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伪人清除计划

自从周淼被证实不是伪人后,宗锐一直觉得自己这趟来果市是被算计了。

她本来就是暴脾气,被人说了几句话后,立刻就把枪头对准了她凭感觉认为的最可疑的人。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淼就是顾景岚顾局最喜欢的特遣员。而这位顾局,可是鼎鼎有名的怪胎、“叛徒”。

顾景岚在几十年前所有人都高举“清除伪人”的口号、上头一句话下来,地方就立马翻几倍执行力度、连空气都变得紧绷到窒息的苛政年代,顾景岚竟敢公开反对当时的“伪人清除计划”。

——也就是那个被称作“宁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的时代之魂的政策。

比起现在软绵绵的保守举动,宗锐怀念那个时代。那时候的政策才是真正的针对伪人的清理政策。

哪怕你的头上长了个不合时宜的疤,或者是做了场极其诡异的噩梦,又或是在夜里说了句梦话而被伴侣记录,再哪怕体检时呼吸频率有点慢,都会被列入“疑似伪人观察名单”。而这份名单一旦建立,就会迅速推送到邻里、街道乃至公安系统。

“若有人为伪人求情,一并视为通敌”的新条款,一切几乎相当于公开处刑。

被杀错的普通人有多少?很多,宗锐认为这是小节,大可不必知道。事实也是无人知道。

这其中有多少是掌握微小权力的人在借着这个名义报私仇?宗锐认为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存在,所以并不是这些政策的问题。当然,本身也没人敢去问。

宗锐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是她痴迷那个时代,所以对很多细节都知之甚笃。

那是个人人自危、狗咬狗的年代。宗锐承认这是那时的弊端性。

换句话说,也是伪人必不可能存在、一定会被迅速灭杀的年代。

宗锐阅读过现在已经被列为禁止传播的书籍名单的内容,一位自称记录了当年真相的还不被称为特遣员的“特殊安全队”的一员说,她人生里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伪人——确实是怪物,没错,一言不合就能干死一个连队。

她靠吃下药物陷入昏迷,隐藏了气息,幸存了下来。她把这次经历看作自己是被选中的人的标志,以后更是越挫越勇。

让小时的宗锐印象深刻的,是这本书里那位作者记下的一段对话。

那是在一次回程车上,有个同批小队的男兵悄悄问她:“你信吗?我总觉得,那个我们灭掉的第三目标,好像是人。他看我时候——像是求我。”

作者说自己只是冷冷地回他一句:“你一旦开始犹豫,你很快就会死。”

这种“只要杀了就没有杀错”的信念,在那个年代根深蒂固。宗锐为这样的观点深深战栗,无比认同。

可顾景岚那样的人,居然那种严峻的时刻,敢站出来说“在有更稳固的手段去区分普通人和伪人区别的时候,不应该直接对尚未攻击行为的伪人使用武力”、“必须设置申诉与鉴定通道”还有——“有的伪人虽然后期证明是伪人,可是它们之前为何和普通人完全一样,我们应该率先搞定这种事情的研究。”

那是什么?是脑子坏掉了,还是想搞事?

毫无疑问,她被整得很惨。据说有一阵子连身份证都被吊销了,靠一些于心不忍的人接济活命。可偏偏这种人命硬。

伪人浪潮越是无法扑灭,她那套“主张人类与伪人共存、加强识别机制”的说辞就越像救世之音,连带着她也被“平反”,后来成立伪管局,她甚至是本省的奠定人之一。

宗锐不服。

无论如何,在她看来,伪人和人类,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场人类的胜利之所以拖到了今天还未实现,不正是因为当年没狠下心来搞个“七日内清零”式的全面扑杀?

“共生派”?完全就是绥靖!投降派!她冷笑。

她并不是没读过资料,也明白顾景岚这一类人主张的是什么:她们认为稳定型伪人可以暂时被无视,只有伪人不再稳定也即异化后,显现出来了危害性后,才由特遣员来控制和捕捉与灭杀。

表面听着人道、科学、温和——但在宗锐眼中,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我们选择接受现实,接受与敌共存。”

这不是妥协是什么?这不是投降是什么?

打着“共生”旗号的人,也许比那些避谈伪人的家伙更恶心。

如今社会主流已经彻底变了。每天都对整个城市、每个人进行电磁清扫的手段被废用,城市宣传上不再出现“伪人”二字,只用模糊的“行为异构者管理条例”;还有媒体节目上干脆连“特遣员”都不提,生怕引起恐慌,宁愿把全国变成个温水煮青蛙的大浴缸。

是的,就是因为这些人占了主流,所以现在才会有人连“伪人”这个词都不愿再提,只想当作一场灾变历史的尘埃。这在宗锐眼里,比当初清除政策里那些乱用私权的人还要糟。

她们不是战斗者,而是逃避者。

可怕的是,这种人越来越多,甚至还压得她这样的“坚持者”抬不起头。你说彻底灭杀伪人吧,人家说“你极端”;你说不能信任这些投降派吧,人家说“你何必要扰乱大家的生活”;你说我愿意牺牲一座城市换全国太平,人家说你“心理变态”。

这都什么话?!

她真想把她们拉回几十年前,看着自己的身边的人被撕成两半,看着那伪人张着一张“人脸”对你笑,然后冷不防咬烂你的头颅。她们还会说共生?会说有科学管理机制?说得轻松,就因为死得不是她们。

她一直觉得,人类就是因为太怕痛和太懦弱,无法做到思想上的统一,才会在伪人危机下沦落至今。

她不是。

她觉得人类就该一鼓作气把伪人全灭了。就算牺牲掉百分之一、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五十的人口也值得。只要结果是未来再也没有伪人、再也没有这种身份难辨的恐惧感,她觉得就是胜利。她也愿意牺牲自己。

所以她看顾景岚,看那些在新时代当官、风头正盛的共生派领导时,总会莫名烦躁。

可是,宗锐来到果市,已有小半年了。

她并非没有眼睛、没有心,也并非任由自己执拗偏执地活在假想敌构建的狭窄世界里。恰恰相反,她的敏锐、她的天赋、她那被上级寄予厚望的判断力与执行力,都让她在这座城市的一言一行中不断被迫重新审视自己最初的判断。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顾景岚并非一个胆小如鼠、阴冷狡猾的小人。事实上,她是个极有魄力却又可以称得上宽和的上位者。在这个倾轧与换代很严重的系统里,顾景岚的态度从不咄咄逼人,也永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对她这个从来这里的一开始就充满敌意的下属,顾景岚也屡次三番地照顾她的心情,说话时避开她最抗拒的方式,更不强迫她在被二队孤立的情况下融入任何团体,只是平和地与她聊天,告诉她“做自己也很好”。

顾景岚并非不想她改变,或者不想她离开;可是哪怕顾景岚并不会多留她太久,却还是愿意在这段时间里给与她善意和长辈一般的孤立。

这并不是权术,也不是虚伪——宗锐是如此敏锐,以至于她很清楚,那些话都是肺腑之言。

也正因此,她更加痛苦地意识到:顾景岚并不喜欢她,但却真诚地希望她好。这份无关私欲、无关喜恶的善意是她所未曾预料到的。她搞不懂动机,她只能在一遍遍地反问中痛苦地确认顾景岚不是在演戏,顾景岚对她很好。

周淼也是一样。

她一开始就认定周淼是第二个许岑,是被顾景岚圈在身边的“高级稳定伪人”。

宗锐把周淼所有的天赋和冷静都看作是过于完美以至于不真实的伪装,先有了偏见,于是她一根筋地想要拆穿周淼,想找出任何破绽——她几乎是执念般地寻找“她是伪人”的证据。

可慢慢地,她开始动摇了。

她曾经不愿承认的一个事实,如今却不得不摆上心头:她是在忮忌周淼。

不是仇恨,而是忮忌——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人,比自己还要天赋卓越,行事风格几近完美,就连让人挑刺都难以找到出口。

宗锐在一次次“看不惯”的背后终于意识到,正因为看不惯,才代表着一种下意识的抵触。而这种抵触,是出于不愿承认对方“比自己强”。

她的执念很难消除,可她已经开始用一双“正常的眼睛”去看周淼。

不得不说,周淼就是个极其优秀的特遣员。她完全符合稳准狠三个字,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更不逾矩。她的洞察力极强,她的体能和武力从昨夜来看估计能在全国特遣员体能大赛中夺冠。

更难得的是她的精神状态——沉着而干净,几乎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杂质。

宗锐觉得自己已经是天才了,而周淼完全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且昨夜,她还在周淼身上,看见了一种陌生的气质——那是一种“使命感”。

宗锐陷入了思考。

在她的理解里,优秀的特遣员是不需要使命感的。她们只需要责任感——这是一种“我既然接下了任务,就必须把它完成”的理性驱动,是执行力,是职责之内的自我要求。

对特遣员而言,“生死”不过是任务的“副作用”,并不值得赋予情绪价值。

但使命感不同。那是一种信仰感,是一种“非我不可”的执着,更是一种感动。

宗锐从前认为,有使命感的人要么愚蠢,要么情绪泛滥——这是特遣员所忌讳的。而今天,当周淼已经可以卸力、已经完成支援抵达的目标、却仍然选择支撑着直到一切妥当,宗锐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职责,而是一种“必须如此”的内在驱动。

她被震撼到了。

不是被牺牲精神,而是被周淼那种平静中不容动摇的坚定所震撼。这种气场不是喊口号的壮烈,也不是博关注的悲情,而是一种深沉的、有逻辑自洽的信仰。

也正因为这份震撼,当她发现周森是伪人后,她竟然开始动摇另一个原本坚定的判断:也许,周森没有必要被她抓起来。

宗锐看着正在被齐浩然照顾的周森。她像只小动物一样睡着睡着就抱住了周淼,把头枕在了后者的肩上。也是周森,才能让她们在这样目不视物又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的环境里,第一时间逃进室内。

如果没有周森,宗锐认为自己不会在伪人们走到可视范围之前发现她们——也许周淼可以?但周淼都是半死的状态了。以周淼头部流血的程度,宗锐怀疑她到底还能不能看得见东西。

到时候,她们这几个特遣员倒是能稳住,迅速地进屋;但那几个村民一定会因为恐惧而在瞬间产生不该有的想法,继而直接激化伪人的异化,导致她们的团灭。

都是有了周森,她们才能活下来,所有人才能活下来。

多亏了周森。

是的,宗锐终于开始怀疑:她自己错了。

她也终于承认一件事。她自己并没有因为“伪人”受到过任何直接的伤害。她的家人健康、幸福,她的成长轨迹一帆风顺,她成为特遣员,仅仅是因为她擅长做这些事,而不是因痛苦所驱动。

可她却远比那些甚至是涉伪案幸存的一些同事还要激进。

那些真正遭遇过不幸的人们,反而比她更愿意维持一种哪怕在她看来是虚假的幸福;哪怕伪人依然存于世间,她们只要能做到不放过手下的任何一个伪人就很满足了,却也不愿意为了彻底清除伪人,而破坏现在这样难得的平衡。

那么,她一直以来的那种激进、那种执拗、那种对伪人的零容忍,是不是一种未经检验的偏执?是空降的道德感、是未经检视的“立场正确”?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天这个局面,她还有必要执着下去吗?

周森醒了,完全是惊醒的。

周森猛地坐起来,然后检查了一下周淼的状态,而后再次陷入睡眠。

宗锐看到了这一切。

周淼的幸福会是周森吗?

宗锐的内心很乱。但在这乱中,却隐隐透出一个结论:也许,这一次,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吧。

**

第二天清晨,这场似乎就是为了让周淼她们找到浅溪村的秘密的雪终于停了。

各种基站信号也恢了复,伪管局和公安那边回复的消息简直撑炸了这边的接收器系统。于是,短短几个小时后,山脚下的主干雪道上便传来了沉闷轰鸣,一辆辆装配履带、车头高高耸起、用于山间救援的重型除雪车缓慢碾压而来,在白雪与血迹交错的路面上开辟出通道。

头顶也传来直升机的轰鸣。

公安系统更是动得飞快。这样一个一个乡村暴力集体案件——哪怕村民见天亮了,又开始胡扯谎话、众口一词,给彼此遮遮掩掩,但齐浩然已经录下口供,还有她们袭击二周的视频作证,所以法理上早已无法掩盖。

至于村长欧成英与警卫欧晓,更是在现场目击证词与大量视频资料下,被当场控制。这两人被拷上手铐,戴上黑色保暖头罩,押解上了直升机时。

昨夜痛哭的欧晓这时死鱼一样听话,昨夜安安静静的欧成英这时却挣扎着大喊冤枉,被特警用肩膀一撞压在座位上,一切都冷酷利落。

公安人员临时搭建了帐篷审讯站,对屋内所有村民展开一轮轮问询,重点调查是否存在“组织蓄意关押外人”的事实,是否涉及“知情不报”甚至“协同作案”。在这样的严格对待下,村民们终于不得不接受,她们的所谓自保与反击行为,终究已经被剥离成一层又一层法律定义下的共犯与道义缺席。

伪管局方面则更为高效。以顾景岚为首的调查小组快速将现场坐标通报总部,临近几个市、县的伪管人员立刻合流增援。她们在村外设置封锁线,调配无人机监控雪地热源,将村中地下隐蔽空间、废弃仓库、树林边缘小路统统纳入搜索。

天罗地网已经张开,不是为了抓捕全部伪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是要传达一个态度:

必须做点什么。

人类社会也许无法彻底清除伪人,却绝不容忍任何一桩已经引起注意的伪人袭击事件。

她们疏离了愿意离开村落的群众,聚集起不愿离开或不便离开的村民,这些村民之外架起可以将范围内的伪人全都灭杀的S级武器。

那个傻子姑娘小欧一个没看好,就趁所有人不注意跑了进去。

等到特遣员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抱着头痛苦地蜷在地上哼唧。

她的眼睛、耳朵和鼻孔都流出血液,这是能够灭杀伪人的频率对于人体必然会造成的损伤。

“快把人带走,你们怎么做事的!!”负责的三队队长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她这一队怎么一整年都在犯错!

至于二周,周森还好,已经又活蹦乱跳了,但周淼则是被担架带上的直升机。

周淼已经陷入昏迷,她的双脚被妥善包裹起来,却依然泛着不健康的青紫。医生对着周森摇了摇头,生气道:“你们这些人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一点都不休息,别的脑损伤和断掉的肋骨还能养,但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这冻伤的手脚可能保不住了。”

医生并非真的指责,只是作为经常往局里出差的半个队医,她也是在关心二周。

往常情况下周森一定会点头哈腰的跟她说两句“好姐姐,我都这么惨了,别骂我了。”可此刻,周淼只是冷冷地说:“知道了。快点回去,别再耽误了。”

医生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周森的这一面,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周淼都这样了...她便继续专心给周淼调配一些可以现用的应急药物。

而周森抓住周淼的胳膊,脸上连一丝对外人的笑意都做不出来。都怪她,是她忽视了周淼的身体情况。她没感觉到特别冷。就以为周淼也没事。都是她的错...

“你会没事的。”周森说,“为了我,你也会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在所有人都为救援奔波,为清理善后手忙脚乱时。

当天下午,宗锐独自敲开了顾景岚的办公室门。

顾景岚一边用热水泡着冻红的手,一边抬头看她:“你有话就说。”

“我要求对果市伪管局内部启动自查。”宗锐说得干脆,“我们要彻查系统内还有多少伪人混进来。”

顾景岚沉默半晌,才低声问:“你在说谁?”

“周森。”

宗锐说这两个字时,神情毫不迟疑:“她的声音在分化群众时有特殊影响力,她能莫名看穿伪人潜伏的路线,她能说服甚至是伪人。我合理猜测,她就是伪人。”

顾景岚沉默了。

“我知道你们喜欢她,他聪明、理性、冷静,甚至比我这个人类还要更讨喜。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怕。”宗锐说。

是的,她还是无法就这样轻易放过周森。

毕竟,她是个伪人。

对不起,周淼,我可能要夺去你的幸福了。可是,我无法放任伪人就这样生活在我的身边。

对不起,周森,你很可爱,你是一个很厉害的特遣员。可是,你毕竟是个伪人。

而且,顾景岚此刻的态度,几乎坐实了一切传闻。

顾景岚不仅在偷偷圈养伪人,说不定许岑和现在的周森,都是她不知已经进行到哪一步的计划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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