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谁是伪人

如此热闹的一晚。

屋内,村民们小声抽泣着,或咬牙压制着颤抖的气息。本就亲连着亲的村民们,哪怕不是在自己家,也和这家的主人们一起坐在角落捂着耳朵一动不动。

刚刚屋外那群伪人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低低地、黏稠地喊着“开门哪…”。但最终,门没有被打开。

窗外白雾翻涌,那群伪人像是嗅觉失灵的野兽,围着屋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它们脸上的肉贴在玻璃上,一双双眼睛却是空的——没有聚焦、没有情绪,一团幻影似的,在彻底异化成一滩液体之前只是本能地模仿着“人”的模样。

好在,没有人真的开门。

大约一小时后,伪人群开始后退了,就像一阵潮水在最紧张的时刻涌现却又在风平浪静后悄悄退去了。

它们一个个转身,身形扭曲地离开了,渐渐被雪气吞没。

但屋内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放松下来。有个男人想去看一眼。

“都别动,”周淼立刻呵止住他,“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将近半小时,确认再无任何动静后,特遣员们才陆续松开了手上的那些无法对这种形态下的伪人产生有效制动伤害的C级武器。

屋里人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汗湿了后背。

周森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跟同伴们复盘说:“这些东西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它们本来就因为这村子的长期高压而被吸引到附近,只是今晚才找到机会靠近。”虽然是给齐浩然她们讲的,那些村民们也竖起耳朵在听。

“那为什么是今晚?”齐浩然立刻履行捧哏的职责。

“因为有人心的变化。”周淼轻声说,“自从这段时间反复有警方来村里调查,村民彼此间的信任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了。虽然本来就是互相防备的关系,可是只要面上的那层‘共享秘密’的膜没有戳破,她们就能说服自己相信彼此之间是值得信任的。但现在,亲人之间开始猜疑,有人想要自保,有人被恐惧压垮…今晚,我和小森被她们抓到,就是情绪的制高点。”

“可是警官,但为什么平时我们村子都没事?”

有村民忍不住插话问,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时,她又缩了缩脖子,直到周森对她笑了笑,她才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就是...按照那位警官的说法,这些怪物不是早就该来了吗?今晚的事,也不是谁都知道的...”

“因为量变引起质变,其次,村庄本身就是个牢笼。”周淼回头看着她,疲惫道,“你们彼此之间太过于熟悉了,熟到连边界都没有。谁家昨晚多吃了两口,谁家谁家孩子成绩考砸了...既然没有秘密,也就意味着没有真正的独立个体。”

“这…这是什么意思?”

周森看着周淼实在累得够呛,抢过话茬总结道:“意思是,农村和一切人群链接特别亲密的地方天然是一个微妙的‘安全区’。一旦大家都变得情绪不稳定时是就成了引体,稳定时则是一张安全的防护网。”

“这说得好像俺们干了这些事还有助于团结和生存呢哈哈...”

发现没人在笑后,说话的村民不吱声了。

周森耐心解释说:“行为异构者假如还有意识的话,它们是脆弱的、游离的,它们无法找到缺口去插入到一个一个没有边界感且情绪同质化的村落,可是一旦找到了缺口,它们会以极快的方式,迅速引起恐慌,最后——咔!”

在屋内村民们惊惧的表情下,周森坏心眼地竖起手指摇了摇:“全村都会团灭哦~”

周淼拧了周森一下,却因为没什么力气导致一点也不疼。

“总之,撑住了今晚,”周淼望向屋内,“是好事。危机不会很快地再次到来,只等明天,我们这边会来处理。”

这样说完,不管真假,那些善于自欺欺人的村民们很快就放下心,手机里告知了大家不要再担心了,只需把这一晚好好度过,不放任何人进来,就不会有事。她们分了房间,很快睡去。

周淼总算真的闭上眼睛,和周森头靠着头半躺在沙发上,也入睡了。

齐浩然她们则负责轮流守夜。

天色变得发灰,大雪总算停下,负责上半夜执勤的二队那俩特遣员没有合眼,一边记下夜里村庄的细微变化,一边留意有无新的伪人异动。

齐浩然的手机响了,她和宗锐同时睁眼,去和两位特遣员换班。

毕竟前不久才中了迷药,这两人一躺下就立刻打起呼噜。

屋里只有齐浩然和宗锐是完全的清醒着了。

两人之间本没话可讲,但齐浩然还是对着看着窗外发呆的宗锐说:“在雪地里,你明明先捡到了枪,为什么没有开枪?”

齐浩然努力用平和的声音去表达,但她一向是情绪外放的,语气里藏不住质问:“如果不是我把枪抢过去,也许只是一棍的差距,周淼和周森就会死掉。”

宗锐的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一个冻硬的馒头啃着——她可不会贯行“不拿群众一分一线”的誓言——闻言抬眼看了齐浩然一眼,没答话。

齐浩然皱起眉,耐着性子又靠近了些,从口袋里拿出她自己做的点心,递给宗锐:“我是真心想知道,因为我不想冤枉你。我对你的印象很差,但这不代表你就是那样的人。所以,请解释。”

宗锐看看手里那练牙的馒头,再看看齐浩然那既能补充热量又肯定好吃的点心,选择继续啃馒头。

哪怕不吃嗟来之食,宗锐还是突然起身,在齐浩然耳边轻声说了句:“因为周森是伪人。”

齐浩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怔了两秒,随后一把推开她。

“你有病吧?!”齐浩然已经压低声音了。

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愤怒、失望、甚至隐约还有点怜悯:“你是不是真的认为每个你看不惯的人都是伪人?之前你说周淼,把不好的消息传得连我们局里都在议论,现在又说小森?你到底在搞什么?”

“她们姐妹都是很好的人,可她们好说话不代表你就可以这样毫无下限地诋毁她们!”

齐浩然显然对于“好说话”有自己的理解,不过她也是真的生气了。

宗锐并没有辩解,只是低头咬下一口馒头,咯吱一声,腮帮子发酸。

齐浩然起身离开,重重甩了一句:“神经病。”她始终不放心周淼和周森,还是得去身边盯着两个人有没有在入睡的时候体温骤降。

宗锐也不再出声,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因为有意识地不去靠近其她人,这家的主人又没舍得开空调,只给她们提供了电热灯,此刻宗锐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失去了知觉,但她连动都懒得动。

她在思考。

她完全不在乎这个齐什么的家伙怎么看她——一个见面没几次的外人而已,她甚至记不住这傻大个的名字,只觉得这人傻得离谱,好好的刑警放着自己的悠闲日子不过,非要和特遣员们整天在一起混,难怪她被周淼拿着当枪使。

而且她知道,哪怕不是在果市这个她是局外人的情况下,只一般来说,在绝大多数特遣员看来,像她这样时常质疑同伴、反复怀疑又情绪亢奋的人都是最不受欢迎的。

她也明白,会有人认为她们这些常和伪人打交道的人,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某种“伪人偏执症”。但这一次,她确确实实不是一时情绪上头或者带着偏见出发才作出的判断。

宗锐想起昨晚那场混战。

雪地上,血迹混杂,对面的村民像是疯了一样往前冲,周淼都已经伤得要死了,居然还打得那么激烈;而看周森的动作,她有好几次想去捡枪,只是被村民们缠住,抽不开手。

宗锐的好眼力让她第一个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发现了被团团围住的周淼和周森,也根据周森的几个下意识动作,立刻出手,扑出去抢到了枪。

她模仿着村民们的动作,毫无违和感地混进去拿到了东西,她正准备兴高采烈地救下这对姐妹,却瞪大了眼睛,犹豫了。

她看到周森在对着村民说话。

在那一刻,那个原本都杀红了眼的村民,竟像突然被什么“牵住”了一样,身体骤然僵住,眼神失了焦,仿佛在极力听清什么。

哪怕在周淼的身上碰了壁,宗锐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她骄傲的来源,就是自己远超普通特遣员的洞察力,所以,她既然看到了,那她就一定不会看错。

那不是普通人类该有的反应。

在高度紧张的打斗状态下,一个正常人要么被情绪彻底吞没,要么就是高度警觉、集中精力寻找破绽,根本不会出现“短暂神游”的状态。

可那个村民,哪怕只有半秒的怔忡,也不正常。那是一种类似“受控”的迹象。

确实,周森当时说的那些劝解的话完全合情合理,可是就算被还没有被肾上腺素飙升所控制进入“无我”状态的村民真的听进去了她的话,那个村民也只会因犹豫而导致下一击变得迟缓,已经打出的这一击,则还是会遵照惯性,流畅地继续挥出。

说起来,周森确实很受欢迎。

那时为了观察周淼,宗锐也顺带着琢磨起了周森。

周森固然有着惊艳的战绩,是周淼的好助手,自然总能在关键时刻获得大家的信任与倾斜。毕竟连号称最难相处的周淼,也始终对即便是妹妹也依然是搭档和属下的周森宽容有加。

宗锐认为,原因一是因为对比效应:有周淼这样一个冷面阎王作区别,显得周森格外有人味,堪称天使;原因二则是特遣员本身就要压抑情绪,时刻保持冷静、理性、毫不动摇的状态,但她们毕竟都是普通人,所以走到哪里都会带起一片笑声的周森自然额外引起好感。

这么观察着,宗锐吃惊地发现,连她也会在周森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认真倾听。于是她像个变态一样,录下来周森说话的声音,反复分析,终于发现要义。

周森说话的语调、节奏和完全无意识的停顿…会让人“非常舒服”,仔细分解周森的音频,宗锐发现,原来不止她的音色悦耳,发生频率也十分接近“粉红噪声”的范围。

和白噪音一样,粉红噪音也是自然界中一种广泛存在的声音频率。常见的频率比如流水声、树叶摩擦、轻柔的心跳等,都是粉红噪音。它不像白噪声那样单调刺耳,而是一种介于有序与无序之间的律动,恰好能稳定大脑波动,产生放松感。所以,说人说话时如流水般悦耳,是完全有科学依据的。

更重要的是,人类天生就倾向于对这类频率产生注意力集中与信任增强的反应。所以,这种频率也常被称为“领导者音频”——很多历史上极具号召力的人物,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说话就处于这种频率区间。

周森就是这种人。而且她毕竟也是优秀的特遣员,从不说废话,哪怕是俏皮话也会带着些滑稽又可爱——呸!——的表演,包括自己在内的大家会喜欢听她说话、会任由她输出观点很合理。

说不定,周森也有刻意锻炼过,毕竟这也可以是心理战术的基础。

所以宗锐虽然短暂地关注过一段时间的周森,最终还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放到周淼身上。

这是一切的前提。

这么说的话,似乎周森有意地利用自己说话的优势去干扰那村民的认知,某种程度上是合理的。因此宗锐当时虽然愣住了,却任由齐浩然救下来那对姐妹。之后,她也一直默不吭声地跟在身后,只是盯梢着。

周森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妹妹——宗锐听到自己这样说,哪怕她是讨厌的周淼的妹妹,宗锐也希望自己最好再也别看到什么别的事情,去坐实她的怀疑。

有一说明是偶然,要是有二,就说明一定会有三。这是特遣员的概率学。

然后她就看到,窗外的那个伪人受周森感应,才退离。

她看到周森的嘴巴动了动。

有什么好说的?周森作为冷静的特遣员而不是怕到发疯的普通民众,也不会在那种时候和接近异化的伪人去说什么要紧的话。何况隔着玻璃,什么话都传递不出去。

可是就在周森绷着脸说了些什么之后,那个刚刚还爬窗探头的伪人,忽然停止了进一步变得更恶心,后退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宗锐心跳几乎停滞。

不会是巧合。

不会有什么巧合能一次性集齐这几个因素:周森说了些什么;伪人立刻停止变得更糟糕;伪人立刻远离了这里而不是像别的伪人一样毫无目的地围上一会儿。

就算这里是巧合,可是雪地还有上一次。一个是面对人,一个是面对伪人,两种因为周森——或者说在周森身边出现的异动陆续出现。

周森是伪人。

传言说得大概没错,搞错的是她宗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