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驱逐

司玉走进来的时候, 季朝正抬头看新换这张拔步床上的雕饰。

他的表情很严肃,司玉有些心虚,她低下头, 有意忽视了他, 自顾自躺进了被窝。

司玉侧身闭上眼, 没一会感觉到季朝越过她吹灭了床头的灯。接着一阵窸窣响动, 腰际传来一阵温热,季朝将她搂在怀里。

司玉微微睁开眼, 感到耳边凑过来一道暖呼呼的鼻息, 鼻尖凉凉的蹭着她的耳垂:“怎么把床换了?”

黑暗里,司玉皱了皱眉。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选择沉默。

“玉娘。”耳边又传来他轻轻的叹息, “当时外面人太多, 我没来及和你说。华华是我的亲妹妹……那个七岁就因为天灾失散的妹妹。她后来被兴珠殿下所救, 我到京城找你后, 机缘巧合与她认了亲。”

季朝说着, 乖顺地依着她侧身的颈窝贴了过来。

“对不起,刚刚我闹了脾气。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在乎我了……对不起。”

司玉轻轻翻身, 回抱住了他。

一直郁闷的心像是终于透了口气。但很快的,另一种负面情绪像海浪一样漫上来,堵的她说不出话。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季朝真喜欢上别人,她也没办法。因为她喜欢他是真的, 不够坚定,和上官仪还有叶宫有了不清不楚的牵扯,也是真的。

因为她自己就立身不正。立身不正就算了,她还不能坦然面对立身不正的自己。欲盖弥彰换掉的原来那张床就是证据。

她还是渴望忠贞的爱情的, 如果是季朝犯错,也许事情就简单的多。不要他就行了。

可谁让犯错的是她自己。甚至在这个朝代,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认为她犯错。

但她终归还是要直面自己的内心,她还是没办法告诉自己,没事的,这都是正常的。

因为做不到完全相信自己,所以总是姿态别扭的假装自己没有做坏事。

但假装也就证明了,她实际上是知道自己做了坏事的。她没有坚持自己的价值观,她是个意志不坚定的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值得的人。

自厌情绪有点重,司玉静静窝在季朝胸前 ,额头感受着他一起一伏的呼吸。

她不满意。她不满意这样的自己。小聪明耍的并不高明,自欺欺人到了尽头,让人感觉蠢极了。

回想起曾经和他人意乱情迷的细节,司玉更觉得窘迫。她像是暴露在沙滩的软体生物,面对兜头而来海鸟尖利的喙,只想逃,不想面对。

季朝没听见司玉说话,只能感觉她往怀里贴的更紧了。他的胸膛能感受到她软软的脸颊,微微有点烫。

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她的发尾缓慢移动着,乌黑的发顶原本还撑起了一小块被窝,现在脑袋埋在他怀里,被窝入口塌下来,要不是不远处露出来的那一小缕发尾,好像就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似的。

季朝心跳有点快。他很想也跟着埋进被子,捞起她的脸蛋仔细亲一亲,可是临了又舍不得。

妻主很少会有这样粘人的时候。她一直都优柔寡断的。投入十分的感情和力气,才能回馈一两分。

虽然口头上天天嚷着只要他一个,实际上季朝看她那模样,十分怀疑她很可能连“他一个”都会踢出门。

因为季朝知道,他的妻主是个很怕麻烦,很懒惰的人。她只有力气上心自己的事,但是这并不算她自私,她只是没有多余的能力而已。如果有人需要她帮忙,她还是会尽力的,比如上官仪,比如叶宫。尽管他们的要求不合常理,简直像强盗一样。

他可怜的妻主,即便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还是慷慨解囊,最终被拖下了水,让自己变成羔羊,被他人虎视眈眈。

而她甚至还以为是自己的错。

季朝在黑暗里感受着司玉喷吐在他怀中轻轻浅浅的呼吸,眼神渐渐迷离了起来。

妻主是他在这世上立身的资本,是他的命根子,他当然要每时每刻都在揣摩她的心意,想她到底想要什么。

在婚前,他有时还要强压一下自己内心的厌恶。可是婚后她避之不及了,季朝反而像上瘾一样,就想多看看她,恨不得一直围在她身边。

她随便做点什么小动作,他都恨不得分析出三千种可能。一旦他推测的可能性成真了,那种满足感是没有人能猜得到的。

是的,就像现在这样。她全心依赖的贴着他。季朝无非就是想要她时时刻刻像这样带给他满足感而已。

季朝悄悄将被子角收紧了一些。

他一点都不介意她有别的男人,他介意的是别人会分走她的注意力。

本来她的注意力放在学考上之后就所剩无几了,还要和别人分……他光想就气得心口疼。

被子里氧气有限,不一会儿司玉就憋不住了,她从被子口钻出来,带出一股暖暖的梅香,那是睡前她常涂在身体上的润肤膏,也是季朝替她准备的。

季朝向前探了探鼻尖。他们面对面,距离很近。

两个人都有高挺的鼻梁,司玉用自己的鼻尖将他的鼻子撇到一边,又向下缩了缩,确保自己说话气息不会喷吐在他脸上,才严肃道:“我要送上官仪离开。”

早该如此了。季朝腹诽。

嘴上却将上官仪素日的口吻模仿了个十成十:“啊?妻主是为了我吗?我不介意的……”

“不,我不是为了你。”司玉的回应声很小,却很坚定。季朝听着却觉得心凉了半截,“我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季朝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也带着些慌乱,搂在司玉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不是为了我又是为了谁?为了那个娇蛮霸道的质子?”

司玉一时喘不过气,她伸长了脖颈深深吸了口气道:“不是。不是为了别的谁,就是为了我自己。”

季朝的怀抱松了,司玉从他怀中退出来,连和他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默默将被窝扒拉在身边坐下,默了半晌道:

“我就是想让我自己活得清爽些。”

——

今日是个大晴天,上官仪如往常一般早起梳妆打扮,面色冷淡的挑了件格外华丽的锦衣,却又着色淡雅。

他身着新衣,听着耳边侍者的恭维声,对着立身镜子左右照了三回。确认比昨日的形象要更鲜明几分才从镜中收回视线,拿了本书躺在庭中。

一旁的侍者恭敬奉上花茶和糕点,他看也不看那糕点,伸手捧过茶喝了。一旁的侍者便十分默契的将糕点端下。

门口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上官仪淡漠抬眼,瞧见人后挥了挥手,院内众人便都恭敬退了出去。

姚白从门外来,垂着头,面上瞧不出什么。他凑到上官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上官仪漠然听完,待姚白说完直起身子后,他却冷着脸砸碎了手里的茶盅。

姚白忙不迭跪下。

等了许久,才听得他主人道:“……将满香楼的账簿拿来。”

姚白嗓子眼发紧,低低应了声是。

跟着上官仪久了的小厮都知道,自家少爷是这凤都顶顶金贵的世家公子爷,一半是因为他家三世勋贵的家世背景,一半就是因为那间凤都有名的雅室满香楼。

这间满香楼,是从上官家老太翁那里传下来的,平日不招待什么人,只专职服务宫内出门的贵客。

而在上官仪第一次出门子的时候传给他,更是体现出上官家对这唯一一名嫡男的爱重。

后来上官仪在楼上特备了雅间,借着宫内人的名义,左右又盘了些铺子,是以生意越做越大。在他带着铺子嫁给司玉的时候,半条街已然都要喊上官仪为“掌柜”。

那时候上官仪还担忧,自己的纨绔妻子会居心不良,贪图自己辛苦创下的家产。特意和她签了契约。谁料自相识以来,司玉连探听都未曾有过。

也是,连他的人都少见。

现在更是像见到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怎么能有机会聊到那么深的话题。

上官仪目光沉沉往桐东院去,身后姚白捧着个托盘,里面沉甸甸装着一摞账簿。

他阵势不小,脸色也难看。闯进去的时候李佑正靠在美人榻上吃梨子,见他进门也不恼,笑眯眯地拿帕子擦去唇边汁水,假声假气道:“上官侍郎来了,快请坐。我刚午睡起来,不是不见你……”

上官仪在他的问候声中,扬起一个极为牵强的笑容。

李佑看着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姚白便恭敬的将那整摞账簿摆在茶桌上。

李佑心里大致有数,面上却显出假装的惊疑来:“仪儿,这是什么?”

上官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深深看了一眼那一摞账簿,回头反向他行礼道:“爹,这是满香楼的账,我想从今往后……都移交到您名下。”

“这怎么能行!”李佑沉声道,“这是你们上官家专门给的陪嫁。又不是家里遭难的年份,让别人知道我们司家图你的酒楼,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到了这一刻,上官仪即便内心再多不舍,眸光也沉静下来。他转头向姚白使了个眼色,下一瞬姚白便躬身请屋内的众人都出去了。

待屋内只剩他和李佑后,上官仪敛目,跪在了李佑面前。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没了人,李佑连脚也懒得抬,只嘴上闲闲说着客套话。

上官仪听他将梨子咬的“吱吱”响,眉间闪过一丝羞辱,却又忍下来,低声道:“实在是没法子了,将酒楼押在您这,只求您在玉娘犯浑的时候,能帮我劝劝她。”

“劝劝司玉?!”李佑咳了几声,像是咬到梨核里的渣滓,“上官郎君啊,你在家里也待了很久了……是知道的啊。我是谁面前都说不上话的啊。”

“你这叠账簿可是个烫手山芋。我现在日子过得正舒服,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摊上儿孙债呢?钱财事小,日后事情败露了,莫非你是要我与你一同被扫地出门?”

李佑越说越摇头,他像没睡醒似的迷蒙着眼,撇到底下跪着的上官仪时眼珠却掠过一丝精光:“上官侍郎请回吧,我下午还有事呢。”

“女候君,男子嫁了人便没有了家,但总要给自己寻个退路吧。”

李佑回过头,看见上官仪乌黑的发顶并清秀的半张脸,俯首的模样很是温顺,言辞却格外不客气:

“我是知道女候君娘家没什么资产,这才不得已给后继有人的司将军做了填房的。司将军早绝经了,您后半生什么依靠都没有,和府中两位娘子关系又闹得这样僵,您当真不为自己寻点什么依靠吗?”

上官仪抬起头,对上李佑铁青的脸:“您收了这间铺子,只要我待在府中一日,便没人知道换了掌柜的。您赚些养老钱,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他急了他急了,他狗急跳墙追妻了!

连面都见不到,还谈什么培养感情!

连名分都没有,还谈什么钻进妻子的被窝!

为了留在妻主身边,上官家骄傲的寡夫变成了绿茶,变成了可怜的宠物......既然这样都留不下来,寡夫也要扒掉半层皮!谁让他是寡夫,他不要脸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