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凡尘一生

莲台上的昭华依旧茫然无措,赤着足站在白莲之中,像一片误入幽冥的轻雪,纯净得不知周遭皆是圣人,更不知自己的前路,正被五人细细商定。

通天教主周身隐匿在阴影里,目光一刻不离那道脆弱的凡身,指节因紧绷而泛白。他不再桀骜,不再争锋,此刻只像一个焦灼等待结果的守护者,每一句商议,都牵紧他的心脉。

女娲娘娘轻叹率先开口,声线柔婉含着愧疚:“昭华本是净世白莲所化,伴盘古大神开天辟地,镇过洪荒浊气,此番重生凡身,无依无靠,须得一处安稳之地起步,既不沾圣气因果,又能保她凡尘安稳。”

元始天尊闭目片刻,盘古幡轻震,淡淡开口:“天道已定,她不可受圣人直接庇护,不可居仙山,不可闻大道,需入凡俗,历人间烟火。”

老子抚须,目光落向东方天际,声音平静如天道运转:“东岳。”

一字落下,众圣皆是一怔。

平心娘娘先明其意,缓缓点头:“东岳乃阴阳交汇之地,人间魂魄归处,正气浩荡,邪祟不侵。更重要的是……东岳大帝,本是昭华当年斩出的善尸。”

通天教主身躯猛地一震。

他怎会忘记——

当年昭华为平衡阴阳、镇守幽冥人界交界,自斩善尸,化身为东岳大帝,坐镇泰山,掌人间生死贵贱,主六道轮回入口。

那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不曾消散的善念,与她同源,天生相护。

女娲眼含暖意,接话道:“正是。善尸不违天道,不属干预,只凭本心同源护持。将她送往东岳凡尘,东岳大帝自会暗中庇佑,不相见、不相认、不泄露半分天机,却能保她无横祸、无惨死,安稳历劫。”

元始天尊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可行。她入东岳凡尘,身世随缘,前路随心,往后去往何处,遇何人,历何事,全凭她本心抉择,我等五圣,自此不得出手干预。”

通天教主喉间微紧,沉声问道:“我……可否随行?”

老子看他一眼,悲悯之中带着默许:“可隐于暗处,不现身、不交谈、不相助、不干扰其因果,只远观。一旦破戒,她劫数立毁,前功尽弃。”

“我答应。”

通天没有半分犹豫。

只要能看着她,能护她周全,哪怕百年、千年、万年只做一道影子,他也心甘情愿。

五圣商议既定。

女娲娘娘指尖轻弹,一缕柔和白光裹住茫然的昭华,不扰她真灵,不引她记忆,只带着她缓缓升起,离开九幽地府,向着东方泰山凡尘而去。

白光散去之时。

昭华已落在东岳山脚下的小镇之中,成了一个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凡女。

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修为,连一块护身玉佩都没有。

通天教主则化作一缕最平淡的清风,悄无声息,跟在她身后。

这一伴,便是整整百年。

百年间,他看着她被小镇人家收留,小小一团缩在灶角,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学着生火做饭;

看着她被同龄孩童欺负,摔在泥地里,眼眶通红,却咬着唇不肯哭出声,独自爬起来拍掉泥土;

看着她长大成人,在山间采野菜、拾柴火,烈日下汗流浃背,累得扶着树干喘息,眼中满是无助;

也看着她遇见好心的乡邻,被人赠予一件旧衣,便笑得眉眼弯弯,像当年他初见时那般干净明媚;

看着她在雨夜中独自守着破屋,害怕得蜷缩在床角,轻轻呢喃“我好想有个家”;

看着她在春日里坐在溪边,望着流水发呆,眼底空茫,似在寻找什么遗失的东西。

每一次她哭,通天的心便像被凌迟一刀;

每一次她笑,他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他就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站在屋檐阴影里,站在山林古树后,站在溪风月色中。

百年里,从未现身一步,从未发出一声,从未动过一丝干预她命运的圣力。

他只敢在她熟睡之时,悄悄散开一缕极淡极淡的圣气,替她挡去夜半寒风,驱走蚊虫蛇蚁;

只敢在她遇险的刹那,以最隐晦的天道轨迹,让危险自行避开——

悬崖边的碎石自行滚落,不伤及她分毫;

山间的恶兽自行转身,从不靠近她身周三丈;

雨天的乌云总会在她出门时稍稍移开,留她一段晴天。

所有守护,都藏得无影无踪,不留半分因果。

他看着她从懵懂孤女,长成温婉凡女,又看着她慢慢老去,鬓边染上风霜。

百年凡尘,于圣人而言不过弹指。

可对通天来说,却比熬过封神大劫的千万年,还要漫长煎熬。

他触不到她,唤不了她,认不得她。

只能看着她在凡俗里浮沉,哭她所哭,痛她所痛,喜她所喜。

这一日。

昭华坐在东岳山巅的青石上,望着云海日出,忽然轻轻开口,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天地:

“我总觉得……我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在哪里呢……”

风轻轻吹过。

通天就站在她身后百丈之外的云雾里,心口剧痛,血泪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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