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理性映像

要活下去。

要支撑下去。

要告诉所有人——余晖的感受。不能让余晖的,死亡,变成尘埃。

绝对不能...被这样的东西,蚕食掉意志。

可是...

“这个看上去,好像是许岑。”眼前的“余晖”指着周淼桌上那勉强被拼出来的泥塑的脸,呆愣愣地说。

被“指认”了的脸挣扎着好像要重新生长出来一具身体,周淼只沉默地望着余晖。

余晖看起来很痛苦,她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血不断地从她周身涌出。

是热的,是“活”的。

原来是这样。

——是心脏。

在这个梦境幻想之中,那些早就牺牲多年的故人大概就像心魔一样纠缠着许岑——可即便许岑拿出自己的器官去拼合、替换,那些脑内被逐渐遗忘的记忆还是不能使得她们拥有任何“鲜活”。

使余晖与众不同的,能够迸发出这生机勃勃的血液的,只有胸膛中,那颗属于许岑的心脏。

周淼打开门房室的小窗,探出上半身,手指伸出去,抵住余晖胸口那跳动的源点。

“许岑,我找到你了,别再躲猫猫了。”

指尖下,那有力的搏击着的肉团,一触即燃。

血,从那个接触点如喷泉般溢出,轰然炸裂。一点点,一丝丝,最后是面状地涌开,余晖的身体似乎本就是一座活体大坝,在破开之后汹涌倾倒。

整栋楼,就像泡在热水里的泥塑一样开始塌陷、融化。天花板滴下灰红色的浆液,墙壁化成软腻腻的脂肪,木头门骨节般咯吱咯吱扭动,窗台开始垂落触须一样的骨刺。

嘶!周淼要抓住那几乎要融入地面的余晖,却被好几层房梁和折塌的墙壁压住,她的腿被困在两堵彼此贴合如呼吸般的墙之间,只能疯狂地向外推搡。

她烦躁地挤出半身,喊道:“许岑,到此为止了,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她知道“许岑”就在里面,埋在伪装之下。她把周淼弄过来,就是想要她亲手把自己从这具融化的梦魇中剥出来。

可是空气开始振颤,那些本来在楼上规则排布着的残破而紧缩的房门,现如今都是一层层挤扁了的空洞一样全都倾轧在周淼的身上。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鼓动”起来,仿佛什么东西在里面憋坏了。

下一秒,它们破裂了。

一个个——怪物爬了出来。

它们像是用错了比例尺去组装人形的失败作品,嘴巴长在耳后,腿是三节肘关节的手臂,眼睛像螺丝钉斜插在额头和腋窝。皮肤是半透明的内脏结构,暴露着牙齿和重复生长的舌头。

周淼看到了无数来自许岑身上的“片段”,却没有一个能够拼成她。

“许岑!!”

它们扑向周淼,而她动弹不得。

一个怪物张大了嘴,里头满是尖刀般的咬合器——即将咬断她的脖颈。

既然这是一个梦,那么会导致她的脑死亡吗?——周淼想着。

并不给周淼探究的机会,就在这一刻,另一只怪物扑了过来,咬断了它的脖子。

血浆四溅,盖了周淼一脸。她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场面开始失控。

怪物们互相扑咬,互相吞噬。

它们像陷入了一种无法控制的自我纠错机制。

每一只都在否定其它的存在。每一口撕咬都是对“不是我的我”的剥夺。又或许是争夺“我”的主权。

地面满是碎裂的眼珠、皮肤、金属骨、肉管、胃囊与庞大病变的泪腺,还有那些为了治疗疾病而被吞下又无法被消化的靶向药。每一个器官都曾是“许岑”的一部分,又都不是她。

而它们…这是曾经真实发生在汹涌电波之中的事情。

周淼明白了。

这是“许岑”自己在进化。

她曾被伪人吃掉。可她的意识没有彻底湮灭,而是反过来,顺着那个吞咽她的存在,渗透进了重新生成的脑核和神经纤维。来自许岑的意志,就像一个患有分裂症的精神病患者中的一个人格一样,等待一次次撕裂,一次次筛选——直到只剩下唯一的她自己。

怪物越来越少。

最后两只咬在一起。一个咬碎了另一个的喉管,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撕下了半张脸。

它们死死缠绕,连挣扎都没有了。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血——如潮水般退去,汇聚、凝固、升温,在众多破碎肢体与意识残片中,构筑出一个人形。

是她。

是许岑。

她穿着特遣员的服装,站在原地,肌肤苍白透明。

她睁开眼,看向周淼。周淼身上的那些建筑,全都消失不见。

周淼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她。

她认知中的许岑,总是精力充沛——有时还颇有一些为了和年轻小孩打成一片而非常用力地学习一些新词儿。

而现在的许岑,坐在光影交叠的废墟边,满头的白发被无形的风吹散,整个人宛如一盏亮到极限的灯,正在缓慢地融入背景的一片白。

十分疲惫。

“你觉得我,”许岑轻声问,“还是许岑吗?”

周淼起身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坦率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实在是诚实到残忍。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超出了人类定义“活着”的边界。

两人都没话说。本来两个人关系也就一般般。

许岑垂下眼,幽幽开口:“你当然是从我家里过来的,那你肯定看到了所有的东西。”

“那段时间我的身体感受到了很大的不是。我本以为只是疲劳,毕竟再不服老,也到了这个岁数。结果常规体检却发现了那些阴影,医生建议我去看一下,我还觉得是小题大做。直到顾局也劝我去医院再看看,我想着‘这有什么的,不过领导也是好心’,这才去做了详细的检查。然后就看出病来了。”

“医生说是早期,能治,我想也是,我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呢?可是后来——我发现药物没法在我身体里起作用。”

她顿了顿,抬起手,手背上青筋浮起,却看不见血色。

“那些药,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密封袋。被我吞进去后,没几小时,我就会把它们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可是我吃下去的食物,又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我又去医院,医生却说控制得很好,病灶一点也没有增加。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现在想想,应该是我的身体,在抗拒着这种外来的改变。可是那些不舒服的症状,却一点儿也没有减轻。”

周淼聆听着。

“那种感觉很奇怪。”许岑继续说道,“我的身体变得强韧到不可思议,但这些微小的疼痛和显然不正常的生活细节却让我的意志却开始坍塌。就像有一层厚膜,包裹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我的理智还在,可‘我’的部分在慢慢后退。”

“然后我就发现了我的身体,会在某些情绪激动的时刻‘异化’。”她轻轻地笑,说家常一样倾诉。

“原来是我还能被称为人的那一部分感到厌倦、疲惫、惶惶难安时,伪人的那部分就会顺势占据主导。它保持着一种既稳定又不稳定的状态,像大多数的伪人那样,维持着一个不会改变的活死尸。”

“当我意识到这一切以后,我彻底走向浑浑噩噩。我能听见别的伪人的‘呼吸’,听见它的意识在我的脑子里震荡——那种声音很像静电,却又带着人的语气。”

“我听到她在对我说,要加油,不要被侵占——可是...”许岑的眼神变得空而远,半晌才回转。

她抬眼凝视着周淼:“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这根本就是一种缓慢的腐烂。”

周淼没有回答。

“后来呢?”周淼问。

“后来既然你愿意不去多问还帮我照顾二队,那我就趁机开始找锚点。”许岑自嘲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稳定,难道真的只是我的意志力太强了吗?可是我真的是我吗?周淼,你懂我的意思吗?”

许岑神情恍惚。

“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人类的死亡就是终点。”她说,“意识可以转移,记忆可以延续,在碳基的血肉里传导着的电信号和在硅基的芯片中利用电线传递着的数据,根本没有区别。可那依然只是数据的复制。‘许岑’作为主体,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一点没有被残存。再生成而获得转移的意识只是新的个体——继承了她,却不是她。”

“当我意识到这些之后,我在也无法保持稳定,所以我...”

许岑回忆着那恶心的聚会,拧着眉毛:“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放任伪人本能。它告诉我,它渴望尸体,我就带它去找。我像野兽一样没有任何尊严地循着一些我都分不清的指引,找到了那里。可是那些东西,却还是不能让我稳定下来。”

“然后我又试着聚集了几只伪人。我看了你的那些工作记录,也仔细研究了你之前的那个发现,于是想着也许——也许我可以凭借着主观上的便利,主动做这件事,然后看看能不能从这些我的‘同类’中,学到些什么。或许能找到平衡的方法。”她笑了笑,“但没有,它们无知无觉,只能受到引导,无法传递讯息。”

她的手在颤抖,突然被周淼握住。

“也许你的锚点就在这里。”周淼说。她伸手指了指许岑的脖颈。

在特遣队队服的高领之下,隐藏着一道掌心大小精致无比的心脏纹身,这是烧灼进皮肤的印记。

在这惨淡的白光之下下,它随着许岑的颈动脉微微跳动着,好像真的在收缩肌肉、供给血液。

“你并不仅仅是许岑,不是吗?”

就像是某个早已发霉的真相被从地底挖出,连带着那些腐坏、潮湿、模糊不清的过往,一并拽上了地面。许岑整个人猛地一震,瞳孔瞬间扩大。

“是啊,我不是。”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她的手覆盖上纹身,肌肉不适般地缓缓偏过头,之间那条苍白的脖颈处忽然有生命似地蠕动起来。

骨骼错位导致的咔哒声响过,一根根神经纠缠成的枝桠从皮下生长出来。一棵细嫩又坚实的树从死亡与负罪感中原地拔起。

许岑的血管像藤蔓一样沿着枝干盘旋蜿蜒,而树枝之上,悬挂着密密麻麻跳动的心脏——它们彼此不同,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还带着碎裂伤痕,有些却完好如新。

“这是余晖的,这是子言的,还有——这是小钰子的。”她一一指着。

“这一颗,是我的。是许岑的。”许岑指着那颗在所有枝丫起始处承载着一切的强韧心脏,哽咽道。

“可我呢?我还活着。是我吃掉了她们,是我杀死了许岑,然后,披着她的皮囊,变成了‘许岑’。”她忽然仰头大喊一声,“周淼,你是我唯一服气的人,你说我该不该死?我就是我们这些特遣员最憎恶的东西,我是伪人,我做的一切事情,全都是许岑——还有这些人的本能在驱使!”

树枝剧烈颤动,心脏一起跳动,千军万马的鼓声一样砰砰咚咚!

而周淼只是安静地看着。许岑期待着看到一丝可怜,又或者索性是厌恶,这都能让她更好地做出决定。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悲悯,只有深深的冷静:“你还记得她们是怎么死的,说明你有记忆。”

“你几乎就是在像许岑一样说话和办事,没有人觉得你不是许岑,这说明你有意志。”

“你在找锚点,在承受痛苦,在思考并执行自毁,说明你有自由。”

“伪人没有这些。它们只是一具移动的活物、怪物。”

许岑抬起头,嘴唇颤抖:“你的意思是...”

“你当然不是人了,但也不能说你就是一个该死的伪人。”周淼说着。

“你是一个我们至今都未发现的存在。你拥有的记忆、情感、乃至对错误的悔意,是你‘人性’的证明。”

“但那不是我的人性!”许岑大喊,“那是她们的!”

“人性本就不是独属于谁的。”周淼走近一步,抚上她脖颈长出来的畸形诡谲的心脏之树,眼神中带着些许微妙的怀念,“你吃下了她们,也就背负了她们。”

“你拥有了她们的执念、未完成的任务、爱与恨。你是一块拼图,是她们生命拼图中最后的一块残骸。你不该就这样死去。”

许岑瘫坐在地上,她有眼泪,但早已不是能够大声哭泣的那种人。

那棵树像极了一座巨大的墓碑,而眼前这个“许岑”,这个罪魁祸首,竟成了碑前无名的守墓人。

“可我做不到。我不敢再以她们的名义活下去。我甚至无法保持稳定。这样难道不是在亵渎她们?”

“不。”周淼看着她,“是我们想看到她们活下去。是我,想看到你活下去。”

“你可以不再叫许岑,局里也会有对你的下一步审判,但既然你还肩负着这些意志,你就无权替那些已经被迫死亡的人,再次决定死亡。”

“你是结果。”

“结果没有罪。”

周淼顿了顿,像医生下达判词:“而我,决定不处死你。”

许岑颤抖着低下头,第一次没有反驳。

树枝缓缓地收了回去,一颗颗心脏在光中沉入虚空,只剩下脖颈处那一枚最初的纹身,微微泛着红光。这是某种连接的证明,是许岑存在于此刻、此地、此形态中的“锚点”。

**

“...许岑过来了,许岑过来了!你怎么原地站着不动啊!说好的信号呢??三水,你再这样我真的要联系支援了——”

周淼在耳麦里宋诵颂近乎绝望的吼叫中醒过来。

“别叫了,把我的耳朵弄坏了战力可就受损了。”周淼只觉得脑袋被人砸了一样的痛,捂着头站稳步伐。

她恍惚了几分钟而已,许岑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捕捉我吧,我反正配合一切。”许岑说。

宋诵颂也被许岑的态度给搞糊涂了,坐在电脑前面狂摸下巴。

周淼扬扬眉,有些意外,倒也没说什么。只一件事有点奇怪。

“那些徘徊在这里的伪人你给藏哪儿了?”周淼问。

“我现在这个稳定的样子可无法驱使伪人,所以我先把它们都收容了,再恢复好状态,来找你。”许岑指着背后的那个硕大的登山包,里面满满当当地放了好几个D级箱。

许岑有点不好意思,出于某种想要自证的心态,她拿出手机就要给周淼看自己的购物记录,来告诉她自己是怎么样地提前准备了一个密闭的塑料观景帐篷以让自己可以在其中稳定下来,结果一慌张,没能一下子解锁手机屏幕,那来自数十个“没礼貌的屁孩”的未接来电落入周淼的眼中。

许岑慌忙把手机扔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她笑道。

“很好笑吗?”周淼微笑道。

“对不起。”许岑道歉。

一番闹腾之后,周淼一言不发地把许岑安置在了车内,大概带着点揶揄的报复心吧,她用对待普通不配合调查的人的态度给许岑上了手铐,安置在了后座。许岑理亏,什么也没说。

周淼启程回去伪管局。

路上许岑还是没忍住和她说:“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许岑说,惭愧地摸摸头,“抱歉啊,跟你比起来反而是我有太多幼稚的举动。其实你应该能成为我——许岑的知己的。”

“哦?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是你的知己?”周淼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模糊的、与其她人没什么区别的许岑的脸。

许岑一噎。

“不过,我了解就像你了解我一样正常。难道我真的会以为你的那些奇怪举动只是因为脑子不好使而不是性格如此?”周淼耸肩,“要是你对一个不时打照面、彼此之间经常分享卷宗的同事无法做到知晓其行为方式和思维逻辑的程度,那你还当什么特遣队长?趁早退休好了。”周淼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可是...”许岑感到十分的困惑。周淼这是什么意思,她们两个,不是刚刚才在相连的脑电波共同铸就的梦境里促膝长谈吗?

周淼摇摇头,她猜到了许岑做了什么事。

她于是解释道:“不过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我不会做梦,从来都不会。那些合成一个梦境所需要的大脑多皮层之间的信息传导对我来说不管用,何况,我本来就没有足够的现实素材以供海马体和前额叶合成一个梦境。”

“也就是说,电波层次上的链接,对我没用。就算有,那也只是片段和逻辑断裂的。”周淼淡淡道。

“可是,我分明和你...那怎么会不是你呢?”许岑皱着眉头,却只好发出无谓的干笑。

“那是你自己的梦,许岑。”周淼说,“就算那里有我——我听说,梦里的主角,并不一定只能是做梦的人,不是吗?”

那是谁?是谁在和自己对话?是...

许岑的指尖在膝上摩挲,金属手铐轻轻碰撞出一声脆响。

许岑也想明白了。

周淼透过后视镜看她,那双眼睛里永远是一种看透一切的深黑,不需要给出过多的探问。

——那是真正的彻底的许岑的人格,蛰伏在混沌的、早已被后来专属于“许岑”的新的记忆所塑造的意识之中,在用周淼的外壳,与“许岑”对谈。

许岑本身,就是这精神中最坚硬、最纯粹的部分。

是坚信着人类之所以伟大,不在于存在,而在于灵魂的许岑。伪人能消灭她的躯体,却永远无法杀死她恒久不变的意志。

真正的许岑当然不期望死亡,但她对此并不畏惧,相反,她蔑视死亡。她不以死为终点,所以才绝对不会让这个已经顶替了她身份、又延续着她的思想而甚至做得非常像样的“许岑”抛弃传承自她的使命。

她要这个“许岑”完全像她一样的继续活着,直到某一天,她的意志被吞没、她的理性被断绝,那么就请把这个名字和这具身体和就地灭杀。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明日复明日,但是看在睡前毕竟还是写了个大的份上原谅这个奶油霸天狗吧汪汪汪[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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