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平凡

上官仪说完便目光灼灼的看向李佑。李佑原本摆出的那副虚情假意的神色渐渐维持不住, 嘴角趋于平缓。

他能感到上官仪是认真的。

上官仪说的一点不错,他是真的站在了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他当下最需要钱财,财帛动人心啊。

何况那还是价值半条街的财帛。

上官仪看见李佑的神色, 知道自己已经将他说动了。微微抿唇, 低下了头。

“仪公子可真是大手笔啊, 不过力是不是使错了?将这些钱财奉给你的妻主, 哪怕是少君,不都比给我强吗?”李佑沉默一会儿, 又笑起来, “公子敢给,我却不敢收。怕耽误了公子的事儿, 到时候反而给自己找罪受。”

“我既然求到女侯君这里, 女侯君就一定能帮我。”上官仪声音柔和了些, “一定不是让女侯君为难到要豁开什么才能成的事。只是求个长辈的偏心罢了。”

李佑闻言, 悬在半空里的心总算落定了些。随后便是狂喜, 他极力淡定道:“既然如此, 那就按仪公子的意愿来吧。”

——

从廊下回听雪庐的时候,姚白实在憋不住, 上前一步小声向上官仪询问道:“我知道公子的意思,可是公子为什么要选女侯君呢?实在不济,不是还有青雀候和大娘子吗?”

上官仪脸色不变:“是,她们说的话都算话些。可女侯君有一个好处,是她们都够不上的。”

姚白:“是什么?”

上官仪默了一瞬, 道:“女侯君从不关心二娘,他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姚白愣了一瞬:“这怎么能算是……”好处?

可最后那个词还没来及出口,他便明白了。姚白没再问,上官仪也没再理会他。

姚白落后于自家公子半个身位, 看着他那单薄的肩膀,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自家公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呢,早年成了鳏夫也就罢了,如今好不容易嫁了个自己喜欢,前程又还算锦绣的如意娘子,那娘子却着魔似的非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真是……

“仪公子。”

迎面来人一声问安,将姚白从沉思中唤醒。他抬眼一瞧,真是念叨什么来什么,对面恭敬站的正是少君身边的贴身侍从烛云。

上官仪停住了脚步,温声道:“烛云?你怎么会在这里?”

烛云的头垂得更低了:“回仪公子,是二娘吩咐侍向女侯君请安。”

上官仪脸上的笑意还是那么温和:“是吗,那你就去吧。”

烛云又行了一礼,绕过上官仪离开了。姚白心里暗暗纳罕,能让少君身边的侍从代替自己去请安,二娘真是给少君莫大的荣宠啊。

姚白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公子,果然他回头盯着来人离去的背影,面色算不得好看。

“公子……”姚白忍不住担忧地唤了一声。

上官仪因这一声提醒敛了眸,却迟迟没有动。

这样明显的失落,其实对于上官仪从小到大所受的礼教而言,是很失礼的。姚白碍于身后还站着其他的侍从,没有开口,只能惶恐地垂着头等待。

良久,姚白听见上官仪叫他:“……那个侍从还说什么了?昨夜晚膳,少君是跑到隔壁厢房用的,是不是?”

——

季朝没想到司玉是认真的。

他沉默地看着烛云听完司玉的吩咐后走了出去。在司玉转身的时候,换上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的表情:“二娘……真的要这么做吗?”

司玉原本坚定的神情在听到季朝的疑问后,登时松垮了下来。她有点担心的看向季朝,张口想解释自己其实已经私下和上官仪聊过了,是他实在不愿意配合和离自己才想出的这个馊主意。

谁料她没来及开口,季朝便带着温和笑意道:“日后我一定会更用心侍奉二娘,不让二娘感到孤单的。”不知是司玉的错觉还是什么,季朝的语速好像有些快。

他说完这句话,还担心司玉会伤心似的,走上前,像母亲抱孩子那样,将司玉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司玉对这种煽情的举动感到有些尴尬,可是脑后的手力量那样坚定,挣扎的话头发会乱掉吧……

怀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她轻轻抬手回抱住季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上官仪的心意那样鲜明,她装糊涂的功力比拼不过。三年她是等不了了,只能远远避开他。

她既然考中了,殿试后就是要封官的。要么封凤都内的官,要么封小地方的官,封什么官都是封,不如将她外放到远离凤都的小地方。

古代车马不便,她随身只带一位侍君也是没办法的事。到时候上官仪留在凤都,是去是留都随他心意。她既没有违反约定,对上官仪来说,也是个好事。

为此,司玉特地派侍从向李佑传话、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和姐姐太聪明,太关心她,何况还知道她跑去圣上面前进过言。

她不敢再对她俩表露出自己的意图,那样的话就全坏菜了。等于完全把她自私自利贪图安稳的小市民底色暴露出来了,哦对,还得加上一条新罪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自己那仨瓜俩枣的,连老虎的胡须也值当冒进着扒一扒。

所以司玉只能从府里的女侯君身上使力。女侯君阴恻恻的,和她总是不怎么对付。告诉他自己想留在凤都,效果一定比死乞白赖的求着留下效果要好。

莫名的,司玉就是有这个信心。

颈窝忽然一阵刺痛,司玉飘飞的思绪被拉回来,下意识将季朝推开站起身,揉了揉被季朝亲痛的那一小块肌肤。她这会心思不在季朝身上,自然也就没注意到他落寞惊讶的神情。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对你好都是应该的,不用回报我……我有几本书还没看完,先去书房了。”司玉慢吞吞说着,拎起一旁茶几上的缠枝纹甜白釉小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完刚好抿一口,也没再去看季朝什么反应,转身出去了。

季朝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幽幽的眼神恨不得将那门帘都烧穿了。

二娘真的喜欢他吗?

虽然心底很笃定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季朝还是觉得一股心头火从胃里幽幽的烧上来。

二娘喜欢他没错,可是二娘可以没有他。

脑海里忽然窜出这个念头,季朝忍不住觉得身体发虚——这种不安感很熟悉,当年逃难他回头找不到季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

不对,不对,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季朝皱起眉头,二娘能为了他抛弃其他的侍君,待他的情谊如此深重宽厚,他该知足了,怎么能恬不知耻的继续贪得无厌?这样下去一定会惹二娘厌烦的。

二娘就是这样的人。看似心软,实际上有自己的底线。上官仪和叶宫现在的处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她原本不会这么决绝的,但他们追的太紧。

房间空下来了,季朝缓缓将自己蜷回床铺间,枕在司玉的枕头上缓缓的喘息。眼角滑下来两滴眼泪,他缓缓抬手抱住自己。

“二娘,妻主……司玉。”季朝闭着眼睛伏在床上,声音很低的自言自语,“要怎么做才能更合你心意,救救我……求求你,再多爱我几分吧。”

再多爱我几分。

坐在书房的司玉打了个寒噤。

她眯着眼看了眼庭院内灿烂的阳光,暗自庆幸今早穿衣的时候幸好没换单衣,春捂秋冻果然没错,老祖宗诚不欺我。

司玉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书上,没读两页,茯苓从外面回来,奉上一盏茶轻声道:“二娘,兴珠殿下派人传话,她在西角门那候着,请您将她家女郎送回去。”

司玉这时候才想起来昨天放榜接回来一位兴珠公主的侍卫,于是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点点头站起身:“好的,你去和华姑娘说一声。我去给殿下请安。”

茯苓一边应下,两人一边同时出了书房门,随后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了。春光暖暖的,风里氤氲着浅浅的花草香。司玉走的背后略有些薄汗,身上的袍袖也很轻盈,顺着脚步缓缓摆动着。

抄手游廊到月洞门那里,有一小块没有遮掩的地方种了一棵紫叶李。雪白的花瓣像玻璃做的,正是日光繁盛的时候,司玉一瞬间被惊艳到之后,忍不住低下头躲避,缓一缓眼中薄薄浮起来的泪水。

“二娘?”身后跟着的小女侍不明所以,发问的声音还是怯怯的,却能听出好心。

司玉忽然想,是的,她只是想这样过生活而已。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从来不需要那些华名,爱情,她只是想在一个春光灿烂的日子,在花香浮动的庭院里缓缓散步。

但是司玉并不埋怨那些多加在她身上的责任,或者说权力。她只会庆幸自己能付出这样的代价,来换取自己想要的生活。

然而不埋怨并不代表不介意,她永远记得自己的本心,所以一旦有谁妄想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司玉势必要做出反抗。

“被光晃了眼睛,没事的,走吧。”

绕过这片花园,西角门近在眼前。司玉微微弯下背脊,脸上是恭谨的笑:“臣女参见殿下。”

马车暗纹织金的湖绿绸子车帘被掀起一个角,露出楚兴珠半张侧脸。她的语气带笑,听起来很温和:“二娘请起,这次是孤要多谢你,幸好孤的侍女遇见你,才能拿回一条性命。”

司玉:“哪里,都是殿下福泽深厚,也庇佑了下边的人。”

楚兴珠轻笑一声:“借二娘吉言。听闻二娘榜上有名,还没来及对你道声恭喜。”

随着她的话音,马车旁的一名侍男上前一步走到司玉面前,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罩着红绸,看不清上头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司玉看了一眼,亲自伸手将东西接过来,颈背再度低了低:“谢殿下恩赏。”

楚兴珠微微点头,没多和她说客气话:“后天晚上就是圣上招待新科进士的鹿鸣宴,有幸运儿入了母皇的眼,母皇会亲自封官。司玉,孤提前和你道喜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