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倒也正常,赤司揉了揉太阳穴,为自己的反应辩解。

作为距离教师办公室最近的班级,A班的地理位置让身为班主任的真岛反而最先到达班中,如此短暂的空档,先不说需要人主动站出来牵头组织的“自我介绍”,就是周围一圈的人,一般人也未必能认全。

两相比较下,记住特质更为鲜明的人,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

不过,居然是D班吗?

一个毫无思考能力、对一切信息视而不见,另一个看穿规则、却不出言提醒...赤司略微皱了皱眉,除了测试之外,这个学校的班级分配,到底还依靠着什么去进行?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赤司也不认为那个自称“绫小路清隆”的少年是纯粹的热心肠。

既然是铁皮的垃圾桶,本身的重量自然不会小到哪里去,更不用说,里面还有大量废物,在被人踹到在地上后,里面半满的垃圾很是落了一些出来。

而对方不仅事先提醒,试图叫住那名实质闯祸的人物。更是在失败之后,放下了自己手提的东西,亲自去将垃圾桶扶起立好,却看不出半分艰难来。

比起“心疼打扫工人”这样荒唐的解释,赤司更相信对方同样猜到了什么,才会去做这种一般人眼里,实属“多此一举”的事情。

而且,违和感也不止这些。单单上面两位,就已经不像是一个单靠成绩分班,能够同时跑出来的物种了。

若是用“体育特长生”这点来牵强附会,那名名叫“堀北铃音”的少女却又难以解释。

毕竟,按照他们的谈话推算,对方极有可能和当今的学生会会长,拥有极近的亲缘关系。

学生时代,一个人的成绩总是不能和家庭完全脱开关系。赤司是先来者,他们的谈话从一开始就被听入耳中。

在最初的询问里,那名少女对这个话题高度敏感。既然明白自己姓氏的含义,赤司便更倾向于直系亲属一类。

若是推算成立,这就更加令人费解:一个能培养出兄长的家庭,竟然会让妹妹落进末尾。

如果只有成绩系统,那么,无论使用怎样的背景来解释,“不合理”的存在都会大大超过这件事的合理性。

毕竟,作为白纸黑字的“数字”,成绩完全不存在造假的可能,即使是超出规格之外的手段,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达成。

所以,赤司更加倾向学校在个人测试的成绩之外,另有系统去评判学生的价值,它可能是弹性的、易更改的,或是主观性较大的、易被影响的。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猜测,后者的占比可能不低,甚至比个人的成绩还要重要才是。

不得不说,这样的结论虽然并不完全,但还算能够让赤司满意。他还拥有不算短暂的时间去探寻更多细节。

对于自己来说,所有的判断都并非一次性的,赤司想,它仍旧存在。

所以,自己只是需要一种想法,而非一定要在得出它的同时,就验证完全它的正确。

想到这里,赤司不禁有了些笑意。这种愉悦,让他面对自己被半道拦截的事情都能平和以对。只见赤司停下脚步,他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请问有什么事情吗,桥本君?”

和赤司完全规整的穿着不同,面前的少年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蔷薇红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奇异般地能显出一种干练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赤司,原本微笑的唇瓣因为震惊而略微张大,却也不让人觉得狼狈,反而让人觉得更加诚恳来。

赤司望向这个人的面容,剔透的浅蓝色眼睛因为被叫出名字,而仿佛火花般一瞬间亮起。浅金色的短发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露出光洁的额头——像是毛色更加浅淡的金毛呢,赤司移开打量头顶的目光,盯住桥本正义的眼睛,将自己的话又一遍地重复:“桥本君,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在第一个疑问处接上话的桥本还来不及沮丧,就听到了第二次重复。他连忙开口,调整后的笑容能让人联想到刚刚升起的日出:“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汉堡店。现在已经到午饭时间了吧,赤司...君,要不要一起去试试看?”

——他居然知道我。

桥本的惊讶根本无法掩饰。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甚至,对于抱有目的的自己来说,这甚至不一定能算作一件好事。

为什么,对方不仅认识自己,还能够直接叫出自己名字?

论时间,自己比赤司先到教室;论位置,自己和赤司不说隔开四万八千里,多少也是个互不相干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赤司的名姓是自己在放课后,询问和他有过闲聊的邻桌才得知。

他得到对方名姓的方式如此繁琐,因而如此,从一开始,桥本就如此确信,对方不应该知道他才对。

所以,他设计的这场“拦截”里,几乎一大半的内容都是如何表明自己的身份,又不被解读出冒犯或恶意来。

可事情并没有按照他原定的步骤进行,对方一开口便叫出了他的名字,分辨出他的身份。

这不应该。

作者有话说:

那么,是自己有哪一部分出错了吗?

这样的想法在桥本的内心不断涌现。但在这种场合下,他天然失去问出来的资格。

赤司看着即使拼命克制自己表情、惊讶却还是从眼眶中流出的桥本,在温和的笑意下,他开口答应了对方的邀约:“好啊。”

这样的反应...实在是令人难以判断。如此,桥本更加确信——他不能问这种问题。

最起码,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里面的自己如此清晰,却也如此渺小。初见是最关键、也是美妙的时刻,最起码,在这种时候,他不能问这种问题。

被势先夺人已经不能算作足够优秀的开局,即使是打算让出主导地位的投诚,桥本也不希望自己的价值被人轻贱。

而这个时候,自己就需要“展示”。

他率先转过身,走在前方为这个人领路。确认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之后,桥本的话语重新充满最开始设计好的笑意和活力:“赤司君,真是做了一个很棒的决策呢。”

他手插在兜里,仿佛随口一说般:“赤司君一定不会后悔的,那家汉堡店的汉堡真的很好吃。”

......

这顿中饭是桥本请的客,不得不说,味道确实没有挑剔的地方。

桥本应该有特意挑选过,赤司这样判断。当然,其中也体现出他一部分能力来,能在如此繁忙的第一天,就在下午做出如此精细的安排,确实将桥本自身的行动力彰显无遗。

不过,味道值得称赞的同时,点数的消费也是巨额的。

且不说餐厅周围几乎看不见新生,二人进去时,内部空旷的环境就可见一斑。

若是按照赤司从菜单上看到有限的菜品来推测,他们这顿餐食的消费不会小于2000点,如果和日元1:1互换,比之正常的快餐店2倍有余。

而如此不寻常的一切,和桥本的共同进餐比起来,似乎也只能算作锦上添花的一部分。

即使不谈论食物,和桥本吃饭依旧是一件能让大部分人都享受的事情。他看着就是一幅能下饭的相貌,说话又风趣幽默。而在尽可能迎合他人的时候,这一点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是一个几乎不会在人际交往中,让自己处于任何不利的人。赤司如此肯定到。

桥本的表现实在出色,或许他就是拥有一部分这样的天赋。

身处学校这个不能说难、却也不算简单的环境里,就像他不会在差生面前,大肆吹捧绩点的重要性或考试的难易,他也绝不会在优等生面前,将他们的成功尽数归功于环境或其他。

如果交往的朋友家境贫寒,他不会贸然同情,若是伸出援手,也会表现得异常爽快;如果对方非富即贵,他也不会显出贪婪之色,他的情感如此真挚,尽管直白到粗俗的地步。

一个如此懂得眼色的人,一个宁肯少说、也不愿意说错的人,想要惹人厌恶、不悦,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以赤司见到的聊天者中,比桥本更懂得让人放下戒心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用餐结束后,桥本询问赤司是否还有行程的安排,赤司用“继续参观校园”的借口推脱了他。

而桥本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他站在汉堡店门口,目送赤司的离去。

“...为什么不接受他?”

那个人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

明明也是自己的声音,可当它无端出现在脑海中时,赤司还是感到了一瞬间的陌生。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后才同样在内心世界里回答:“我不喜欢自己的一切被打探,你是知道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冷哼一声。

正常情况下,自己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表现的,赤司略有些无奈。或许是药物的原因,赤司想,这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敏感,表达起来也更加冲动。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他”在一片漆黑的内心世界里开口:“反正,真太郎当时也不是一直跟在你身后吗?”

啊,为什么会扯到绿间身上...赤司感觉自己更加无奈了,他耐下心来解释道:“那也是我们同在篮球社之后的事情,我认可了他。”

...而他也选择了追随我。剩下一句,赤司没有完整地说出口。但它存在在脑海中,“他”是能够看到的。

“可你也将会认可他。”听到这样的解释,“他”反倒是轻笑起来,这让赤司有些始料未及。后面的“他”明显指的是“桥本正义”,“他”的声音那样温和,像是一条循循善诱的毒蛇:“不过,我早就料到这一点了。”

——“所以,我才在你走进教室的时候,告诉你,有这样一个人,他在看着你。”

不是言语,而是行动。“他”指引他发现那个人。

“他”是赤司因为对“胜利”的极致追求而分裂出来的人格,这一特质在“他”身上是如此纯粹。

而人对于自身价值的追求,又让他们对拥有和自己相似之处的人格外敏感。这一点,即使放在“他”的身上,也不例外。

当赤司感受到那道目光后,他便下意识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桥本身上。

桥本如此聪慧,他珍视“初见”,明白“第一印象”对于势力分配的重要性,自然不会让自己错过这一机会。

即使无聊到打哈欠的地步,桥本依然会不断去做。除去“挖掘”出赤司的那一小会儿,几乎没有任何时间被他浪费。

桥本不断和周围人交谈,试图建立良好的印象,为之后友善的关系埋下伏笔。

所以,在只和一个人产生过交流的情况下,赤司将桥本的姓氏听在耳中,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和我,”他的笑声越发沙哑:“当然,还有你,对胜利的追求都是那么纯粹,如此相同。所以,你难道会不接受他吗?”

啪。

赤司踩到了一个易拉罐,脚底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他抬起头,望向传出声音的斜前方。

一时不注意、导致可乐砸在地上的男生也刚刚回过头,嘴巴大大张开,同样惊讶地望向他。

发现赤司浅绿的裤脚被可乐罐挤压喷出的液体弄脏,他瞪大眼睛,一幅慌乱不已的模样。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男生有些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拿出纸巾蹲下腰,不断认错的同时,还想将脏污处擦净。

望见这一幕,周围的人群渐渐聚集起来。当然,也少不了窃窃私语。

或许是因为没有涉及学校确切的规则,他们也不觉得有多私密。还算正常的音量下,自然是被赤司听入耳底。

“是二年级D班的呢。没想到一上来就闯了祸,这下难熬了。”

“惨喽惨咯,这才刚刚发放点数。身为D班的学生,要是被索赔,怕是大半个学期都要靠免费用品度日了。”

“不止如此,怕是每日啃馒头也少不了呢。毕竟,就那么点点数了,哈哈。”

“也是...我说,他真的不会觉得羞耻吗?要是我,早就主动退学了。”

“哎呀,管他做什么,一个D班而已,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啦。刚刚发点数,你们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都行,难得开学,今晚倒是想去开个香槟塔。说起来,对面是生面孔呢...刚刚开学就在这种地方消费,是A班的新生吗?”

碳酸饮料的液体想要用餐巾纸就擦干净,无非是痴人说梦。赤司皱了皱眉,望着疯狂鞠躬,口中还在道歉不停的学长,他向后退一步:“我不介意,你走吧。”

“...!”对方如蒙大赦。

这就是D班吗...原来如此,在这样的氛围中,作为笑料和谈资感到无地自容,几乎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D班,倒也合该如此。

思绪顺畅地想到这里,赤司却突然一滞。紧接着,仿佛为了掩饰刚刚的一抹不自然,他加快了脚步。

没有人发现他的朝向出现变化,自然也不会有人猜测,就在刚刚短短一瞬里,他已经更换了目的地。

更快的速度带起一阵风来,耷拉在肩头的几缕发丝扬起。

赤司紧紧地抿住唇,在风流的刺激下,他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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