况下,它们会疯了一样地攻击人;另一些情况,它们又会整个儿地吃掉受害者,再取而代之。

资料很少,武器很少,唯一能确定的是,情绪,是对它们的诱捕利器。

于是诸子言深呼吸。

两次,三次。

心率逐步下降。血流减缓。

体内的肾上腺素分泌被她硬生生压制,转而激活副交感神经。当人产生愤怒或厌恶时,去甲肾上腺素水平会轻微升高,导致皮肤温度上升、微微分泌汗液。

这会让诸子言在喧嚣的恐惧之中格外显眼,足够让那个正在逐渐异化的伪人注意到她,并且锁紧她的所在。

听起来很可怕是吗?类似的事情诸子言做过很多次。如果是许岑的话,她更是比所有人都精通。

诸子言在逐渐变得有序的车流中穿梭。

步频...呼...呼...

想象自己只是个信号发射器。吸引,诱导,干扰。

然后——跑!

诸子言的眼睛瞪大。

身体的感受不对。

是这身西装让她的身体僵硬。

大家都知道领导不会有直面伪人的危险,何况她本来就只是临时被叫上去给伪管局撑面子的,别说战术西装了,她穿着的甚至不是定制的西装,只是因为身材足够标准,才可以把普码的礼服也穿得格外合身。

这路也紧,那里也紧。

其实只是小小的不舒适,

但是越精妙的仪器,就越容不得一点点的差错。

只是一瞬间的错愕,诸子言的节奏就紊乱了。

以什么样的速度去牵制,再在什么时候调整心绪和情感,这都影响着能否安全地控制住眼前的伪人,直到去往合适的角落将其收容。

来不及再调整了。

伪人在这个时候异化了。

一阵破风声——

冷。

她看见地面上的一滩水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的声音

然后,一根透明的触须,从她的左眼钻入后脑。

她的通讯器还在连线中,她就像其她的绝大多数尚有力气留言、联系队友的特遣员一样,给她们最信任的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许姐,伪人跑了,我白死了...”

“许姐,我...还不想死...”

“好痛...还能救我一下吗...”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许岑...不要救我...稳住心神,然后...”

不知来处的风在天台上盘旋,卷起残破的城区的一切闲言碎语。

远处的火焰在屋脊上闪烁着,空气中充斥着铁锈的腐臭气息。

余晖靠在墙边,她还剩下半个身体。

而这半个身体,正在被一团已经异化成一摊无法捕捉的液体的伪人继续吞噬。

许岑张着嘴巴,说不出来话。

余晖抬眼看她。余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了,离奇的是,她现在却很平静。她的眼神里,丝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骨温柔的镇定。

她低声说:“没关系。再等一会儿。”

许岑几乎要冲过去,可余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暂且还散发着温热,指尖于是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线,像是在提醒许岑:冷静。

余晖的唇角沾着血:“许岑,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感受。你,好好的听,保持冷静,不要——”余晖的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血,“不要悲伤,不要、不要仇恨,平和,求你。”

许岑明白她要说什么,却无法接受。她只能无声地摇头。她实际上也做不出来任何别的事情,只是让自己的大脑里不像爆炸了一样叫着尖锐的警报以好好听余晖的话,就已经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我能感觉到,”余晖说,“它在吃我…是吃我‘是谁’这件事。它在试探我思考的顺序,它可能要把记忆揉碎、重排。我能听见我的名字在脑子里反复重写。”

“这是我自己意志之外的东西,所以我知道...”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她的腹部已近乎被吃光:“我在被‘复制’。它会变成我——可是它还没完全学会我是谁。”

风吹过她的发梢。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全都被粘稠的血死死地束缚在身上。

她的瞳孔在收缩,她的语言开始断裂,意识开始被吞噬。

她努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让疼痛成为锚点。

“这是一种…重组。”她艰难地呼吸,“此前我们都不知道被杀死和被复制的区别,现在…我能感受到自己在被...许岑,我能感觉到。”

“停下...”许岑的嘴巴张得很大,她努力地想嘶吼,让余晖不要再说了,可是她根本发不出来声音。

“冷静,许岑,你是我的...挚——友——”余晖咬紧了牙齿,把这两个字重重地念了出来,“你是我们的队长,你要负责把这个经验活着带出去。”余晖的眼睛略微地看向一边在这场赴死中早已报废了的记录装置。

“如果我能让它完整地复制我…那它就会变成...一个伪人的‘我’。它会停止异化,它就不会再攻击你。”

“不要愤怒,不要哀伤,不要痛苦,不要怀疑。”

“许岑,我求你,让它把我吃尽,然后,你好——好好地把它收容...”

“我能感觉...”

余晖只剩下半个胸腔了。

余晖不能再说话了。因为她的肺部和气管已经被吃光。

余晖的轮廓破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粒,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那夜色继而静止了,它缓缓直立,懵懂的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它牵引着脸部的肌肉,随便地就给出一个余晖一样的微笑。它只是还站立不太稳,刚刚好是最方便被收容的状态。

许岑泪流不止。

她控制了一切,她真的按照余晖说的那样控制好了一切。

她真的,心硬到让自己把余晖这个从幼儿园就认识的、早已彼此间无法分割开来的至交密友看成一个无所谓的死尸;她真的,冷酷到把为了抓捕眼前这个伪人而牺牲的那些队员全都抛之脑后。

冷静。理智。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只需要拿起D级箱,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扣在这个用该死的用着余晖的该死的脸对着自己恶心的笑的东西给收容住。

大家都不会白死。

可是那东西,却歪着脑袋指了过来:“你...好像更稳定啊。”

作者有话说:

周六还会再更一章的(因为这章本来计划周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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